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明京城皇宮,堆秀苑裡中的絳雪軒頂樓。
玄黑大桌旁,皇帝趙謙身著常服,正獨自一人用毛筆在桌上的宣紙上勾勾畫畫。
此時,有一人登樓而來,須發黑白相間,身披灰白雲紋罩衣,正是南明王朝三年未曾上朝的尚書令大人——連敬言。
“陛下,雲相已從鏡元觀出發返京,這是他的傳信。”此時,走到桌邊另一側的連敬言手拿一封頗為厚實的信,遞給了趙謙。
趙謙接過連敬言手中的信箋,低頭展開看去。
連敬言緩緩走到趙謙對面,扶著桌旁的繡金白色軟墊坐了下來,靜靜等待。
足足半個時辰,桌旁只有趙謙翻動紙張的摩擦聲,他的神情一會兒擔憂一會兒釋然,仔細閱讀著那封信箋。
隨後,他捏著被翻得雜亂的信箋,緩緩抬起了頭,眉頭緊皺,沉默不語。
“天羅洲、須彌洲,還有那神秘莫測的縹緲洲,雲相此行傳回的消息,可屬實多得令朕一時半會兒消化不了啊……”半晌之後,趙謙苦笑開口道。
趙謙將手中翻得雜亂的信箋遞給了連敬言,示意讓他也看一看。
連敬言接過信箋翻閱了起來,趙謙則起身緩緩走向窗邊,看著樓外堆秀苑遍布的綺麗花木池石,沉思了起來。
半晌之後,桌旁的連敬言放下信箋,開口衝窗邊的趙謙說了一句:“世間運轉變化,天意難測,我等只能盡人事罷了。”
趙謙轉過頭來,輕聲開口道:“那些天地元氣與修行之事,暫且不去管它。連大人是否注意到了信中所寫,程乾二年封拙的動向?”
連敬言沉默了片刻,點頭答道:“陛下是想說崇仁街那事吧,現在看來,宰輔大人早已與封拙相交。那時元龜會出現在京城,想來也是封拙所為。”
趙謙走到桌旁坐下,盯著桌上的宣紙發了一會兒呆。
“這些年,宋筠那小子,時時刻刻都愧疚難當,不斷複盤推演程乾二年中秋之夜所行之事為何會失敗。”趙謙搖了搖頭,歎了一口氣。
聽聞此話,連敬言眯了眯眼睛:“這些年我們幾人也難免有些失望,可畢竟已經是過去的事了。如今不是也已經摸清楚了,當日阻礙我們偷天換日救下宰輔大人一家,痛下殺手的,是褚尊嶺與易連海。”
“所以啊,這些年,宋筠死死盯著褚尊嶺易連海二人,幾乎所有謀劃都針對於他們。”趙謙苦笑道。
“陛下是擔心他?”連敬言問道。
趙謙輕輕點了點頭,淡淡說了四字:“慧極必傷。”
連敬言低頭沉默。
“可我仍舊不懂,宰輔大人既然都請了封拙引動元龜入京,為何不救下李氏全族?”趙謙低聲喃喃道,神情哀默。
連敬言偏頭,看向窗外不時飛過的鳥雀,半晌才回了一句:“他向來如此。待天雲一事了結,我會問一問林相。”
……
天樞關甕城之內的軍機大帳中,林仕之和李萬川,還有傳令返回的樓震甲一同站立在大帳中央。
在林仕之的身旁,還站著一名須發斑白的老者,身穿一身遍布道文的華貴銀色道袍,此人便是常駐天樞關的五寧宮長老無憂子。
在他們四人身前,放置著一張行軍床,床上躺著剛被騎軍帶回來的步卒裴毅,他依舊昏迷不醒。
“裴毅還有氣息,但是全身經脈已被封死,不知是何人做的。我最為不解的是,過去這六年,他是如何活下來的……”此時,
林仕之身旁的無憂子皺眉道。 此時,李萬川神情嚴肅,開口說道:“天地元氣一事屬實太過玄妙,今日那程子儀在關前所說,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半真半假吧。六年過去了,裴毅能夠活下來,還來到了我們面前,為何如此,答案還是在那深谷之中。如今該擔憂的,是垂簾大陣莫名失效一事。”
五寧宮長老無憂子面上慚愧,無奈開口:“大陣變化,貧道此前竟然毫無察覺。”
“無憂子長老不必太過掛懷,盡人事便可。如今大陣失效,無異於關門大開。現在看來,慶陽人早有了準備,咱們實在是被這程子儀攪弄得浪費了太多時間,不知道七先生與靜塵道長那邊如何了……”林仕之安慰了無憂子一句,話畢便沉默起來。
過了一會兒,此前帳外不斷傳來的兵馬穿行之聲緩緩停了下來。
樓震甲神色一正:“林相,關內將士已經做好準備了。”
