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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話連篇》序:童子命
  送替身,又叫做換童子。

  老輩人之間有個說法,天上的仙童、仙女忍受不了天宮的寂寞,會私自下凡,投胎轉世,豐富一下生活閱歷,享受一下人間繁華。

  這就是老輩人口口相傳的童子命。

  這樣的孩子,靈氣十足,運道逆天,但命裡福薄,從小體弱多病,需要神婆藍道做專門的法會。

  說是法會,其實並不繁瑣高深。

  具體做法就是用柳木削出七寸小人,而後用紅線纏住七寸木人脖子,再用孩子常穿的衣物,做出一件尺寸縮短的小衣服,套在小人的身上。

  接下來就是最重要的一步,從孩子眉心取出一滴血,一縷胎發,眉心血塗在小木人的面部,胎發則纏繞在小木人的腳上。

  用小刀在小木人的後背刻上生辰八字,姓氏名誰,準備結束之後,就由叔叔或者舅舅,送到深山密林之中。

  現在東北還流行這種神秘的民俗儀式,只不過沒有之前步驟繁瑣,神婆仙漢的業務水平,越來越湊合事了。

  這樣做的目的,就是為了混淆視聽,讓玉皇大帝,王母娘娘他兩位老人家,以為仙童是回到深山修煉,並非思凡逃跑。

  騙神仙,有時候就跟騙老爹一樣,主打的就是欲蓋彌彰。

  話越扯越遠,該說回正題。

  李本周今年三十六歲,原先在張大帥的巡防營當差,跟他老人家同老毛子搶貨的時候,肩膀中了一槍。

  巡防營的醫官,跟張大帥原先學的一個專業,是醫馬的獸醫。

  手藝本就是二把刀,平日裡治風寒還可以,但治療槍傷,就有點強人所難了。

  所以,一個理所應當的處理不當,就讓他變成了長短手。

  當兵扛槍是沒法了,只能拿著張大帥給的賞錢,回到老家,那個有著東北小上海之稱的西安縣。

  張大帥仁義,不光給了錢,還給李本周在縣衙謀了個差事,當上了西安縣民營營長。

  皇朝交替,有槍就是大爺。

  他拿著張大帥給的賞錢,買了二十幾晌良田,成了西安縣有名的富戶地主。

  溫飽食淫欲,李本周也老大不小了,就找了媒婆,想給自己說個媳婦。

  老婆孩子熱炕頭,這是神仙日子,沒有人不想。

  媒婆得了賞錢,千恩萬謝,心裡也知道這次的主顧得罪不起,就收起了巧舌如簧,顛倒是非的嘴,在縣城內的大戶人家之中暗暗尋找。

  本縣的王老舉人,正好有一個小女兒,叫王元英,識文認字,二八待嫁閨中,在西安縣城也算得上大家閨秀。

  郎有槍,女有貌,正可謂是天作之合,選了個良辰吉日,便拜堂成親。

  有錢有勢,小日子自然過的很美,王元英四年之間,一連生了一兒一女,湊成了個好字。

  但這蹊蹺事,就出在了第三胎上。

  那是一年寒冬臘月,王元英已經懷胎十個月了,肚子鼓的跟大西瓜一樣,但就是不見瓜熟蒂落。

  李本周害怕出變故,於是提前半個月,就把西安縣最有名的接生婆押到了家中,就防備意外,就等著李家的三公子降生。

  不凡之子,必異其生。

  中國人歷來講究天人合一,認為人間的事情,是可以反映到天上去的。

  老天爺像是有一個監控,時刻在看著人間,這就是天人感應理論。

  振興漢家江山,驅逐暴元的朱重八,降生之時,屋內紅光滿布,周圍鄰居還以為朱家著火了。

  滿清最後一任權後慈禧降生之日,烏鴉群聚,大叫三日,不知是吉是凶。

  李三公子也是如此,降生前七天,上百隻麻雀就落滿了房簷。

  說來也怪,這些麻雀不吵不鬧,一個擠一個地站著,甚至還會往院子正中央乾淨石板上丟稻谷。

  那年頭兵荒馬亂,糧食比人命都貴,李本周自然不會浪費,於是就讓幫傭把糧食收好送到廚房。

  更奇怪的是,每天從石板上收集的稻谷,正好能裝滿一個粗瓷大碗。

  壞事傳千裡,好事傳十裡,還是能做到的!

