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為何……沒有摔死,明明從那麽高的空中墜落了下來……”李元岐睜開朦朧雙眼,就這麽躺在地上,看著天空之上的旖旎晨光。
“我這是到了哪裡?”李元岐緩緩站起身,身軀盡是疲累之感。隨後他轉身向四周看去,發現自己正站在一片鋪滿碎石的青石河灘之上,河灘旁邊是一條緩緩流淌的清澈小河,河床之上的水草都清晰可見,可是卻沒有一條河魚遊過。在河對岸,則是一片青黛密林,一眼望不到盡頭。
李元岐抬頭往天空看去,藍天之上被一層如薄紗一般的淺淺白雲鋪滿,低空之處不時還有紫色雲煙飄過。不時有清風吹到少年身前,淡淡涼意令他精神一振,昏迷一夜的眩暈之感緩緩消失。
“應當還是在紫煙原地域內,不知道程姑娘現在如何了?”此時,李元岐心中擔憂想到。
隨後,他轉身向自己所在的河灘看去,發現河灘之後不遠處便是另一片長滿了筆挺青松的密林,青松根根高聳衝天,如同利劍一般,松林之中因為樹木太過密集,比之河灘處要昏暗了許多。此時,李元岐目光一動,在那松林邊緣出現了一條有數人寬的小道,不知是不是有人特別開辟的。
李元岐提步緩緩走到小道入口處,探頭往裡看了看,小道地面被乾枯松針鋪滿,樹林裡面不時傳出鳥類的鳴叫之聲。他稍稍想了一會兒,便踏著地面厚重松軟的松針入了松林。
松林之中,入耳盡是樹木枝葉被風拂動的“沙沙”聲,李元岐就這麽不緊不慢地走著,腦中卻在不斷回想這兩日發生的事。陳先生與靜塵道長入谷後,身上那串劍穗的異動令自己覺得他們應當是遇到了意外之險,隨後一時衝動便摸進了天雲谷深處。如今想來,留下妹妹元溪自己在天樞關待著,實在是考慮欠妥了。現在又連累了師姐與陸姐姐失蹤,還有那兩位斥候與肆虎軍方大哥……
李元岐目光下沉,盯著腳下布滿枯黃松針的地面,心中愈發煩悶,惱怒自己為何如此孱弱,不由得捏緊了雙拳。
“叮……叮……叮……”
此時,一陣輕微緩慢的金屬撞擊之聲傳入了少年的耳畔。
李元岐抬頭側耳聽去,那聲音好似就是從腳下這條林間小路前方傳來的。他心中一動,加快了前進步伐。
行不多時,原本昏暗異常的松林間出現了亮光,李元岐腳下被枯黃松針鋪滿的道路慢慢由松軟變得堅硬。少年出了密林,竟來到了一片由灰白的斑駁地磚鋪就的廣場之上,廣場僅有數十丈方圓,地磚的縫隙之中處處生著雜草。可眼前的一幕卻讓少年愣在了原地。
在廣場之上約有一丈的低空中,毫無支撐地憑空懸浮著百余柄鏽跡斑斑的鐵劍,這些鐵劍的劍尖朝下,正輕微地上下浮動著。
晨間的陽光照射下來,原本空蕩的廣場地面之上盡是劍影在不斷閃動。清風吹過,這百余柄懸掛在空中的鐵劍輕輕搖晃,它們不時接觸相近的另一把劍,劍身相互撞擊得叮咚作響。
李元岐愣在原地,呆呆看著眼前這浮動的百余柄鐵劍。
“錚!”就在此時,有一把離著少年最近的鐵劍毫無征兆地發出了劍鳴之聲。李元岐心生警覺,右手搭在了身後的劍柄之上。
“錚!錚!錚!……”
不斷有懸空鐵劍發出劍鳴,聲音此起彼伏,李元岐快速拔出身後的雲紋長劍護在身前。
“嗖!”劍群之中突然有一柄鐵劍橫平,劍尖直至少年疾速飛刺了過來。
李元岐眼中精光一閃,雙腿交叉站定,揮劍前掠,兩劍相交,他感受到了劍身之上傳來的巨大力道,於是重重用力,將那鐵劍擋到了一邊,震下了那刺來鐵劍之上的一簇鐵鏽。 “噔!”的一聲,那柄鐵劍掉到了地面之上,隨後自顧自地跳躍了幾下,再次飛起回到了劍群之中輕輕浮動。
李元岐持劍的右手輕輕顫抖,但是卻不敢放松。就在這時,又有五柄鐵劍橫平,劍尖直至他飛刺而來,接著十柄,十五柄……
少年神情一凝,眼睛死死盯住前方,鐵劍已至,他遞出一劍重重擋下一柄鐵劍,另一柄卻已將到他眼前,他隻得奮力躺下堪堪避過,隨後又是三劍朝著地面刺來,他快速翻滾身體站起,長劍向下掃去擋住。顧不得手臂酥麻,他只能跳步躲過繼續向他刺來的幾把鐵劍。
浮空劍群交替向著少年殺來,他手持雲紋長劍不斷遞出,旋腕,反刺,倒提,橫掠……他的身形在這片廣場之上不斷奔跑、跳躍、閃動。為竭力擋住鐵劍而身軀重重砸在地面時也顧不得疼痛,旋即快速起身擋住下一劍。躲閃不及時,李元岐的左臂之上已經被鐵劍劃出一道數寸的傷口,不斷向外滲著鮮血。
不斷擋下向著自己殺來的鐵劍,李元岐已然極為疲累,可是稍有不慎便會被鐵劍穿喉而過,他只能死死撐住,不斷嘗試著如何更為省力地避開鐵劍刺殺。
松林深處的廣場之上不斷傳出“噔!噔!噔!”的長劍碰撞之聲。不知不覺間,竟然過去了一個多時辰。
……
“噔!”
