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路星城和秦玥一同從羅城的辦公室裡走出來時,路星城關門時瞥見那個仿佛不知疲倦的身影像是被抽幹了力氣,頹然地靠在辦公椅上,雙眼死死盯著桌上那顆木質的五角星。
路星城轉過身,發現身旁的秦玥雙眼裡也滿是憂愁。
“唉,讓他休息一下吧,他需要一點時間自己待著。”
“玥兒姐,羅隊他怎麽了?”
秦玥抬起眼看了路星城一眼,轉身向外走去,抬起手招呼路星城跟自己走。
二人來到刑警隊辦公室外的走廊裡,在走廊裡的長凳上坐下,秦玥這才開口:“小路啊,你剛來,有些事情還不知道,可能不知道那顆五角星對你們羅隊意味著什麽。”
秦玥頓了一下,微微抬起頭,看著走廊的天花板,似乎在回憶什麽。
“要說起來,那也是離現在十來年前的事情了……”
時間倒回到十三年前,一九九六年,鶴城市公安局。
年輕的羅城站在鶴城刑警隊的辦公室門口,看著雷海鳴氣急敗壞地呵斥著他口中馬上要成為自己師父的那個男人。
“白崢啊白崢,你真的是厲害啊,抓進來八個人,肋骨骨折三個,胳膊脫臼兩個,你這麽能打,你怎麽不去打自由搏擊,你當個錘子警察啊,人家家屬現在要投訴你,還準備找報社爆料,這種事一旦見報了影響有多惡劣你不會不懂吧,老子得幫你擦多久屁股你知道嗎!”
名為白崢的男人看起來三十多歲,穿著皮夾克,牛仔褲,傘兵靴,這套裝束在千禧年之前的國內,算是非常時髦了,白崢的面容棱角分明,如同刀削斧鑿一般,臉上此時的表情讓羅城想起三個字:滾刀肉。
“雷隊,哦不是,雷副局長,我這再能打不也是跟你學的嘛,好師父你就幫幫我,那些家夥你又不是不知道,跑起來那叫一個快,我又要控制他們又不能下重手,哪有這個道理嘛,再說了他們哪個身上都不乾淨,仔細查那都是五年起步的貨色,斷幾根骨頭那一點都不冤的。”白崢嬉皮笑臉地說著,站起來伸手去攬雷海鳴的肩頭,被後者一巴掌拍開。
“少嬉皮笑臉,他們就是要挨槍子,那也輪不到你執行,你白崢是法院?公檢法一條線都讓你乾好不好?老子警告你,下不為例!”
白崢聽到這熟悉的四個字,知道這事也就差不多算過去了,臉上笑得更歡樂了,忙不迭地道:“明白,明白,您放心,我出了名的知錯能改。”
“放你娘的屁吧,從我還在這個辦公室到現在,你小子就不知道改字怎麽寫,告訴你啊,家屬那邊我去安撫,他們那些個什麽幫派裡頭攛掇家屬鬧事的家夥,你把他們收拾服帖,但是不準再傷人,明白嗎?”
“沒問題,這個我在行,您放心,絕對文明執法!”白崢故作嚴肅地敬了個禮,然後看了看外頭站著的羅城,努了努嘴,“師父,你帶了個什麽人才給我?”
“哦,差點把正事給忘了,小羅啊,快進來。”雷海鳴向著羅城招了招手,羅城趕緊走了進去。
衝著雷海鳴和白崢敬了個禮,羅城挺起胸膛,“雷局,白隊長,高城警校畢業生羅城報道。”
“哈哈,不用那麽嚴肅,白崢,這是小羅,高城警校的好苗子,以後就跟你了,你不是老說人手不夠嗎,人我給你了,好好帶。”
“長得倒是挺精神,我這可是刑警隊,又苦又累,飯不能在家吃,一年也睡不了幾個囫圇覺,真想當?”白崢笑著問。
“想當!”羅城毫不猶豫,目光灼熱。
“那就跟著我,考察考察再說。”白崢點點頭,從桌上拿起自己的皮包夾到腋下,“剛好要去解決雷局剛布置的任務,你就跟我一塊吧。”
說完白崢就自顧自地走向了門外,羅城見狀趕緊把身後沉甸甸警校發的雙肩包取下來,隨手放到一張椅子上,然後快步跟了上去。
“你拿的什麽?”
