天朗氣清,惠風和暢。如此時節,宜登高,遠足。
陳道臨自官道一路緩行而來,從晨時太陽剛剛升起,到此間日漸西沉,他一路不知疲憊的走出了足有五十多裡地。
再向前三裡,陳道臨抬起頭時,已是遙遙望見前方有柱柱炊煙升起,一座小鎮的輪廓漸漸浮現。
鎮口處,一家客棧頗為顯眼坐落在那,一面有些殘破的酒旗在風中飄搖著。
似曾相識的場景,在他走出魔蕩山之後再度出現在視線下,陳道臨那乾澀的嘴角間忽地擠出了一絲笑意來,此時,這個自茫茫魔蕩山走出的少年,終於是在跋山涉水之後,行將踏上幽州古地。
駐足許久,陳道臨方才繼續舉步,轉眼間已是穿越官道間重重青山,出現在客棧前,尋了張空桌坐下。
小鎮客棧並不光鮮,相較於過往在遠山鎮的那家還要顯得簡陋了許多,前廳只是用幾根粗陋木頭簡易地搭了個茅草棚,算做客人遮擋風雨之用,空地上擺放著八張槐木桌子,稀疏坐著幾位背著包裹的趕路人。
待得天色漸晚,來這客棧的歇腳的人也就漸漸多了起來,很快,八張桌子前已顯得有些擁擠不堪。
陳道臨施施然坐下,叫來店小二,在小二一臉殷勤的笑意下隨手點了幾碟小菜,要了二斤牛肉,最後再要了一壺小酒,就兀自地憑桌慢慢吃菜飲酒,一邊觀察著客棧之間行走的路人。
此地的風俗,菜味鹹重,略顯粗糙,酒味雖香,又是有些性烈,與陳道臨過往吃過的菜喝過的酒大相徑庭。
不過,這牛肉卻是香辣耐嚼,就著烈酒又是別有風味,大快朵頤之間,陳道臨不由暗呼爽快。
幽州境久經禍亂,征戰不息,民間貧苦,百姓多流離失所,是以此地雖是遠離幽州內域的偏僻小鎮,卻是常有難民流離至此,面容愁苦,流於言表。
客棧之外的官道上,偶有幾支軍馬振鞭疾馳而過,煙塵四起,驚得行人紛紛退避。
酒飽飯足,陳道臨見天色已晚,當即招來小二,隨手扔給他一錠銀子,簡單問了一下前往幽州內域的路途,便要揚長而去。
可能是因為陳道臨給的銀兩分量頗足的緣故,那店小二眉目笑濃之下,便是對著陳道臨的背影提示了一聲:“小哥,此去幽州內域,需過一處叫黑風嶺的山林,那裡常有強人猛獸出現,你還是在我這店下借宿一晚,明日白間再同幾個壯士一齊過去吧。”
聞言,陳道臨淡淡一笑,似乎根本沒有聽到店小二的勸阻一般,不置可否。
離店之後,便是連身後的太極劍都取下來放入了乾坤袋內,腳下運力,大步流星的離開小鎮。
陳道臨運足腳力,從這小鎮中穿行而過,漸漸的便是遠離了那間客棧。
直到陳道臨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淡淡夜色之下,那鎮口處的客棧窗口處,一雙精芒四射的眼睛才悄悄的停止了對他的窺探。
客棧內堂,一間陰暗的房間內正有七八名身著勁裝的精壯男子,房間的正中桌子上擺著一方古樸的鏡子,鏡身之上赫然有一個紅點在緩緩的移動。
那扒在窗前窺探陳道臨的是一個骨瘦如材的男子,身著灰白色道袍,眼睛眯縫著,看上去十分猥瑣。他轉過身來,徑直向那桌上擺著的古鏡走去。
“明川師兄,他往黑風嶺去了,要不我們叫上同門師兄弟在那設下埋伏,把他直接擺平在那裡。”一精壯大漢湊過身來,惡狠狠的道了一句。
聽了這壯漢的話語,明川既不點頭也不搖頭,只是兀自地將目光定在那古鏡上的紅點上停了良久。
他沉吟片刻,忽然用手在桌面上重重一拍,沉聲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域無門你偏闖進來,即刻發訊通知長老,這次,任他狡詐如狐,也要他插翅難逃。”
這句話一出,屋內眾人當即心領神會,立馬行動開來。
小鎮的一端,一間不知名的民宅。一名貌不驚人的精壯男子匆匆走入宅內。
內堂之間,兩名身著白色長袍的老者昂首直立,閉目養神。這名精壯男子步入內堂之後,徑直走到兩名老者跟前,躬身行了一禮,道:“玄劍長老,那名仙塵少年業已離了這小鎮,朝黑風嶺方向去了。”
聽了這話,一鷹鼻老者哦了一聲,緩緩的睜開眼來,不疾不徐的道:“有沒有被他發現你們的存在?”