這回,李元岐只是手持長劍向前輕輕一挑,那把疾速刺來的鐵劍便被打到了身旁的地面之上。隨後,不再有鐵劍凌空向著他刺來,但他依舊毫不動搖地盯著眼前的劍群。
“嗡!”
就在此時,廣場上懸浮的劍群同時發出鳴響,被李元岐挑落到了地面的那把鐵劍疾速飛起,回到了劍群之中。隨後,劍群如同漩渦一般瘋狂轉動了起來,漩渦中央有一劍突然升高凌駕於劍群之上,而後向著高空疾速飛走。劍群像是聽到了號令,從中央處不斷向上飛起,如一條不停旋轉的遊龍一般,帶起一陣狂風,向著天空激射而去,轉瞬便消失不見。
過了一會兒,廣場之上好似一切都恢復了安靜。少年全身大汗淋漓,此刻終於放松了下來,大口喘著粗氣。
“這些劍,是陣法還是什麽……”他的心中極為疑惑。他齜牙看了看左臂傷口,還好不深,隨後從黑衣下擺處用力扯下一根布條,緩緩將傷口包扎了起來。
此時,李元岐低頭靜思,心中好似有了一些感悟,自己對於手中長劍好像掌控得更為得心應手了,但是整整一個多時辰的奮力抵擋,實在是讓他的身軀幾近透支。隨後,他在廣場邊緣尋到一塊青石靠著坐下,掏出了陳喻章贈予的那本《紫川習劍錄》慢慢翻閱起來,不知不覺便睡了過去。
……
松林間的風緩緩變大,那些高聳的松樹也開始晃動,此時天色已然盡數暗去。
一陣涼風襲來,李元岐身上一激靈,便從熟睡中醒轉過來,隨後他緩緩起身站立。
“天都黑了,我竟然睡了那麽久……”他揉了揉雙眼,卻感覺身後有亮光閃動,隨即他轉身看去。
在他身前不遠處,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尊半人高的暗紅色古鼎,方圓足有一丈,裡面正燃燒著不停撕扯噴薄的熊熊大火,李元岐遠遠看向古鼎,悚然發現古鼎之中回旋流淌的盡是融化了的金屬液體,鐵液火花不斷四濺飛出,打得四周虛空一片閃耀。
正在李元岐心中奇怪之時,忽然,又是一片刺目火花自古鼎激射而出,李元岐雙眸被閃耀得隱隱發痛,不由得緊緊閉上了雙眼。
略微緩了一會兒,他再次睜開雙眼,卻被眼前景象震驚得無以複加。
火焰熊熊燃燒的暗紅色古鼎之後憑空出現了一座刻滿金紋華貴無比的高台,高台之上定定放著一張金黃色的龍椅,龍椅椅背與扶手之上的飛騰金龍正怒目看著李元岐。龍椅後方的半空中還憑空懸浮著一塊巨大的金絲楠木,上雕九龍繞珠。
“轟!”一陣狂風襲來,暗紅色古鼎中的火焰瞬間拔高,更為聲勢浩大的鐵液火花噴薄到了半空,四周的山林都被一瞬點亮。
李元岐輕輕側目一避,隨後目光再次回到前方。
原本空蕩的高台龍椅之上赫然出現了一名身穿金黃龍袍的長須中年男子,神情威嚴無比。在他所坐的龍椅兩側站著四名面無表情的白衣侍女,二人持扇微微搖動,二人手提黃銅古燈。
李元岐全身繃緊,心神不斷運轉, 卻根本確定不了自己是在做夢還是陷入了某種幻境之中。
就在這時,一身皇帝裝扮的長須中年男子雙手撐著龍椅扶手緩緩站起,走到了高台邊緣,左手抬起指向那尊烈焰燃燒的暗紅色古鼎,沉聲開口:“宰輔李密,犯下叛國之罪,誅九族!”
此話一出,李元岐緊緊捏住雙拳,死死盯著高台之上那位皇帝。
“誅九族……誅九族……誅九族……”這淡漠聲音在李元岐的耳邊回響不停,一下下地撼擊著他跳動的胸膛。
心神震蕩的李元岐轉頭看向四周,廣場邊緣的松林間不斷有身穿各色官服的人影閃動,他們的口中喃喃念著:“叛國……叛國……叛國……”
李元岐皺眉咬牙,手中緊握著長劍,但耳邊依舊是那此起彼伏的定罪之聲。慢慢地,他的雙眸瞳孔開始變得迷蒙,眼中盡是朝會之上天子與群臣指向他的祖父大喝“叛國”二字的景象。
李元岐全身顫抖,大聲喊道:“我祖父沒有叛國,你們為何要構陷於他?!”
四周松林間身穿各色官服的人影緩緩停下了口中的喃喃之語。“呵!”一聲譏諷笑聲傳入李元岐耳畔,他猛然抬頭看向高台。
這時,皇帝雙手背在身後向著李元岐看來,笑意森然,嗓音低沉地問了一句:“那你這條漏網之魚呢,為何還苟活於世?”
“不是我殺你,便是你殺我……”這回,李元岐耳邊回響的,是自己的聲音。
“啊!……”李元岐怒吼一聲,快步越過古鼎衝上高台,手中長劍向著皇帝重重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