“筆記本和筆啊。”
“今天可能是用不上,你穿了毛衣不?”
“穿了呀,怎麽了?”
“那行,等會借我用用,我裡面就穿了件單衣,脫不下來。”
“啊?好。”羅城雖然一頭霧水,但是還是答應下來,他想不通哪有出任務問人借毛衣的。
半個小時後,當時鶴城最大的歌舞廳之一,紅運歌舞廳的某間貴賓房裡,羅城知道了白崢所謂的借自己毛衣用用是要做什麽。
自己那件可憐的毛衣被白崢纏在手上,像一個拳擊手套一樣,狠狠地捶打著一個穿著貂皮大衣,戴著金項鏈的家夥,地上是一攤酒氣濃鬱的嘔吐物。
“你行啊,還要找報社,還敢拿你那些個小弟的家屬當槍使,禍害一個還不夠,連人家全家一起禍害,我看你這個歌舞廳是他媽開夠了,破壞警民關系,抹黑公安局,你問問鶴城地下哪個大哥敢這麽乾!”
“白隊長,不,白哥,白爺爺,我錯了,我真錯了,我那天喝了點酒,上頭了,是我不守規矩,您高抬貴手,嗚哇……嘔……我膽汁都快被您打出來了。”穿著貂皮大衣的男人一邊求饒,一邊發出一陣陣的乾嘔。
貂皮男子是鶴城諸多幫派團夥中近兩年的後起之秀,不是本地人,靠著人狠,有點腦子,硬生生在鶴城打下一塊地盤,因為有一顆門牙是金的,外號叫做金牙,平日裡也是鶴城道上呼風喚雨的角色,卻被白崢收拾的跟一條死狗一樣。
“誰打你了?嗯?我打你了嗎?”白崢向著金牙的腹部又是一拳。
“沒有,沒有,沒人打我,我喝多了,我今天就沒見過您。”
白崢看到金牙吐出來的已經是酸水了,這才松開手,把毛衣扔給羅城,羅城接過毛衣,仔細看了看,確定沒有沾上男人的嘔吐物,這才放心地揣到懷裡。
“馬上派人去解決你惹的麻煩,你那些小弟的家裡,醫藥費,撫慰金,全都安排好,我明天就叫人去走訪,有一戶你沒安置好,我還來找你,你也別想跑,除非你這個歌舞廳不開了,不然我天天讓人上你這掃黃。”白崢大馬金刀地坐在沙發上,對面的金牙臉色發白,萎靡地靠著沙發靠背,虛弱地連連點頭。
白崢這才冷哼一聲,帶著羅城走出了包廂,羅城一邊把毛衣套到頭上,一邊跟著白崢的步伐問道:“白隊,您為啥要卷著毛衣打他啊?”
“你覺得是為什麽?”
“為了不留外傷?”
“還有呢?”
“呃……暫時沒想到。”
“仔細想想,回憶一下我打的他哪兒,做刑警,就是要多看多聽多想,別光問,這是對你入隊考核,路上你慢慢想,回到隊裡跟我匯報。”
“是!”