精壯男子道:“我看那少年年紀不大,修為也不算高,應該是發現我們不了我們的。”
鷹鼻老者淡淡的道:“能夠在魔蕩山裡,把我太玄劍門外門七大弟子盡數留下的小子,豈是什麽簡單的小輩?你莫要自視太高了。”
這精壯男子聽了,當即啞口無言。
太玄七子,個個都是外門精英,在魔蕩山內全軍覆沒,且還折了太玄劍門寶器六合寶鏡,可謂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而這罪魁禍首,據聞便是這看起來極為年輕的仙塵宗小子。
此時,另一白眉老者睜開眼來,道:“玄劍師弟道力日臻精湛,漸入化境。前些日子親去了趟魔蕩山,將那飛天雷虎擒獲,實屬大功一件。想來,此番要是能夠將這少年帶回門去,便是更圓滿不少。”
鷹鼻老者聽了這話,微微一笑,隨即,極為謙卑的道:“玄煌師兄高抬,師弟我只是隨手做了件小事而已,算不得什麽功德。師兄在此稍後,玄劍這就去把那仙塵宗小子擒來。”
“那為兄這把老骨頭就在後方為你掠陣好了,我倒要去那黑風嶺看看,這仙塵宗小子到底是有什麽玄奇之處,能把雷月都留下來。”白眉老者慵懶的捶了捶腰,淡淡的道。
夜幕緩緩垂落而下,空中鉛雲如墨,天光慘淡。是夜無星,無月,風高。
月黑風高。
黑風嶺綿延起伏的山勢,如一頭蟄伏的荒古巨獸,在茫茫夜色軒盡顯猙獰與莽蒼之色,陣陣山風在夜色籠罩下的崇山峻嶺間卷過,驚起婆娑樹影。
“咻!”
長空之下若有流星劃過,留下一抹光芒。流光過後,幾聲獸吼隨之暴起,低沉的吼聲震得山林微顫,許久之後,群山再度陷入絕對的沉寂中。
陳道臨自小鎮走出,腳下功夫早已是施展到了極致,一頭扎進茫茫夜色之間。身後,夜色和樹影不斷轉換,陳道臨的雙足幾乎完全脫離地面,行去如風。一路疾行,不曾放松片刻,但他的臉色卻是越來越凝重,就好像是有餓狼在身後緊追不舍,逼迫得他不得不一直加快速度。
心下有些不安,陳道臨心頭一凜,頓下了疾步如飛的身形。
他往前行了片刻,忽然轉身望向來路, 雙眉緊緊皺起,暗自思忖道:“我這一路穿林越谷,孤身疾行,這些人到底是如何追蹤上我的,莫非來人早就算計上我了?”
自從他突破到開元境後,不但元力更為渾厚,甚至於六識靈覺都比以往敏銳許多。
此前尚在那小鎮客棧時,他便是隱約感覺到一股冰冷的殺機正在暗處一直鎖定著他,所以他才會不聽那店小二建議,甘冒風險,夜間獨向黑風嶺。
“這幽州城,距離仙塵宗還有八百裡,算是不遠也不近,我這番魔蕩山之行也不曾惹上什麽修道勢力,除非……是那太玄劍門?”陳道臨苦思良久,終於是在腦海中推斷出一種可能來。
陳道臨的眉頭不禁鎖得更緊,他也是本能地感覺到,這個長夜只怕是極難平靜的。只不過,他苦思不得其解,為何對方能如附骨之蛆般對他窮追不舍。
未等他將這點想明白,心底忽然湧上一陣冰冷的殺機,霎那間便是壓倒了其他念頭。
他面色一冷,下意識地摸了摸藏於袖口處的玄晶雷塔,足下加勁,腳尖的銀白光芒一閃即隱,隨即,身形化為一道黑線,再度沒入茫茫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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