  幾個在李家幫忙的長嘴婦人,非常順滑的沒忍住,跟閨中好友說了這檔子奇事。

  於是不出一個晚上,整個西安縣城都知道了還未出世的李三公子的不凡之處。

  街頭巷尾議論紛紛,都說李三公子定是天上星君轉世,日後必定老神仙放屁,不同凡響!

  而產婆在李家待了十五日,終於迎來了自己的本職工作。

  天數足,加上李家有錢,每五天就殺隻雞給當家主母進補,雞蛋,羊奶更是每日不斷,嬰兒就比一般的嬰兒大。

  產婆折騰了半個時辰,熱水用了一盆接一盆,李三公子也沒有從他娘的肚子裡滾出來。

  李本周在產房外不停地踱步,嘴裡的香煙就沒斷過,眼巴巴地看著門口,等著屋裡的好消息。

  就連他的嶽父泰山聽到消息,也讓大兒子套了馬車,連夜趕了五裡路過來,正在廂房內用茶等消息。

  下人們見這個情況,也都不敢睡,都在前院站著,小聲地嘀咕著,看後院何時傳來喜訊。

  “生了!”

  “是個大胖小子!”

  又過了大半個時辰,產房終於傳來喜訊,說夫人生了,只是從產房跑出來報信的小丫鬟表情怪異。

  李本周聽到嬰兒降生,也顧不上其他,直接撩開門簾子,穿過小走廊,進了裡屋。

  陪在一旁的大舅哥,聽到自己妹妹生了,也是樂的跳八丈高,趕緊跑去廂房,跟自己老爹匯報。

  那個年頭,醫療水平有限,現代醫學的光,還沒有徹底照亮這塊古老的大陸,所以生孩子跟在鬼門關逛街一樣驚險刺激。

  王元英躺在炕上,臉色慘白,額頭上都是汗水,正閉目酣睡,嘴裡打著小呼嚕,想是這一個多時辰,是折騰累慘了。

  見到愛妻受苦,李本周他趕緊俯下身子,用一旁的手巾擦拭額頭上的汗水,掖掖被角,等照顧完妻子,他又準備看看自己剛降生臭小子。

  廂房中彌漫著一股難聞,也難以說明的味道,讓他直皺鼻。

  完成工作的產婆畏畏縮縮地坐在炕沿邊,大口喝著李家提供的花茶,恢復著體力。

  上一秒的重要角色,下一秒的無關緊要。

  李本周沒有去看這位立下大功的產婆,從懷裡掏出用麻繩栓好的五個大子,精準地扔到她手裡的茶碗中。

  大子濺起的水花,打濕了產婆的手,也把她拉回了現實。

  “李大人,李大人,這....”

  “這是賞錢,俺的寶貝嘎達在哪?”

  李本周四處亂看,終於找到了小丫鬟抱在懷裡的老小,興高采烈地走上去。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他被自己的老小差點驚掉了下巴。

  剛出生的李三公子,長得倒是沒問題,一個鼻子兩個眼,長相也隨躺在炕上休息的王元英,秀氣!

  只是這李三公子脖頸以下,有著一圈繞著一圈的紫痕,層層疊疊一直都到腳裸處,身上如同穿著一身紫色的袍子。

  李本周雖然見慣了生死,但也沒有見過這檔子的邪事,正在一屋子人手足無措的時候,窗邊傳來聲音。

  “本周,怎樣了?”

  “沒啥事吧?”

  大舅哥扶著嶽父泰山王老舉人,在窗外焦急,大聲地喊道。

  在這幾聲喊叫中,李本周才回了神,看了一眼炕上妻子,見穿著一切都還算妥當,但還是屋裡面的小丫鬟掛上簾子,才衝著窗外喊道:“爹,母子平安。”

  “您老人家快進來,幫忙掌掌眼!”。

  王老秀才今年六十有五,身體雖然硬朗,但腿腳也有點遲鈍,拄著手杖,一步一晃地走進廂房。

  “幾斤幾兩?”

