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與義清醒的時候,眼睛同樣是一片漆黑,並非天沒亮,而是雙眼被蒙住了。
左肋生疼,不用看,不用摸,就知道左肋處一定是青紫一片。
當然,現在讓他摸也摸不了,因為雙手雙腳都被綁住,整個人就如同農村過年時待宰的肥豬,躺在地面上。
想高聲呼喊,也沒有半點辦法出聲,嘴裡堵著個臭襪子,比老壇酸菜還夠味。
不!
這不是地面!
沒有土腥味!反倒是機油味很重。
雖然擋住了眼睛,堵住了嘴,但耳朵還是能聽到聲音的,鼻子能聞到味道。
發動機的轟鳴,車撕破風的噪音,他可是聽得一清二楚。
自己在車上!
李與義算是咂摸出味來了,也想起了暈倒前的事。
綠頭髮這個臭婆娘,是怎麽知道家在那的?
自己也沒得罪她啊?為啥要怎麽搞自己!
這是要把他往那裡拉?
就因為沒跟這個王八蛋,抽煙喝酒燙頭?不對是染發!
一連串的問題出現在李與義的腦海中,如同小鳥一般,不停盤旋,百思不得其解。
自己公寓安保一直很靠譜,住的這幾年,都沒有聽到過盜竊案的發生。
平日裡連外賣都送進不來,只能交給門崗,由物業小姐姐會親自送上門。
單元大廳口,更是有物業的值班人員24小時看門,綠頭髮是如何搞定這層層關卡?
雖然現在世風日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自己一個大活人,被人拖走,凌晨沒人看到,沒有人阻攔,在正常不過。
但監控不是瞎的吧?報警的總會吧!
躺在車上的李與義滿腦子胡思亂想,心裡期盼著,路子野跟小六找不見自己,就會立刻報警。
這時候也只能不停地給自己打氣,告訴自己得挺住,撐到警察叔叔神兵天降的正義時刻。
車一直往前開,開了一白天,甚至不遠處傳來了雞叫。
李與義肚子餓的咕咕叫,昨晚吐了一夜,肚子裡本來就沒有食,雖然躺著不動,但自己一米七五的個頭,也消耗熱量。
加上他一直在蠕動,尋找尖銳利器,看看能不能把手上的繩子弄斷。
可找了好一會兒,是屁都沒找到,只有光禿禿的車廂。
又等待了一個小時,車廂開始顛簸了起來,這也預示著路不好走,很可能是山路。
李與義也再留意著周圍的聲音,但都是喇叭聲,根本聽不出來一二三。
三個小時之後,狂奔一路的車終於停了,停了半分鍾,又一次上路,開了五分鍾,才徹底熄火。
忐忑了一路的李與義,心終於跳到了嗓子眼,雖然看不到是何人把自己綁走。
後車廂被打開,一名身穿綠色迷彩服的鬼佬將李與義從車上拽了下來,獰笑著對前車招了招手。
前車的同伴收到信息,也把後備箱打開,騙開李與義門的綠頭髮,也一樣跌落在塵土上。
“湯米,你確定是這裡?”
兩輛車又跳下來幾人,對著站在李與義身邊的鬼佬喊道。
這個人,就是李與義隻聞其聲,未見其人的湯米。
“沒有錯,就是這兒,白居易老爺子寫的大林寺就是這裡,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
“這詩寫的真好!”
“上師說了,只要進了大林寺,就能找到古潯陽城。”
湯米在四九城待得時間長了,
學了一口京片子,得意地賣弄著獲取的信息。 躺在地上的李與義沒法說話,可聽了一清二楚,白樂天的大林寺桃花這首詩,他從小就知道。
大二的時候,他泡了個油畫系的美女,她老家就是九江的,一同來過大林寺遺址,過程是相當無聊。
只有白樂天的墨寶,而號稱廬山三大名寺的大林寺,因為九十年代掘開西湖,早就沉到湖底了。
這還怎麽進?
下水?
