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間,淡黃日光與迷蒙紫霞灑到了紫源村之中,那棵大梧桐樹在微涼清風拂動下磷光閃耀。
此時,李元岐跟在陳喻章身旁,站在二層紅木小樓後面的一條淺淺的清澈小溪邊。
“如今你再看《紫川習劍錄》,有何感覺?”陳喻章背著手,微笑著問道。
李元岐手裡捧著那本老舊灰色皮面的《紫川習劍錄》,不確定地回答道:“既是元氣引導之法,亦是劍意衝發之道。”
陳喻章目光一亮,微微點了點頭:“我在其中所寫,劍招套路畢竟是少數,大量書寫的是我這些年走遍南明,在山林湖泊、冰川雪原間修習的體會,也有與強敵相鬥的一線明悟。真正踏入修行之門的習劍之人,最重要的便是找到自身劍意與元氣之間的平衡契機。找得好了,那便是相輔相成、事半功倍;找得不好,那便是互相裹挾,無一寸進。”
李元岐點了點頭,低頭沉思了起來,腦中不斷回想著近日來自己在書中翻閱完的內容,再將其與昨日陳喻章破境之時,周遭天元與自身心池的變化相結合,盼望著尋到一些關聯。
陳喻章就這麽靜靜站在少年身側,不再言語,只是微笑地看著眼前的小溪。
空中的紫霞緩緩消失不見,隻余和煦陽光照下。約莫半個時辰之後,李元岐搖了搖頭,憑著自己這一點點對戰經驗與見識,想要此刻便尋到那如同天地贈禮的感悟,屬實還是太難了。於是,他抬頭看向陳喻章。
“沒事,慢慢來。”陳喻章溫和笑道,摸了摸少年的腦袋。
“先生,你如今踏入了修行者夢寐以求的一品化靈境界是什麽感覺啊?”李元岐突然齜牙咧嘴問道。
陳喻章被少年問得一愣,自己在踏入化靈境界之後,好像確實沒什麽功夫去細細體味一品境界的玄妙之處,看來還是得靜坐感悟一番。
此時,他稍微想了想,衝著李元岐說道:“其實我都還沒來得及去感受這化靈境界有何玄妙。修行者在每一個境界,對天地的感悟與對自身的感悟,都是極為不一樣的,你因為這些機緣,進境屬實快了些,想來也沒有細細體會過。”
李元岐抓了抓腦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陳喻章看見少年的模樣,也出奇地沒有再翻白眼,而是接著認真說道:“修行者三品階段的這內觀、澄明、聚氣三重境界,沒有修行潛質的普通人可能一輩子都摸不到門檻在哪裡,你還算是幸運的尋到機緣之人了。在我們那裡,也就是他們所說的天羅洲地域之內,修行天資一般的人要臻於三品巔峰,少不得數十年的磨練。這便是如今整個南明,只有底蘊真正雄厚的兩觀三寺五山和幾座書院有一些二品修行者的原因。江湖中大部分的三腳貓門派就只是數位三品境界之人領著一幫會耍幾手把式的江湖人在翻騰。”
李元岐緩緩回道:“先生,我知道的,之前您說過,嘉元城與此次天雲一行,都如進了一座‘孤島’一般,為了爭奪利益的高境界修行者與武夫不知藏了多少,和世間真正的江湖大流是不一樣的。”
陳喻章點了點頭:“對啊,你首先就是不要看花了眼,至於能尋到多少機緣,摸得多少感悟,全憑你自己,我只能盡量保證你別走彎路。”
“是,先生。”李元岐重重點頭。
“先說你在懸鐵劍群與嘉元鎮中尋得機緣到達的修行者第一重的內觀境界,說的便是對自己的身軀有了超乎常人的明悟與掌控,能夠在遇險之時死死抓住自身軀體內的細小氣力化險為夷。
”陳喻章緩緩說道。 聽聞此話,李元岐腦海之中再次想到了在那座劍陣之中接連遇到群劍攻擊與幻境磨煉的情景。那時,他便是憑著一次次筋疲力盡之時拚命擠出的氣力脫離困局的;也就是憑借與群劍對戰的經驗,他才能在靳川前輩的墳塋之前一蹴而就,掌控住了那柄子衿長劍。
至於那座幾乎與鏡州嘉元城內一模一樣的破廟,就顯得有些神乎其神了,斑駁佛塔中傳出的精純天元好似一位孜孜不倦的老師一般,引導著流入李元岐身軀內的元氣流轉,最終使他極為順利地結成心池,真正踏入了修行之門,還莫名其妙地將他推到了內觀境界巔峰。
此時,陳喻章看了看李元岐皺眉思索的模樣,笑了笑:“按你所說,你踏入修行之門時所結成的心池,有著一棵甚是粗壯的銀杏古樹和滿池翻騰的錦鯉,蔚為壯觀,我屬實是聞所未聞。你的先生我在少年初結心池之時,池邊也不過有一棵垂柳,池中也不過數十尾青魚。即便是你落月師姐那樣驚才絕豔之人,也僅是一棵青松與數尾細小錦鯉。”