  什麽是老江湖,這就是老江湖,上來就問了孩子的斤兩,斤兩越足,身子骨就越結實,那樣的孩子才能長大成材。

  李本周現在顧不上稱重這點小事,他正在為新出生老小身上的紫痕憂心。

  想著自己老泰山識文斷字,見多識廣,於是小聲說道:“爹,不太對,您老幫著瞅瞅!”。

  聽出姑爺語氣不對,王老秀才也是一愣,沒吭聲,推了一下眼鏡,伸手想要接孩子瞧瞧。

  但轉念想到自己剛從屋外進來,身上有寒氣,就示意李本周繼續往下說。

  李本周也不知道怎說,就把孩子的包裹解開一點,把身上的紫痕露出。

  廂房內只有兩盞油燈,光線暗,王秀才老眼昏花,一時沒看清,只能往前走了兩步,才看到外孫身上的異象。

  老爺子沒開口,手掐著山羊胡子沉吟片刻,突然大笑道:“傻小子,你李家真是好氣運,生出個紫袍加身的麒麟兒來。”

  “好兆頭!好兆頭!”

  “這西安縣城好久沒有這樣的好兆頭了,滿月的時候一定要擺上幾桌,好好慶祝一下。”

  “這要是在前朝,縣令都得當成祥瑞上報。”

  老丈人的學問,在西安縣城也是出類拔萃的,他老人家說好,一定差不了。

  抱著孩子的李本周,臉上立刻露出了笑模樣。

  屋子內幫忙的婦人們,聽到這話,也釋然,沒了之前的恐懼之色。

  這時繈褓中的李三公子也醒了,不哭不鬧,兩個大眼珠子直勾勾地看著自己老爹。

  李本周被看的心裡發毛,就把孩子轉交給身後的小丫鬟。

  因為人多聲吵,酣睡中的王秀娥也醒了,虛弱地坐起身,讓人把孩子接過來喂奶。

  見要給孩子喂奶,王老舉人等人就不好待了,囑咐了王元英幾句,便走出了廂房。

  出了院子,李本周招來個下人,讓他通知廚房起火,他要陪老丈人喝上幾杯。

  王老舉人笑著跟李本周進了屋子,臉色一轉,抓住了姑爺的手,眼神示意大兒子關門。

  “明天一早,去城外的白鶴觀,把白雲子那個牛鼻子老道請來,讓他幫忙瞧瞧。”

  “我之前讀過一本雜記,上一個紫痕纏身的主,是賜福鎮宅聖君鍾馗。”

  “異象生,怕孩子身子弱,扛不住。”

  “這降生都快一刻鍾了,你可聽到這孩子哭鬧?”

  “牛鼻子老道精通術學,一定會說出個子午卯酉來!”。

  鍾馗,生於甘,而居於泉,武德年間參加科舉,因為相貌醜陋被擋在考場門外。

  一怒之下撞柱而亡,唐高祖不忍,於是賞紅袍厚葬。

  開元年間,玄宗病中夢見一小鬼盜走玉笛以及楊貴妃的繡香囊。

  玄宗大怒,正要派武士驅鬼,忽見一大鬼奔進殿來。

  此鬼蓬發虯髯,面目可怖,頭系角帶,身穿紅袍,皮革裹足,袒露一臂,一伸手便抓住那個小鬼,剜出眼珠後一口吞了下去。

  玄宗駭極,忙問是誰?

  大鬼向玄宗施禮,自稱是終南山鍾馗,高祖武德年間,因赴長安應舉不第,羞歸故裡,觸殿前階石而死。

  幸蒙高祖賜紅袍葬之,遂銘感在心,誓替大唐除盡妖魅。唐玄宗醒後,病也霍然而愈。

  玄宗令畫家吳道子按其夢中所見畫一幅鍾馗圖。

  圖成,玄宗在畫上批曰:“靈祗應夢,厥疾全瘳,烈士除妖,實須稱獎;因圖異狀,頒顯有司,歲暮驅除,可宜遍識,以祛邪魅,益靜妖氛。仍告天下,悉令知委。”

