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城小心地蹲在牆後,不遠處的廢棄平房裡閃爍著燈火,偶爾穿出嘈雜的爭吵聲。
“報告羅隊,都準備好了,附近通往大路的出口都有兄弟守著了。”身邊的年輕人放下對講機,附在羅城旁邊說道,聲音很低,但是眼裡是快要噴出來的熱切。
羅城回頭看了這個自己還不太熟悉的新同事一眼,年輕的面龐,興奮的眼神,好像在哪裡見過一樣。
“你姓什麽來著,姓路是吧?”
年輕人有些懵,不知道為什麽羅城會在這個時候這樣問,但還是很快回答道。
“報告羅隊,是姓路,路星城,長湖警校畢業……”
“好了好了,知道了,今天第一次出任務是吧?”羅城擺了擺手,打斷了年輕人的自我介紹。
“是的,但是已經在咱們隊裡辦公室接了兩個月電話了。”
“你們幾個,等會看著點他,注意安全,現在八點五十四,九點整行動。”羅城看向身邊的幾個老刑警,邊叮囑邊向著路星城揚了揚下巴。
路星城有些疑惑,但是心裡其實還是挺開心,甚至有些得意的,他來到刑警隊之前就聽說過羅城的名號,鶴城神捕,聽起來中二氣息十足,但是這個誇張的名號都是一個又一個破獲的案子堆出來的。
羅城是出了名的撲到工作上不要命,眼裡除了活就是案子,很少說別的,這次行動前難得跟自己多說幾句,難道是這位鶴城神捕對自己有所青眼?
“愣什麽神呢,還有三分鍾行動,準備倒計時了。”路星城的後腦杓被一隻大手拍了一下,偏過頭一看,身後一張長著絡腮胡的大臉,是隊裡的老陳,陳劍南,老偵查員了,自從自己入了刑警隊,出現場都是老陳帶著,也算是半個師傅了。
“你小子命好,第一次出任務就是綁架案,還有咱們羅隊帶隊,十拿九穩的行動,好好表現,那以後都是檔案上扎扎實實的履歷,媽的老子當年第一次出任務,幫著海關抓走私,差點挨人卸一條胳膊。”老陳繼續低聲說道。
“為啥出綁架案的行動就是命好啊?”路星城有些疑惑問道,老陳正要回答,卻被伸過來的一隻食指阻止了,正是羅城伸過來的。
“之前雷局推薦你來刑警隊,說你腦子靈光,在警校成績好,這個問題你回去想一下,明天下午跟我匯報,如果這個都想不出來,你別在我這幹了,我寫推薦信,推薦你到別的地去,局裡部門你隨便選。”
路星城一聽就傻了,環顧周圍的幾個老刑警,臉上都是頗有些複雜的表情,再看看羅城,發現平時就是撲克臉的羅隊此時更加嚴肅了,看起來不像是開玩笑,剛剛心裡那點小得意一下子就被衝到不知道哪裡去了。
“行了,提起精神來,行動倒計時了。”老陳拍了拍路星城的肩膀,指了指前方,只見羅城此時已經重新看向不遠處的平房,右手持槍,左手伸出五個手指,依次收下去。