“匯報得不好,我就跟雷局打報告,把你調出去,這點事都想不明白,還當什麽刑警。”
白崢邊說邊大步向外走去,剛剛套好毛衣的羅城猛然一愣,趕緊喊著跟了上去“不是,白隊……”
這就是羅城和白崢的第一次見面,兩人都不知道,這個被外號“白煞星”的白崢借了毛衣打人的年輕人,會是日後的“鶴城神捕”,兩人更不知道,彼此的命運會因為一樁案子開始糾纏在一起,如同宿命的連環,在十三年後仍然難以解開。
兩年後,一九九八年,羅城已經來到白崢手下兩年,在白崢的“教導”下,外面隱隱有了這樣的聲音,“白煞星”有個徒弟,經常冷著臉,人狠話不多,比“白煞星”還像個煞星。
白崢背靠著椅子,雙腳搭在辦公桌上,翻看著一套案件的卷宗。
“不錯嘛小羅,金龍洗浴中心械鬥,一死五傷的案子,一周就把人抓回來了,市裡點名嘉獎你啊,我這個做師父的,有個詞叫什麽來著了,什麽與什麽榮,哦對了,榮辱與共啊。”
“有沒有可能,那個成語叫做與有榮焉,你記不起來也別硬安一個啊。”羅城撇著嘴說道。
“害,意思差不多就行了,聽說咱們技術科那邊來了個美女啊,你曉得沒有。”
“我曉得個屁,最近一直在跟那些幫派大哥們扯皮,哪有心思管這些。”
“那你總得關心關心嘛,對了,你小子是不是高城警校畢業的來著,這姑娘也是,那可是你親親的學妹呀,你這也老大不小了,小夥外形條件比師父我差點,但是也不錯,可以對人家姑娘動點心思嘛。”
“我謝謝你,你什麽時候消息這麽靈通了,不是剛從省裡那邊幹部培訓回來嘛。”
“這話說的,我在哪裡,也得關心我徒弟的個人問題,師父是過來人,人到了這個年齡,就得考慮考慮成家的事。”
羅城抬起眼皮,頗為質疑地盯著白崢。
“看什麽看,怎麽了,我雖然離了,但是我也是結過的啊,你這個眼神什麽意思……”
“自己車開不好還教人家考駕照呢?”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鬥嘴,辦公室裡頭其他人手裡忙著各自的事,也樂得看這師徒倆逗悶子。
突然,辦公室靠門處的電話鈴響了起來,一時間原本喧鬧輕松的辦公室都安靜了下來,因為這是通知出警的電話,每當這個電話響起,那就是來案子了。
“來活了,小陳,去接一下。”白崢指了指電話,一旁的陳劍南趕緊跑過去,此時的他還沒有絡腮胡,也沒有人叫他老陳,還是一個剛剛到警隊報道,有點娃娃臉的小胖子。
“喂,鶴城刑警隊,好,好,收到!”陳劍南放下電話,看向白崢,“接到銀山派出所通報,銀山區新時代商場工地發現一具燒焦屍體。”
白崢“刷”地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雙眼微微眯起來,“留幾個人處理手頭的事,其他人交接一下,馬上出發,去現場。”
羅城也放下手中的事情,跟著白崢一同走出了辦公室大門。
銀山區,新時代商場工地。
一個穿著西裝,戴著安全帽的男人早已經等在派出所拉起的警戒線外面,面色焦急,身旁還站著一個穿著警服的身影。
“白隊,你們來了,我是白銀區派出所的吳勇,這是工地的負責人,劉青山。”穿著警服的身影迎了上來,向著白崢伸出手。
白崢禮貌性地握過手,點了點頭,“吳所長對吧,聽過,這位是報案人?”
“不是,報案人是他手下一個在工地乾活的工人。”
“白隊長,久仰大名……”
“別客套了,你能上哪裡聽我名字去,除非你們這個工程來路不正。”白崢擺了擺手道。
“那絕對沒有,我們都是合法、守法的。”劉青山聽白崢這麽一說慌得很,額頭上都滲出一層汗來。
“那你在這等著我,是為了幹什麽,說吧。”
“是這樣的,新時代商場這邊還有幾周就要完工了,正趕工期呢,我們這都是簽了合同的,超一天就算違約……”
“想不停工?”白崢從手上取下皮手套拍打著,抬眼看了一下對面討好模樣的劉青山。
劉青山聽到白崢這麽一說,頗有些驚喜,自己話還沒說一半呢,這位白隊長就明白了,看來很上道啊。
“您幫幫忙,抬抬手,我們絕對不會虧待您還有兄弟們的,還有我看您這出勤的車子都挺舊了,我這邊剛好有幾輛進口車,德國的,改天我就讓下面的人給您開過去……”
“我沒意見啊,但是有個人你是不是得問問?”白崢似笑非笑地說道。
“哦?是哪位領導?”
“就是你們工人發現的那位啊,你這工程不停,現場和周圍可能留下來的痕跡不到半天就被破壞得一乾二淨,我們怎麽勘察現場,怎麽走訪工人和附近的居民,怎麽破案?破不了案,你不怕那位夜裡敲你的門嗎?”
劉青山聞言頓時面如死灰,難受得像吃了隻死耗子一樣,還是不能吐出來的那種。
白崢不再理會劉青山,在旁邊吳所長的帶領下,領著羅城等人穿過警戒線,向著現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