聽聞此話,李元岐張大了嘴巴,心中琢磨著要不要把昨日破鏡之時,自己的心池中又生出了一株金蓮花苞的事告知陳喻章。
“再說這第二重澄明境界,那就是說修行者對於自己體內的真元能夠全然掌控,動靜由己,對於體外天地中的元靈,也有了初步的感知。而你小子,竟然狗屎運一般地直接把這澄明境界給跨過了,直接到了聚氣境……”一想到這事,陳喻章仍是眼睛一眯,面露苦笑。
李元岐齜牙咧嘴,顯得好生不要臉皮,與自己的先生倒是很像。
陳喻章終於是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道:“行啦,你小子也別嘚瑟,我見過的天縱之才多了,你可給我好好穩住。”
“嘿嘿,我知道啦先生。”李元岐稍微收斂了一下面上洋溢的笑容。
陳喻章搖了搖頭:“至於你現在到了的這聚氣境界,顧名思義,便是不斷凝實自身的真元,修行者在這一階段,體內的真元會隨著自身修煉成倍地增長,是真正打好修行基礎的時刻,一定要勤耕不輟、穩扎穩打。只有這樣,將來你才有可能摸到二品結印境界的門檻。”
此時,李元岐神色一正,抱拳躬身,沉聲開口回道:“是,先生。”
陳喻章神情滿意地點了點頭。
……
只能偶爾聽到山間飛鳥鳴叫、靜謐無比的天雲谷,此刻空氣恬適清新,日出已經快要兩個時辰,晨光變得微微灼熱起來。
身穿道袍、嬌小可愛的陸知跟在封拙身邊不知走了多久,也從不說一句累,只是不時小跑著把自己與祖師之間落下的距離給縮短。
而此時,二人卻站在了峽谷中央一動不動。
在一老一小面前不遠處,赫然出現了一片青石平台,方圓足有百丈,佔去了這段峽谷的大半地界。青石台上按照某種規律立著七十二根數丈高的石柱。石台與石柱之上,均刻滿了晦澀銘文符籙,在每一根石柱之上還立著一尊石刻麒麟,此時正發出微微的鳴響聲,四周虛空隱隱波動。在青石台的中央,又有一座方圓十丈高三丈的陣壇凸起,四方均由階梯與底部的百丈青石台相連。
“祖師,這是……”陸知瞪著大眼睛,嗓音嬌憨地問道。
“想來這便是垂簾大陣的陣樞——天雲台,我也是第一次見著。”封拙背著雙手,枯槁的面容上眼睛一眯,看了看青石台上數十名抱著陣盤符筆、不斷跑動穿梭的五寧宮黃衣道人,而後他的注意力便被石台地磚之上毫無靈氣波動的銘文符籙吸引了。
“果真是出了大問題……”封拙喃喃自語道,隨後他雙眸青光一閃,向著天雲台的中央凸起陣壇探去。
在天雲台中央陣壇的中心,有一處水池模樣的凹陷,此時正隱隱泛著一層水波一般的青色光華。在這處凹陷周圍,分布有九頭種屬不同的異獸雕像,有的似鳥,有的似虎,有的竟然是人首獸身,均是抬頭望天的姿態。
封拙沉吟片刻,緩緩開口:“倒是還有複蘇跡象。”
這時,在天雲台上忙碌異常的幾名五寧宮道人終於發現了先前在天樞關見過的鏡元觀祖師封拙, 眼睛一瞪,慌忙向著二人跑來,封拙也領著陸知緩緩踏入了天雲台范圍。
“嗡!……”
就在陸知單腳剛剛踩到了登上天雲台的青石階梯時,一聲輕微的鳴響從她手中那方和光陣圖傳出,封拙還沒來得及轉身看去,在天雲台上空十余丈之處,忽然出現了一個浮動著的三寸青光圓球,不斷散發著極為精純的天地元氣。
封拙止住腳步細細看去,面露疑惑,而一旁的陸知卻是一驚,她雙手捧著的那方和光陣圖,正在瘋狂抖動。
封拙有所感應,轉頭看向陸知,而陸知卻瞬間被一層自那方和光陣圖發出的凝實青光包裹,幼小的身軀疾速朝著半空中的那個青光圓球飛去。封拙大驚,單腳一踏,身形飛掠追上陸知,伸出右手緊緊抓住了她的右腳。
就在此時,包裹著陸知向半空飛去的那道凝實青光好似會流動一般,片刻便將拉著陸知右腳的封拙也包裹了起來。
這一瞬間,封拙覺得自己體內的磅礴真元突然就被鎖死了,只能任由青光將陸知與自己帶往空中。剛剛跑到天雲台邊緣迎接封拙的五寧宮道人眼見此景,目瞪口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一老一小飛向那顆莫名出現的青光圓球。
還不到兩息,陸知的小腦袋在半空中便輕輕地碰到了那顆青光圓球,刺目青光霎時間在空中大盛,照耀得下方的五寧宮道人們睜不開眼睛。
片刻之後,天雲台上空光芒散去,哪裡還有封拙與陸知的蹤影,隻余下了一臉茫然的五寧宮道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