  有司奉旨,將吳道子《鍾馗捉鬼圖》鏤板印刷,廣頒天下。

  不過民間還有一種說法,說鍾馗並不是唐朝人,而是商湯時的巫相仲傀。

  其名在《尚書》、《左傳》、《荀子》中又作“仲虺”、“中歸”、“中壘”。

  商人事鬼,凡政官都兼巫祝,仲傀為巫相而兼驅鬼之方相。

  傀者,面具也。

  驅鬼必戴面具,面具之形甚多,因而發生仲傀多首的傳說。

  這些高深的學問,李本周自然是不懂。

  但當差多年,見識還是培養出來一點,知道深山藏虎豹,田野埋麒麟,能人異士無數,英雄遍布,不可小覷。

  況且白雲子的大名他聽說過,傳聞他精通風水之變幻,前知五百年,後知一百年,卦術非凡。

  盛名之下,豈有匹夫,況且還乾系到自己寶貝兒子的命數,於是趕忙點頭同意。

  王舉人跟白雲子是知己摯友,小縣城內文人雅士少的可憐,所以兩人經常一起飲酒作樂。

  為了讓白雲子了解事情原委,王老舉人讓人取來筆墨,特意修書一封,讓李本周收好,見了老道的面,好給他看。

  第二天清晨,天才蒙蒙亮,李本周就騎著馬,挎著槍,帶著營裡幾個兄弟,火急火燎地趕往了城外的白鶴觀。

  因為來的太早,到的時候,道觀還沒有開門。

  心急火燎的李本周顧不得禮數,直接讓手下砸門,可手下人剛走到大門口,手還沒有搭上去,大門就開了。

  “師父一早就讓我開門迎貴客,俗事纏身,耽擱了,各位貴賓多擔待。”

  “裡面請。”

  門後站著一個小道童,身穿一件帶補丁的道袍,戴一頂狗皮帽子,凍得哆裡哆嗦,正用袖口擦著大鼻涕。

  知道自己要來?

  滿心疑惑的李本周翻身下馬,讓手下人把馬栓好,跟小道童一起去見白雲子。

  西安縣城是個小縣城,境內人口只有兩萬戶。

  地廣人稀,連累著白鶴觀的香火也不旺盛,只有正殿還算齊整,但柱子的紅漆也脫落了大半。

  穿過正殿,順著過道來到後院,到了最裡面的一間屋子前。

  小道童敲了敲門,示意李本周稍等,自己進了屋,片刻就出來,對他說:“師父在裡面等您,請進。”說完,做出請進的手勢。

  聽到白雲子就在屋內,李本周道了聲謝,便走進屋內,見到屋內正中央的蒲團上,一位胡須皆白的老道,正在閉目地打坐,想必這就是老泰山的至交好友白雲子了。

  見到高人,那還敢囉嗦,李本周趕緊摘下帽子,從懷裡掏出信,把來意說明。

  白雲子把眼睛睜開,看了一眼李本周,沉默不語,將他手上的信接了過來,仔細地看了起來。

  '是福是禍,皆是命數。'

  “看著孩子的生辰八字,是童子命,李家因此子興,也會因...”

  “算了,既然老友相求,貧道去看看吧!”

  白雲子將信收好,同自己小徒弟交代了幾句,就讓李本周帶路,一起回西安縣城。

  這一出一進,小半天就沒了,等李本周,白雲子一行人進入西安城內,已經是晌午。

  再出門之前,就吩咐廚房準備一桌酒菜,這個時候府裡應該早就準備好了。

  這北風似刀的天氣,喝上一口小酒,最舒服不過。

  想到這裡,李本周輕輕抽了馬一鞭子,讓這畜生在快一點,自己好暖和暖和。

  一群人穿街過巷,半盞茶的功夫,就來到李宅門前,眾人翻身下馬。

  “兄弟們,辛苦大家跟我走了這一遭,老五,拿著錢,領大家去喝點酒。”

  “等我老小子滿月,大家都過來喝酒。”