現在快四月份,即便南方已經豔陽高照,但水底的溫度零下,這時候下水絕對不是什麽好事。
“這裡是旅遊區,車停在這裡,會不會出問題?”
湯米的同夥借著月光,看了一眼平靜的水面,又看了一眼停在一旁的麵包車,害怕被人發現。
“放心,已經搞定了。”
“時間差不多了,咱們爺們兒下水,別耽誤了正經事兒。”
湯米倒是滿不在乎,跟偉大的事業相比,這點困難,根本不值一提。
有錢能使鬼推磨,就算到了三體人那,也一樣好使。
既然問題全都搞定,算上湯米一共八個人,就開始從麵包車內往下搬東西,全然不管地上躺著的兩個肉票。
潛水服,便攜式氧氣罐,繩索,防水包都從麵包車上搬了下來。
穿戴整齊之後,便往水裡扔石頭,觀察了一秒鍾之後,才開始料理地上的綠頭髮、李與義、
李與義感覺到有人在抬自己,以為這幫人要撕票,於是拚命地掙扎。
但很快就老實了,因為身上就吃了一記老拳,力道是一點都沒有慣著他,疼的直接抽抽。
頭上戴上氧氣頭盔,身上被緊緊捆住,眼睛還是被蒙的結實,憑感覺是被捆在了類似擔架的物體上。
這幫家夥說找的潯陽城,難道是湖底的古九江城?
因為地殼運動,很多名勝古跡都已經埋進地下,最誇張的是開封城和洛陽城,一層扛一層,最遠能追溯到夏商。
也沒容他多想,只聽到嘩啦一聲,緊接著就感覺身上一片冰涼,這是下水了!
這可要了親命了!
他要是沒記錯,自己身上是一套絲綢睡衣。
這幫綁票的應該沒有閑心給自己換衣裳,絲綢這玩意沾水就透,根本不保暖。
不過話說回來,這時候就算是穿羽絨服也夠嗆,一樣的沾水就透。
水很快就把全身包圍,沒有想象中的冷,但是也給他凍得夠嗆。
其實如果是活動開,自個遊,其實不冷。
但李與義現在綁的跟個大閘蟹一樣,片刻都動彈不得,只能硬抗。
湯米打頭陣,身上帶著探照燈,手裡拿著一塊漆黑的石頭,一步接一步地往湖裡走,等到離了岸邊,才不停地往下遊。
為了此時此刻,他特意學潛水,並且成為專業的潛水員。
他身上的水底探照燈,能照亮前方5米的水域,但這已經夠了,如琴湖的水並不太渾濁,甚至有不知死活的小魚,在他們身邊遊動。
八個人,兩個擔架,正在不停地往下潛,目的地,就是水底,已經拆乾淨的大林寺。
其實這樣做,很反常理。
大林寺遺址沉在如琴湖中,遺跡已經被事先拆除,具體位置,無從得知,需要有人事先派人踩點。
不過,領頭的湯米不在乎,他手握著一塊黑石,身先士卒,不停地往西遊。
有時候會停下來,仔細打量手上的黑石,好像能從這塊普通的黑石上看出花來。
奇怪地是,他身後的同伴們也沒有異議,只是靜靜地等著,等湯米確定好方位之後,繼續跟著遊。
這真是古怪中透著古怪。
一行人大約遊了一個半個小時之後,隊伍終於停下。
眼前不遠處,出現了一片石台面,石台上都是苔蘚水草,但能清晰看出曾經建築群的痕跡,甚至不遠處,還有一尊佛像倒在地上。
到了!