身邊不斷響起拉保險的聲音,路星城趕緊從槍套裡拿出槍,嫻熟地拉開了保險,然後擺好了預備的姿勢,每個動作都非常標準,在警校讀書時他的理論和操作成績就都很好,但是其實路星城自己知道,他不是什麽高材生,更不是天才,他只是真的很想做一個好刑警。
隨著羅城左手的五指變為握拳,幾個人同時站了起來,弓著身子,後腳跟著地,盡可能不發出聲響,快速從正面靠近那間亮著燈的平房。
平房裡傳出的聲音逐漸清晰,
是幾個爭吵的男聲,帶著一股酒勁,聽著是快要上頭的程度了。 “散開,後門兩個人,其他人前門。”羅城低聲道,兩個身影默默從隊伍中脫離,向著房屋背後繞了過去。
“嘣”地一聲,羅城一腳踹開了那扇並不太結實的木門,率先持槍衝了進去,這也是羅城出名的一部分,拚命,無論是什麽行動,除非需要特警或者爆破,否則他永遠衝在第一個,連破門錘也要自己用,為了這個事沒少挨局裡領導約談,可一點成效也沒有,最終的結果也只能是局裡給刑警隊配了一批目前國內最好之一的防彈衣。這也是所有刑警隊,甚至其他部門的同事們對他都服氣的最大原因。
做警察想讓人服氣的辦法很多,槍法好可以,能破案可以,取證一流可以,甚至情報廣等等都可以,但是面對危險,始終站在所有人前面,永遠是最讓人心服口服的一種。
“不許動,警察,舉起手來!”一群人魚貫而入,屋子裡全是酒氣,牆邊堆著雜亂的破舊椅子,屋子中央的方桌旁,三個赤著上身蹲在椅子上喝酒的男子被這突然的打擊嚇得東倒西歪,老實地舉起手來,被幾個黑洞洞的槍口指著,三人連酒都醒了不少。
“蹲地上去,雙手抱頭。”羅城喝道,同時向身邊的老陳使了個眼色,老陳心領神會,持槍向著裡屋走去。
三人趕緊照辦,老實地靠著牆角蹲下。
“羅隊,裡屋沒人。”過了一會,老陳走了出來,向羅城匯報道。
“後門呢,和裡屋通嗎?”
“通的,鐵哥他們繞過去了,那邊也沒有動靜,沒看有人跑出去,鐵哥他們還在外面守著。”
羅城聞言,走向了裡屋,路星城也趕緊跟上,但羅城只是簡單瞥了一眼,甚至都沒有真正踏進裡屋,就退了出來,這讓準備跟進去找線索的路星城摸不著頭腦,只能也跟著退了出來。
“說吧,人藏哪裡了,給你們機會。”羅城掃視周圍一圈,走到牆邊的三人面前,淡淡地說道。
“政府,什麽人啊,我們就是看這裡人少,在這裡喝酒而已,啥也沒乾啊。哦,我們私接了化肥廠那邊一條電線過來點燈,是我們不對,可也不是什麽大事啊。”三人中比較胖、三十多歲的男子看起來有些惶恐地說道,另外兩人也趕緊點頭,顯然這個胖子是三人中的為首者。
“聽口音,不是本地人,北方人啊?”羅城瞥了答話的胖子一眼,繼續問道。
“是的,政府。”
“來鶴城多久了?”
“半年了。”
“挺厲害啊,半年就敢綁架黃永發了啊,膽子挺大的嘛。”
“我們哪裡敢啊,那種大企業家肯定很多保鏢保護的。”
“我說他是企業家了嗎,青年企業家啊,公司剛做起來沒多久,我要不管這個案子我都不認識,你來這半年怎麽那麽清楚?”