  從口袋中掏出一串大子,李本周拍在了老五手上,讓他領著兄弟們去喝酒。

  老五面露喜色地接過錢,招呼了一聲,便領著兄弟們騎著馬離開了。

  閑人都已經走乾淨,李本周趕緊扶著白雲子進院子,這老道的確有兩下子,騎了快一個時辰的馬,也沒見他叫苦,氣息也沒亂。

  兩人一同進了正堂,王老舉人早就在此等候,見老友到了,也非常高興,讓小丫鬟趕緊上好茶。

  白雲子跟王老舉人也是許久未見,興高采烈地聊上了天,李本周在一旁作陪,等到帳房先生過來提醒,說飯菜已經準備好了,三人才起身就餐。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白雲子見時間不早,就讓自己老友把孩子抱出來。

  李三公子讓奶娘抱出來,揭開被,讓白雲子瞧一瞧。

  這孩子也怪,從降生之後,一聲不哭,見人就咯咯笑。

  餓了或者解手之時,就直勾勾地看著奶娘,十分省事,只是身上的紫痕,卻比昨天晚上重了幾分。

  白雲子先是摸了摸紫痕,又是摸了一下嬰兒的腳,就讓奶娘把人抱下去。

  “童子命多見,如此至陰的童子命倒是第一次見。”

  掐算了生辰八字,得出個至陰的命格。

  修煉多年,頭一次見到,白雲子也算長了見識,手端起小酒盅,一飲而盡,跟王舉人和李本周解釋起李三少爺的身上的紫痕。

  說這紫痕是紫袍纏身也沒錯,但這一身紫袍,並不是陽間的官袍,而是三十三天外的。

  在太一道內管這叫鎖魂繩,說不按命數,逆天而生的人,身上都會顯現著鎖魂繩。

  簡單來說,身負鎖魂繩之人,命都不會長,畢竟違抗天命而生,必會遭到天譴。

  “這可怎辦啊?”

  “道長,您得救救俺兒子啊!”

  聽到自己老小有性命之憂,李本周立刻就坐不住了,嘴裡哀求著,眼睛則看向坐在主位的嶽父泰山。

  王老舉人也從自己老友嘴中得知了事情的嚴重,趕緊詢問有沒有解決之道。

  聽到兩人的詢問,白雲子沉默不語,只是低頭喝酒,暗暗思索,尋找破解之道。

  “辦法倒是有一個,就是利用替身之法,瞞天過海。”

  半晌之後,白雲子才開口說道。

  替身之法,倒也不是什麽新鮮事。

  嬰兒的天眼未閉,容易碰到一些髒東西,輕則哭鬧不止,重則大病纏身。

  民間說法,孩子是王母娘娘駕前的金童、玉女,或捧水童、燒火童等,偷偷下凡來到人間。

  娘娘要索而取之,若要許一替身代替,小孩的病就可痊愈。

  為人父母,一定會為子女計,關心則亂,李本周雖然沒有慌了手腳,但聽到有辦法,心裡也是松了一口氣。

  白雲子讓李本周拿來筆墨,又掐算了一下天乾地支,寫下一堆法會需要的物件,就讓李家去準備了。

  他自己則要了個客房,說要沐浴更衣,清潔身體,三日之後的亥時,給李三公子施布法會。

  還明確交代了一句,說這三日的飯食,切勿沾葷腥,最好是用新鍋做飯,菜只需要用鹽拌的蘿卜條就好。

  事關自己寶貝兒子,李本周不敢怠慢,一一牢記在腦海之中。

  又叫來管事的帳房先生,讓他按照白雲子寫在紙上條細去購買,買兩份,省得關鍵時候出紕漏。

  管家跟白雲子對了對,就趕緊帶人去買,生怕耽誤事。

  白雲子在李家的客房內休息了三天,這三天來都是小米粥,鹽拌蘿卜條果腹,人比三天前清瘦了許多。

  李本周讓人連夜趕工,縫了兩件棉道袍,算是盡了點地主之誼。

  至於感謝之資,早就送到了白鶴觀,三百斤高粱米,二十塊大洋。

  王老舉人聽說自己老友的道觀年久失修,於是也拿出十塊大洋,讓白雲子修繕道觀。

  收人錢財,替人消災。

  這三天,白雲子也沒有閑著,找了一塊柳木,用小刀雕刻出個小木人。

  從這個小木人可以看出來,白雲子手藝很精湛,平日裡經常做,雕像衣服栩栩如生,五官只有眼睛沒有雕刻。

  還讓人到市集上,買了一小條紅布,纏在了小木人的頭上,除了需要現取得眉心血,剩下的胎發,小衣裳,也一早準備出來。

  不光是這些,又準備了五斤陳年糯米,做了三碗冒尖飯。

  苦寒遼東,冰天雪地,糯米這玩意可不好搞,尤其是陳年糯米。

  李家派人騎著馬,跑到長春府(今CC市),才買到這五斤陳年糯米。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時辰一到,開壇做法。