林仕之點了點頭:“走吧,我們去城牆之上,留無憂子長老在此照看裴毅。接下來,就看長孫將軍的了。”
樓震甲領命,隨林仕之李萬川二人一同走出了大帳。
……
長孫若川,這個極為年輕、乾瘦矮小的天樞關鎮守將軍,時時都掛著如同世家子一般的懵懂笑意,可天樞關的鎮守士卒都曉得,長孫將軍殺起人來,笑意更甚。在南明王朝的將領之中,沒幾個人知曉他的名字,可以說,他的整個軍伍生涯,都在這天雲谷內摸爬滾打。
只有常年在天雲谷中鎮守的將士才知曉一事,程乾二年,還是天雲大軍內一個普通校尉的長孫若川,臨時被指派作為副將跟隨劍州將軍歐陽垂,領著那天雲十五騎軍與殺蛟營步卒共一千五百人衝陣,與慶陽騎軍於深谷內相撞,最終殲滅慶陽軍士兩千余人,天雲十五騎軍與殺蛟營步卒活下來了五百多人,劍州將軍歐陽垂陣亡當場。
隨後,僥幸活下來的長孫若川所行之事,至今都令天雲守軍所稱道。騎軍被衝散後,四處都是傷亡將士,長孫若川便不斷組織著無數支軍伍被衝散的將士們,結成軍陣衝向天雲谷。
事後記載,長孫若川於自己所在軍陣散落後,前後共領南明負傷士卒一千三百四十三人,衝陣十五次,又殲滅慶陽敵軍兩千余人,他的身上刀傷箭傷無數,血流不止。
本來必死的長孫若川,偏偏運氣極好地遇上一位紫雲山劍士,堪堪在垂簾大陣恢復前,逃回了天樞關,撿回了一命。隨後,他便領命留在了這天樞關,做了此地的鎮守將軍。
按照道理來講,如今他怎麽都算是個劍南道劍州、遂州這樣的一州之地的將軍品秩,但天雲谷守軍實在是太過於特殊,偏生不佔用兵部所轄升遷路徑,整支天雲谷守軍,於京城兵部在冊的將軍僅有駐守在谷外大營的趙構一人。
長孫若川常對部下軍士說:“老子什麽都不管,也不要什麽品秩,就把這天雲谷的獨獨一條路衝殺好了,便是最大的功勞。”
此時,長孫若川站在天樞關的城牆之上,嘴裡叼著一根不知從哪裡拔來的稻草,左手抱著自己的頭盔,右手搭在了城牆前沿的石磚之上,食指不斷敲擊著城磚。
“這些年不斷推演,想來不會生疏,可不能在林尚書面前丟了臉。”長孫若川叼著稻草自言自語道,不知為何,他稱呼林仕之仍是林尚書,而不是林相。
雖然確定了這谷內的垂簾大陣已經失效,紫雲山的七先生和鏡元觀的靜塵道長也已入谷探查,但長孫若川仍是派了一隊三十人的斥候隊伍穿入了深谷大霧中。
此時,長孫若川望向深谷笑著問了一句:“你們什麽時候才到,老子都等不及了。”
……
經過整整一夜的策馬奔波,又在這城牆之上驚歎了大半日的神仙相鬥,李元溪、洪宗白和呂鴻鈞這幾個少年孩子早已筋疲力盡, 回到了天樞關甕城中的營帳內沉沉睡去。
城牆之上,除去一直未曾離開的將軍長孫若川,便只剩了落月、陸青嵐、陸知和李元岐四人,不斷向著深谷大霧看去,天樞關前數百丈,處處散落著此前封拙與程子儀相鬥震落的青松與碎石。
李元岐摸了摸胸口,那裡放著陳先生贈予他的劍穗,這一掛劍穗在跌宕漂泊了許多年的少年心中,好似分量極重。
他心中早已打定主意,不論自家李氏之事最終落得什麽交代,他都會跟隨著陳先生砥礪修行,試著往更高處走上一走,也可能這是少年深覺諸事無力後,所能找到的唯一寄托了。
此時,林仕之與李萬川樓震甲三人也走上了城牆,與長孫若川並排站立。
“錚!……”
就在這時,天雲深谷中不斷流轉湧動的大霧中突然傳來一陣金屬撕扯的聲音,且久久不絕於耳,這聲音被深谷崖壁不斷回彈擴大,直震蕩得李元岐緊緊扶著城磚的手都開始變得酥麻了起來。
“劍嘯聲!是陳先生!”李元岐轉頭向著城牆上眾人大聲喊道,眼中閃動著亮光,死死捏住雙拳。
城牆之上眾人的神情瞬間極為緊張,目光盯向深谷分毫不動。
林仕之快步走到城牆邊緣,抬起左手緊緊捏了一把自己花白的長須,隨後右拳重重往牆磚之上一砸,回頭看向眾人。
“長孫將軍,客已至,當如何?”林仕之神情肅穆,沉聲問道。
長孫若川猙獰大笑,怒喝一聲:
“天雲騎軍!出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