湯米看到佛像,激動,飛快地打了個手語,通知身後的同伴,而後繼續前進。
見目的地到了,其他七個人都很高興,於是跟在排頭兵的身後,繼續往下遊。
望山跑死馬,明明是近在眼前,但要想立刻就到,那就想瞎了心了。
如琴湖內水草攔路,甚至有不少枯枝朽木順著水流漂浮,加上游泳比跑步都耗費體力,他們折騰了快十分鍾,才來到石台附近。
湯米站在石台上,四處觀察,又看一眼手上的黑石,比劃了一下,示意大家繼續向西前進。
遊了快兩個小時,一刻都不停歇,氧氣消耗的也很大,但這些人都沒有怨言,眼睛中都閃爍著狂熱。
李與義眼睛還是蒙著,這時候的他,也只能隨波逐流,嘴凍得烏青,手腕上的繩子遇水越勒越緊,血液都快不流通了。
身上冷,但腦袋卻清醒了。
在岸上的時候,這幫人嘴裡就在提上師,那這個上師到底是何方神聖,讓這幫人不遠千裡地,從四九城殺到廬山腳下。
當然,他同時也很好奇,另外一個陪綁的倒霉蛋是那位?
他的胡思亂想,半點都沒有干擾隊伍的進程,湯米率先來到倒地的佛像前。
石佛倒地,依然不改低垂善目,應該是嫌棄體積大,藝術價值不高,拆遷時遺棄的。
九十年代時,大家都沒有吃飽飯,自然沒有保護文化遺產的閑心了。
湯米雙手合十,對著倒地石佛,拜了三拜,隊伍中的其他人,也有樣學樣,對著佛像禮拜,各個都十分虔誠。
甚至隊尾的胖子,直接來了個五體投地的大禮。
禮佛沒耽誤幾分鍾,一行人繼續前進,石台的面積很大,最少兩三畝地,能看出大林寺昔日的輝煌。
湯米大多的時候,都是低頭看黑石,確定完方向之後,才抬頭帶人前進。
看樣子,他是正在尋找什麽,不停地在殘垣斷壁兜兜轉轉。
即便是有路,也十分的難走,地面上,牆壁上,都是河蚌殼的碎片,雖然都穿著游泳的腳蹼,但還是有割破的風險。
現在所有人都在水中,即便被河蚌殼割傷了,也沒辦法消毒。
一行人在大林寺遺址內,不停穿梭,看樣子是沒有找到想找的東西。
湯米也有點憂慮,他看了氧氣表,發現只剩下三分之一的氧氣量,雖然多帶了三瓶氧氣,可這在水裡折騰快兩個小時了,還沒有找到入口。
上師已經在來的路上了,命星馬上進入黃道,如果耽誤了時間,這可是天大的罪過。
天石明明已經有反應了,但若隱若現,一直找不到具體地點。
就在他擔憂的時候,手裡死死攥著的命石突然發燙。
找到了!
原本憂愁的湯米,立刻露出笑臉,觀察了一下,發現前面有一間已經塌了的禪房。
一行人很快就遊到了禪房附近,湯米一馬當先,伸手將房門推開。
門上的窗紙已經被魚啃食的差不多了,房門上都是水草和苔蘚,猛地被推,差點散了架。
用探照燈照了一下,發現裡面空無一物,只有半截土炕,沒有危險。
湯米比劃了幾下手語,隻讓身側一名精壯漢子跟自己進去,其他人在外面待命,觀察四周情況。
李與義跟綠頭髮綁在了一塊,但眼睛被蒙住,水下是聽不到任何聲音,只能用手亂摸。
這一摸不要緊,摸到了非常柔軟的小手,這大小,這皮膚的細膩程度,是一雙女人的手。
關鍵不是這雙手的滑溜,而是手心中握著東西。
李與義愣神半秒,但很快就把東西接了過去,費盡力氣,藏進了繩索之中,之後就保持沉默,已觀天時。
在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間快倒塌的禪房上,根本沒人搭理這兩個肉票。
等待能讓標準時間多出兩倍,剩下的六個人,除了一個在看李與義他們兩個,其余的五人都圍著禪房亂轉,想順著其他窗口看看裡面的情況。
就這樣等了十分鍾之後,湯米和精壯漢子才從禪房出來,做出了個OK的手勢,而後又比劃了一大通。
外面守候眾人的臉上,都露出了笑意,點了點頭,按照湯米的吩咐開始做事。
整理裝備的整理裝備,做標記的做標記,所有人都把腳蹼脫了下來,換上了速乾登上鞋。
湯米則從背包中掏出了一盞小燈,用細鐵絲牢牢捆在門柱上,完成之後,背起小背包,第一個衝了進去。
一個接著一個進入了禪房,精壯漢子在隊尾斷後,他看著擔架上的兩人,直皺眉,於是掏出匕首,將兩人身上的繩子割開。
沒有束縛的李與義,趁機活動了一下身子,綁了一個多小時,身上血液都不流通。
心想著這回不用綁著了!