  但這樣的好戲,李本周的大舅哥是看不全了,他今天也是角,要他負責把施完法的小木人送到山上。

  巡街的夥夫打響一更鑼鼓的時候,白雲子就穿戴整齊,從客房中走出來。

  不得不說,這老道的賣相很好,仙風道骨,鶴發童顏,一張方臉甚是正氣凌然,著一身寬大道袍,一對大袖隨風而動。

  李本周正在院子裡抽煙亂轉,見到白雲子總算出屋,就趕緊迎了上去。

  “道長,都準備好了,您看咱們啥時候開整?”

  白雲子看了一眼滿臉諂笑的李本周,手上掐算了幾下,時辰差不多了,於是點點頭,讓他進屋中,把寫好的青詞取出來。

  道士寫給上天的悼文,都稱之為青詞,一代權相嚴嵩,徐階,為了拍嘉靖皇帝龍屁,苦練青詞,被世人嗤笑為青詞宰相。

  做法事的院子已經準備好了,沒有閑雜人等,王老舉人帶著大兒子,正在院子內等候,見白雲子,李本周一前一後進院子。

  “東亭,你一會兒拿著小木人出門,上龍山,天黑道遠,找個人陪你去,埋在仙人洞旁邊,那裡有龍氣。”

  見時間差不多了,白雲子吩咐王舉人的大兒子王東亭,一會兒把小木人送到山上去。

  龍山,又稱龍首山,就在西安縣城西,不是什麽高山險峻,就是兩個小山包。

  山上有個仙人洞,山下有一口井,老輩都說是鎖龍井,水質極佳。

  好水必有好酒,西安縣城的老燒鍋叫龍泉春,在遼東小有名氣。

  王東亭點點頭,表示一定會把事情辦妥。

  香台法器,早就準備就緒,白雲子走到火盆前,嘴裡面念念有詞,將寫好的青詞扔進了火盆之中。

  月朗星稀,火盆中的青詞很快就被火焰吞噬,只剩下一點紙灰。

  費心寫的青詞,被一把火燒乾淨,白雲子沒有太多的反應,見全部燒乾淨,反倒有點開心,之後拿起小木人,眉心血和胎發,塗纏上身。

  事關人命,馬虎不得,他仔細地檢查了一遍,一切妥當。

  施法念咒,提起毛筆,沾滿朱砂,一口氣不斷,寫了一張符咒,貼在了小木人上。

  “東亭,你快去快回。”

  白雲子用塊紅布,將木人包好,就讓王東亭趕緊送到龍山去。

  王東亭抱著紅布包著的木人,帶著民營扛槍的兄弟,就奔赴了龍山。

  兩人不敢耽誤正事,一路上馬不停蹄,一盞茶的功夫就到了龍山山腳。

  黑燈瞎火,上山的路只有一條小路,十分地不好走,只能走走停停,大致辨別位置前進。

  王東亭很少來城西,加上龍山林子也密,有點迷瞪,正在找路。

  負責保護的兄弟是個睜眼瞎,外號叫二五眼,扛著一杆鬧義和團時的爺爺槍,也幫著四處亂看,想找上山的路,但收效甚微。

  究其原因,是這家夥視力不太好,兩米之外,雌雄同體,三米之外,人畜不分,五米之外,六親不認。

  白天都瞅不清,就更別提晚上。

  這事也趕巧,精兵強將都去保護商隊去奉天了,就留下這個二五眼在家看墩。

  “王先生,這...那是啥玩意啊?”

