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還未及,寒意入體。
陸青嵐看著身前的落月微微一笑,神色平靜。
嘴角滲血的落葉周身白光包裹,瘋狂吸取著周遭莫名出現的平和天地元氣,卻已是來不及為陸青嵐擋下後心一劍。
“轟!”
就在此時,天地之間白光暴起,一道凝為實體的衝天光柱瞬間從灰霧底部射出,死死包圍住落月與陸青嵐的灰霧霎時消融,那名雙眸流淌灰焰的“陸青嵐”面色極為驚恐,她周身血肉骨骼連她掌中的道劍片片凋落,化為飛灰。
落月與陸青嵐的雙眸被強光刺得緊緊閉著,二人輕輕地從消失的灰霧位置落到了嘉元鎮道路的青石地磚之上,均是癱坐姿態。
此時,元氣入體恢復了些氣力的落月還未睜眼便持劍疾速站起,隨後她與陸青嵐的雙眸都隨著緩緩消散的白光睜開。
落月快步護在陸青嵐身前,她的清麗面龐之上處處都是凝結的血痕。
二人一同向灰霧消失的街道上看去,頗有劫後余生之感。
此時,一名白裙飄蕩的纖弱女子正站在她們面前,絕世面容之上笑意盈盈,此人正是紫源村大長老周悠。
“紫雲山?”女子笑著開口問道,聲如少女。
落月皺眉,緩緩放下護在身前的長劍,此時她哪裡還不明白,正是眼前的女子施展神通救了她與陸青嵐。
只是,為何這面容絕世的女子會知道紫雲山。
落月抱拳一禮:“晚輩紫雲山劍修落月,多謝前輩相救。”
癱坐在地的陸青嵐亦是微微低頭:“晚輩鏡元觀弟子陸青嵐,多謝前輩相救。”
周悠雙手背在身後,輕輕在腰間一搭,身軀前傾抿嘴笑道:“嗯,倒是兩個不錯的苗子,跟我走吧,我那裡應該有你們認識的人。”
落月轉頭與陸青嵐對視一眼,沉默不語。
周悠並未多做解釋,伸出背在身後的右手輕輕一揮,白芒一閃而現。
片刻之間,嘉元鎮中的這條荒蕪街道之上,只剩雜草隨風擺動,再無人影。
……
天雲谷前線大營中,此時竟然只剩千余兵卒駐守。
林仕之背著手站在軍機大帳之前,他的身邊則站著一身青甲的樓震甲。
樓震甲右手緊握青色長刀的刀柄,側身開口詢問道:“林相,絳雪軒的消息?”
林仕之神色平淡,看著正午時分烈陽高照的天雲谷,輕聲回道:“他們的意思我明白,但是我們的注意力要放在兩軍對撞之上,現在這樣的年代,那些修行者既然達不到仗劍穿雲、飛劍取命的境界,那便只能做些錦上添花之事,萬萬不可將希望全然寄托於他們身上。”
樓震甲點了點頭,他心中也明白,此時正在長谷七關中穿梭趕路的南明修行者,宗門駁雜,所懷本事也各不相同。那些修天地元氣的修行者,在動輒廝殺半月的沙場之上,根本支撐不住多久;而錘煉體魄的武夫,雖然肉身強橫,卻是並無沙場經驗,在數千鐵騎衝撞之下不知能夠活下來多少人。
“那便等他們到了天樞關,由長孫將軍自行決斷?”樓震甲問道。
林仕之點了點頭,不再言語。
在二人周圍,不停有身穿灰甲與黑甲的斥候穿梭,報谷內軍情,領命而走。
只是,這些斥候有的向深谷內而去,有的則是出了大營向天樞關方向放飛遊隼。
軍報在天雲深谷內往來穿梭,天空之中時時刻刻都可見遊隼疾飛。
前線大營中,隻留下了五百灰甲步卒與五百天雲玄甲騎軍,將領隻余樓震甲一人。一刻之前,淳於鋒奉命領著六百肆虎軍從兩側穿入了天雲谷,僅留了兩百人散於大營四周,以防不測。
而長谷七關的十余位副將,已於今日領著近萬軍卒,浩浩蕩蕩地向著深谷內推進而去。
軍陣最前方領頭的,是漠北雲騎主將——甘奉宗。
……
出了前線大營,甚至越過了天雲台不知多遠的砂石地上,此時正矗立著一支玄甲重騎,數量足有兩千。
他們被厚重黑甲包裹,面部也被頭盔覆蓋得只能看見眼睛,盔甲胸部和頭盔上都刻畫著形貌似虎、頭生雙角的雙翼惡獸窮奇的銘文,猙獰異常。在這兩千騎軍之中,人人手中提著近一丈之長的玄黑鐵矛,連帶著身下的地龍軍馬也皆是背掛鐵甲。
在這支騎軍身後數裡,便是另一支由一位長谷七關副將帶領的一千劍州步卒,人人左手橫盾,右手持刀。
再之後,每隔數裡,騎軍步卒錯落排布,十余位全身覆甲、手提鐵矛的將軍一言不發,駐馬等候。
最前方的玄甲重騎中無人言語,只是時而傳出軍馬嘶鳴。足足兩千軍士,此時巍然不動,只是靜靜等候。
甘奉宗身著玄黑重甲,手提鐵矛一馬當先,他被黑甲頭盔遮掩了近一半的面容上,雙眸眼神冷漠地看向深谷。他的左手扶在地龍馬鞍上,食指“噔噔噔!”地一下下叩擊著。
就在此時,他視野中被兩側擎天青山夾住的狹長晴空中,忽然射起了一支紅色羽箭,他雙眼一眯,隨即轉頭看向了玄甲重騎一旁的青石山壁。
在那裡,豎立著一架一丈方圓的土黃色獸皮戰鼓,戰鼓立架與鼓邊則是血紅之色。
戰鼓站著兩名身材極為魁梧的力士,他們穿著黑色長褲與黑靴,赤裸著上身,一身精鐵般的古銅色肌肉在陽光下微微泛光。
看到軍陣前方的甘奉宗看來,他們迅速抽出粗壯鼓槌站到了戰鼓兩側,深深吸了一口氣,手持鼓槌重重砸了上去。
“咚!咚!咚!咚!咚!……”
天雲深谷之中,鼓聲回蕩,連帶著山壁之上的歪斜青松都開始隨之震顫。
“咚!”