“不……不是,我們也是聽說的,找工作嘛,聽說的,我們可沒有綁架啊……”胖子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但還是繼續辯解著。
“別強了,那天晚上他司機都看著你們了,你,別看別人,就是你,你最粗心了,頭套沒戴好,頭髮還那麽扎眼,我們根據他的司機描述,已經畫了你的畫像了,用不用回頭我再讓人指認一下你?你可把你的兄弟們害慘了。”羅城邊說邊指了指胖子左邊二十多歲、一頭黃發的年輕人,年輕人一聽,臉上露出慌亂的神色,趕緊向著旁邊的胖子說道:“大哥我沒有啊,我都戴著的,不可能……”
“蠢貨!”胖子呵斥道,年輕人這才意識到自己被詐了,低下頭不再吭聲。
“政府啊,我這個小兄弟喝多了,亂說的,您看我這哪有什麽被綁架的人啊,您總得講證據吧。”
羅城自顧自地走向了堆著一堆破爛椅子的牆邊。
“還不說嗎?”羅城用腳推了推堆著的椅子,看了胖子一眼,後者頓時臉色一灰,剛才雖然裝作惶恐,其實一直昂著的脖子,這一刻也終於低了下來。
“人就在下面,鑰匙在裡屋馬桶的抽水箱裡。政府,我這算主動交代了的吧。”胖子頹然地問道。
羅城讓人把幾人帶了出去,路星城已經跑進裡屋,再出來時手裡拿著一個濕漉漉的,滴著被青苔染綠的水珠的透明塑料袋,袋子裡裝著一把鑰匙。
搬開堆在牆邊的一堆破舊椅子,下面鋪著一張防水布,拉開一看,底下地面上是一扇正方形的木門,取出塑料袋裡頭的鑰匙,輕易就把門打開了。
木門底下黑糊糊一片,羅城從身後要來一個手電筒,鑽了下去,身後眾人也紛紛跟了下來,底下是一個並不算大的地下室,地下室的牆天花板,也就是挨著地面的部分很厚,所以不會有空洞的聲音,因此地下室很矮,只能彎腰站著,幾把手電把地下室照的亮如白晝,一個身影僅僅穿著貼身的衣物,被反綁著手腳,閉著眼睛躺在地上,連幾人鑽下來也沒有反應。
等到把他搬出去,眾人才看清楚,這正是這次行動需要解救的對象,被綁架已經五天的鶴城青年企業家,黃永發。
“活著呢,下了藥的,估計藥效要到白天了,送醫院去吧。通知兄弟們,收隊,你們跟後面的同事們對接一下。”羅城探了一下黃永發的頸部和鼻下,這才安排道,負責支援的人手也已經到了,很快就把黃永發抬了出去,技術人員也跟了進來,搜集現場留下的有價值的物品和痕跡。
離開平房,其他幾人都各自對接去了,只有路星城跟在羅城身後。
“羅隊,您怎麽知道他們把人藏在地下室啊?”
羅城瞥了他一眼,“如果真的想當一名刑警,就要學會多看和多想,然後再來問,而不是看到什麽問什麽。”
路星城低下頭,若有所思,又聽到羅城繼續說道,“這個問題明天下午也一起匯報給我。”
再抬頭看,羅城已經一頭鑽進了一輛開過來的警車的副駕,駕駛座的車窗搖下來, 老陳朝路星城招了招手,他趕緊跟著上了車。
車子行駛在回警局的路上,路星城低頭看了一眼手表,此時已經是晚上十點半了,回味著自己人生第一次頗有些平淡的出警,一陣疲憊襲來,正想要眯一會,突然車裡響起了手機鈴聲。
“什麽事?”閉目養神的羅城睜開眼睛,把手機放到耳邊,隨著聽筒那邊傳來的內容,臉色變得凝重。
“好,我知道了,馬上過去。”羅城掛斷了電話,眼睛猛的睜開,路星城從後視鏡裡看到,那雙眼睛像是猛禽一樣走神,似乎能看到地上所有風吹草動。
老陳此時已經把車速降了下來,看向羅城,“頭,怎麽個事?”
“去城南,鶴江南區,叫老宋他們搞完手裡的活都過來,鶴江南區皮具城旁垃圾場附近,發現一具上半身屍體。”羅城平靜地說道。
“今天不是二隊留守嘛,咱們這還沒回到家呢,怎麽就交咱們了?應該喊他們去啊。”老陳頗有些疑惑地問道,但是手上可沒有半點猶豫,方向盤猛打,車子已經掉了個頭。
羅城沉默了一會,這才說道:“二隊也出去了,鶴JB區,發現了下半身的屍體。”
此言一出,剛剛也一直安靜的車內變得更加寂靜,唯有老陳換擋的沉悶響聲,車子提起速度,向著鶴江南區衝了過去。
路星城看著窗外飛速變化的景色,一時間有些恍惚,自己這個第一次出警,恐怕馬上就要不平淡了,而羅城隻言片語中提到的那些與案情有關的內容,則讓他感到極不真實和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