  就在王東亭四處找路的時候,二五眼瞧見半米之處,有一大團黑乎乎的玩意,正放著綠光。

  隨即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撕心裂肺地喊起了來。

  月黑風高夜,又在山上,誰知道有沒有大仙駕到,所以突然出現的兩團綠光,著實是給兩人嚇了一跳。

  “這是啥..啥鬼玩意兒?”

  王東亭也被嚇的心驚膽戰,壯著膽子,捅咕了一下身旁的二五眼,反問了一句。

  “這俺也不知道啊?”二五眼苦著臉,抖著腿,只能隱約看見兩小團綠火,其他根本看不清楚。

  身有要務,前有攔路,退是沒法子退了,只能一人提起氣死風油燈,一人端起了槍,相互壯著膽子往前走。

  因為有微弱亮光的指引,才敢一步步地往前挪,走進之後才看清,是一個大黑貓臥在一塊半丈高的大青石上。

  這黑貓有將近一米長,體態均勻,皮毛油亮,不怕人,也不怕光,甚至一點警惕都沒有,悠閑地舔著毛。

  它身下的大青石就是路標,給上山的香客指明道路。

  王東亭看著黑貓,嘖嘖稱奇,這寒冬臘月的,山上的老狼都不好活,這大黑貓吃的膘肥體壯,實屬難得。

  “這大胖貓,可真肥啊!”

  二五眼見是隻黑貓,也就把槍收了回去,稍微放松。

  得了黑貓的指引,兩人順著林間小道繼續上山。

  可說來也奇怪,每次找不到路的時候,都會看到那隻黑貓,之後就順理成章地找到路。

  仙人洞的洞口前,有一個大香爐,是供香客祭拜的。

  老輩人崇信神佛,王東亭也不例外,對著仙人洞拜了三拜,之後在仙人洞附近的樹林中,將小木人放好,就帶著二五眼往李家趕。

  相伴一路的黑貓,卻不見了蹤影。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白雲子見王東亭離開,沒有像戲文說的那樣直接念咒做法,而是開始寫符,一連寫了四十九張符,邊寫邊扔進火盆之中焚燒。

  嶄新的香爐上,插著三支香,正在緩慢燃燒,但燃燒產生的煙,卻往下飄。

  王老舉人,李本周,都注意到了煙的詭異之處,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出亂子。

  符咒統統燒完,白雲子拿起香台上的桃木劍,開始走起了禹步。

  天上高懸的明月,被雲團圍住,若隱如現,風也起來了,蠟火被風吹的飄搖起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李本周甚至聽到了若隱若現的冷笑聲。

  “本周賢侄,你將這道符戴在孩子身上,之後不要出門,守著他們娘幾個。”

  “看時辰,東亭也快回來了,王兄您去接一下,之後通知全院老少,都不要出門,老實在屋裡待著。”

  白雲子走完禹步,大汗淋漓,從懷裡掏出一張黑色的符紙,沾著金漆寫了一道符。

  等到符文乾透,才包成三角形,讓給李三少爺戴上。

  李本周這時也顧不上其他了,拿著符咒就去了後院。

  王老舉人點點頭,也拄著拐棍,走到前院,吩咐等候消息的帳房管事,挨個屋通知,讓大家先別出門,待等到長子王東亭回來,才一起回休息的客房。

  小的得救,大的也不能忘。

  一胳膊夾一個,李本周抱著一雙兒女,爺三一起去了月子房,今天晚上一家人一起睡。

  月子房外,白雲子早就貼滿了符咒,還順著房跟,撒了一圈的鹽和生石灰。

  房內的王元英正在哄李三公子睡覺,但李三公子就是不睡,不停地打著哈氣,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門口。

  孩子不睡,大人只能乾熬著,聽到外面有腳步聲,她就讓屋子裡的奶娘看看是誰。

  奶娘揉著眼睛,掀開門簾走了出去,很快返回,後面跟著李本周抱著孩子,一起進了屋子。

  “白雲子道長讓咱們晚上別出門,天亮再出來。”

  “縫個紅布包,現在就給咱老小戴上。”