戰鼓敲到第二十一下時,甘奉宗頭盔下的眉頭一橫,左手緊握韁繩,提矛前刺,神色猙獰地沉聲大喝道:“殺!”
兩千玄甲重騎隨他赫然前衝,一往無前。盔甲摩擦與地龍戰馬的踏步聲交替在峽谷中回響,掀起一片一片的青色砂石。
只是轉瞬,這兩千玄甲重騎便在漫天煙塵中不見了蹤影,隻余雷鳴般的馬蹄聲陣陣。
戰鼓響徹深谷,後方十余支步卒騎兵軍陣在領頭將軍的帶領下紛紛前衝,不停推進。
一時之間,數十裡的天雲谷內軍伍穿梭如遊龍,馬蹄聲陣陣如龍嘯。
……
前線大營中,不斷有前方遊隼帶來的軍伍推進情況送到樓震甲手中,而後在他的吩咐下,條條軍令分別前後送往深谷與後方的天樞關。
林仕之耳中聽著天雲谷內傳來的戰鼓聲與馬蹄聲,微微低下了頭。
在他手中,捏著兩封早已寫好的長信。
一封即將送往南明京城絳雪軒,而另一封,則是留給一位名叫李元岐的少年。
“轟!”
深谷之中傳來了一陣回蕩許久的悶響,南明與慶陽領頭的兩支騎軍,撞上了。
林仕之抬起頭來深呼吸了一口,蒼老面容之上略微渾濁的雙眸微微閃動。
“林相,長孫將軍開始已經正常流轉長谷七關兵力了。”此時,樓震甲走到林仕之身邊,輕聲稟報道。
林仕之點了點頭,而後將準備送往絳雪軒的那封信交給了樓震甲,開口說道:“將這封信交給冰心苑的人,帶給宋筠吧。”
“是。”樓震甲接過那封信收到了懷中。
“樓將軍。”這時,林仕之忽然微笑開口。
“嗯?”樓震甲疑惑抬首。
“你第一次踏上戰場的時候,帶你的兵頭是如何交代你的?”
樓震甲一愣,不解林仕之為何在這個時候問他這樣的問題,卻還是片刻之間答道:“那就像昨日之事一般,歷歷在目。那名叫吳老二的老兵頭對我說的是,能不死就盡量別死,若是死了,也得馬革裹屍,圖個壯烈。”
說到這裡,樓震甲咧嘴一笑,青澀神情好似回到了少年之時。
林仕之輕輕搖頭笑了笑:“若是真能落得個馬革裹屍之名,倒也不錯。”
隨後,林仕之不再言語,面色輕松地看著深谷方向。
樓震甲在原地站立片刻之後,便繼續在大營中快速處理起兩軍對陣事務。
……
天樞關城牆之上站著一名身材乾瘦矮小的青年將軍, 他無須的面龐之上此時不帶笑意,嚴肅至極,從人正是天樞關鎮守將軍長孫若川。
他一邊查看著往來斥候遊隼不斷送往他手中的軍報,一邊傳令左右,城牆之上站著的十余名黑甲兵卒不停揮舞著手中各色軍旗。
在軍旗指揮下,從天樞關後方六道關隘趕到這裡的一支支軍伍,結成整齊軍陣開拔推向天雲深谷。
長孫若川左手扶在腰間長刀的刀柄之上,右手則搭在城牆之上,五指交替叩擊,不知他在思慮些什麽。
就在此時,一名身穿黑甲的青年士卒走到了他身後抱拳躬身。
長孫若川轉過頭來,神情疑惑。
“長孫將軍,請讓我隨軍伍一同戰於前線。”青年士卒沉聲道。
此人正是失蹤六年,卻突兀出現在天樞關外的步卒裴毅,程乾二年天雲大軍中破海營之人。
裴毅於昨日醒來,腦中記憶卻是停留在了六年之前的一次天雲谷步卒對殺之時,天樞關留守的數名五寧宮道人都摸不清楚是何緣由,隻當裴毅是被程子儀這樣的神仙中人抹去了記憶,於之前放在天樞關外作為緩兵之計、亂敵之策的誘餌。
長孫若川眉頭微皺,看向一臉堅定的裴毅,並未作聲。
“天雲軍該有裴毅!”
裴毅再次沉聲大喝。
長孫若川緊緊捏住了刀柄,轉身看向關外,右手重重在城牆上一捶。
“自今日起,裴毅入天雲步卒十五營,以伍長之職,隨軍衝殺!”
“天雲步卒十五營裴毅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