但他高興的有點太早了,隻松快了兩秒鍾不到,他的手上就多了一條繩索,連著綠頭髮。
精壯漢子將繩索系在腰間,拽了拽,示意兩人跟著他往裡遊。
禪房內早就一片狼藉,之前遺落的蒲團,都已經松散,裡面長著不知名的水草,青磚地面早就被掀開,湖水正順著這個大洞往裡倒灌。
房內只有他們三個,想必其他人已經順著這個洞口鑽了進去。
精壯漢子從身上的背包中掏出一青銅羅盤,對應了一下方位,又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潛水表,心裡沉思了幾秒,將身後的兩人推進了洞中。
水流湍急,李與義跟綠頭髮不停地往下墜,時不時還撞在石頭上,撞的是七葷八素,身體根本不受控制,只能隨著水流前進。
三個人下墜的速度太快,後面的精壯漢子見情況不對,立刻割斷腰間的繩子,身體緊繃成一條直線。
這個大洞並不太深,只能五六米,幾秒鍾就到底了。
李與義和綠頭髮摔倒在地,半天沒有起來。
後落地的精壯漢子倒是頂住了,只是晃了晃身子,片刻之後,就一切如常。
潛水頭盔的玻璃裂了一個大口子,李與義的頭也磕破了,要不是有這個頭盔,腦漿子都得搖散黃了,命直接就丟在這個千年古刹之中。
湖水還在倒灌,很快就到大腿根了。
精壯漢子直接把還迷糊的兩人從水裡拽起來,幫他們兩個把頭盔摘掉。
這是李與義十幾個小時以來,第一次見到光亮,他睜開眼睛,又很快閉上,三五秒之後,才睜開眼睛。
一睜開眼,他就看到致使他身陷險地的綠頭髮,本想大罵幾句,發現嘴還被堵著,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
綠頭髮此時也非常狼狽,掙扎著站穩,瞟了眼李與義,看他猙獰的表情,就知道這孫子嘴裡得罵的多難聽。
精壯漢子沒有吭聲, 只是指了指前面,示意兩人往前進發。
李與義看了一眼洞口,發現水流越來越急,很快就漫前胸,立刻順著通道往前走。
這個通道十分的狹窄,只能供一人通過,李與義走在最前面,綠頭髮居中,精壯漢子最後,三人快速通過。
青磚條石,這是特意修建的,磚石之間,用了糯米汁來填充,結實的很,古代的城牆多是用這種工藝。
結實,但造價也高,即便是明清江南的鹽商們,也只有最出名的幾家才用得起。
就是不知道大林寺的和尚修這條密道是用來藏寶,還是用來避災的。
地道很長,最少有兩百米,在水中走路十分消耗體力,所以三人走的很慢。
李與義邊走邊看,發現青磚牆上都有防水油漆做的指示,不過指示都是加密的,只有隊尾的精壯男人能看懂。
三人花了一盞茶的功夫,才艱難地地通過了這個地道,轉過彎,發現前面是一道小石門。
雖然湖底的石台相隔,但這地道之中,濕氣逼人,長滿了狗尿苔,石門上也不例外。
不過先前來的人,已經把石門上的苔蘚鏟了個大概,上面露出了原本的面目。
小石門上雕著一艘船,船上站著兩個人,一人頭戴金冠,一人身穿袈裟,光頭無須,船底是滔天巨浪,還有蛟龍翻滾。
藝術品種類非常廣,古董也算是其中一項。
李與義一眼就看出,這石門的雕刻手法出自於元明時期,而石門上的雕畫,他非常的眼熟,就是一時回憶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