  李本周把身上的一雙兒女放到炕上,讓他們繼續睡覺,自己也脫鞋上炕。

  見到自己老爹進屋,李三公子就在嘿嘿地笑,不停地拍著巴掌,很是高興。

  一家人逗了一會兒樂子,就熄燈睡覺了。

  這時已經折騰到後半夜了,起風了,風很大,不停地挑釁,往窗紙上撞,通過微弱的月光。感覺是手掌的形狀。

  李三公子仰頭躺在炕上,眼睛盯著窗戶,確定這風形成的手掌進不來,又咯咯地笑了起來。

  狂風鬧騰了一夜,李本周終於熬到了天明雞叫,拿起枕邊的匣子炮,跟正在喂奶的王元英說了一聲,就披著衣服出門。

  數九寒冬,解手都得帶根棍,青磚鋪好的地面上,都是一層寒霜,滴流滑。

  剛出門的李本周,差點就摔了個跟頭,幸虧手疾眼快,扶住了牆,才沒摔個四仰八叉。

  來到白雲子施法的院子,就看到白雲子正在收拾法器,看眉毛上的寒霜,應該是待了一個晚上。

  真敬業啊!

  “道長,您老就是俺全家的救命恩人啊!”

  江湖好漢,知恩圖報。

  李本周也沒有含糊,進了院子,就給白雲子磕了個響頭。

  男兒膝下有黃金,拜天地,拜鬼神,拜父母,拜師長,不為了家人,沒人願意給陌生人磕頭行禮。

  “快起來。”

  白雲子雖然凍得夠嗆,但精神頭還是很好的,把李本周扶起來。

  這時候,王老舉人,王東亭,都趕到了院子內。

  “這瞞天過海之法成了,但需要一輩子佩戴那道符咒,不然會有性命之憂,至於孩子身上的捆魂鎖,今天天黑之前,就應該消退。”

  白雲子長籲一口氣,十分疲憊地說道。

  聽到自己老小沒有事了,李本周懸在心上的石頭也落地了。

  見眾人沒有想說想問的,凍了小半夜的白雲子就回到客房休息。

  王老舉人也跟了進去,看看自己老友身體能不能撐得住。

  李本周讓帳房趕緊去藥鋪,買一支人參回來,給自己的救命恩人補補元氣。

  正如白雲子說的那樣,日頭剛過晌午,李三公子的紫袍加身就消了一大半,等到日落西山之時,就徹底消失不見了。

  這是真神仙啊!

  對於這樣的高人,李本周更是不敢怠慢,晚上就準備一桌上等酒席。

  席間王元英讓奶娘把李三公子抱到白雲子的面前,想請他老人家,給起個大名。

  白雲子也沒有推辭,掐了掐手決,算了一下天乾地支,給起了個李三元的名字。

  李本周當場就開心了,大三元,這牌能小的了!以後一定是登堂拜相的命。

  事實也真如他預料的那樣,李三元從小就靈氣十足,念書練槍一點就透,後來取東洋留學學武,也算一方諸侯。

  但年過中年,看破紅塵到終南山求仙問道,下落無人所知。

  而白雲子回到白鶴觀之後,就生了一場大病,熬到第二年夏天,就駕鶴西遊。

  這李本周,就是我太爺爺,而文中的李三公子,就是我三爺爺。

  各位看官要問我姓氏名誰,那我得趕緊全盤拖出,李家第四代傳人,李與義是也,江湖綽號蠟頭。

  上面這些記載,是從我爺爺的日記摘取的,主要是老爹最近倒煤賺了一點錢,準備孝敬爺爺,他老人家這輩子不喜歡物質生活(主要是年輕時享受過),認為太浮華。

  就想著把老李家的門楣提高提高,讓後世子孫也知道先祖們的過往,就狠狠敲了自己兒子一筆,讓孫子搞出一本李家回憶錄,也好讓後來人知道自己的跟腳。

  至於這差事為何落在我頭上,是我因為高中沉迷於打籃球,考了個歷史最低分,只夠上藝術學院。

  老娘挑來挑去,讓我了個學藝術鑒賞,畢業之後,跟三個大學同學在四九城內,合夥搞了一家現代美術館。

  老爺子認為文藝不分家,就把這些稿子郵遞到我這,想著打印出版。

  這也是能遇見日後那些倒霉事的起源,如果有選擇,我寧可讓爺爺拿著這筆錢去大保健,也不搞這本倒霉的回憶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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