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中的密林,昏黃日光在繁茂的樹木掩映下,透下大塊兒大塊兒的光斑打在了玄黑馬車上,車身上的暗金紋路不斷閃動。
眾人已經回到馬車上,順著陡坡往下,向著已能瞥見火光的軍營繼續駛去。
“鍾道長?”
深谷方向突然傳來的轟鳴與強風,令林仕之擔憂了起來。
一身紫袍的鍾景元此時正閉目,聽聞林仕之詢問,睜眼說道:“我沒什麽感應,但是方才另一駕馬車上的紫雲山七先生有些反應,稍後林相可問一問他。此時還有很長距離,陣法之能還未顯現,此種動靜,當是陣法起了變化或是天雲谷的那頭做了何事。”
“不論是哪種,都不是什麽好事啊。”林仕之苦笑。
兩駕馬車穿過這一片密林陡坡,便再次到了一片軍營,只是在規模上遠不能比上之前所見的十裡大營,這片軍營約莫只是數千軍士駐扎,結束了白日裡的演武,此時營內黑甲與灰甲士卒的隊列穿行,馬匹吃著草料,身負軍士吃食職責的營帳內,夥夫架火起炊,飯菜香味在大營內飄散。
入了軍營,林仕之便喊上鍾景元、李萬川、陳喻章與靜塵,跟隨將軍趙構進了軍機大帳。
隨行的少年們則在一名黑甲士卒的引路下,到了一處空蕩的軍帳稍作休息。
“哎,小山包,你說這軍營裡是不是處處透著威風二字,我可屬實是頭一次進到這裡面來。”呂鴻鈞用手拐了拐身旁的李元岐。
李元岐想了想,笑著答道:“我也是啊,說起來,自入了九月,咱們見到的軍伍之人可是不少。聽說,這片大營只是駐扎了一小部分軍士,更為大規模的軍隊,都在那深谷之中守著。”
此時,一旁的洪宗白用手撐著犯困的腦袋哼唧道:“這大馬車顛來簸去的,可真是累人,這讓人哪還有力氣寫書啊。”
“啪!”
“哎喲!”
小姑娘李元溪又是重重一掌拍在了小書生的背上,齜牙說道:“要力氣是吧,我給你力氣。”
呂鴻鈞衝著李元溪豎了個大拇指,壓著嗓子沉聲蹦出一個字:“好!”
李元溪仰起頭,神情傲氣極了,陸知在一旁眯眼笑著。
李元岐心中一直在想著方才陳先生的反應,不免有些擔憂。隨即他起身走出了營帳,瞅見了獨自站在門前的落月,輕聲開口道:“師姐,方才先生是怎麽了?”
落月轉過身來,眨了眨藍色的眸子,看了看身前的李元岐,隨即微笑道:“七先生許是感受到了天雲谷內傳來的劍意吧,方才我也有微微的感覺。”
“劍意?”李元岐撓了撓頭。
“對,常年習劍之人,是能感受到劍意的,它會存在於一把劍之上,有的會存在於一個地方,還有的。會從一個人身上透出……”
“那這人定會是一位有著通天本領的大劍修了。”李元岐忙說道。
落月搖了搖頭,開口道:“不一定,劍修原本講究的就是劍蕩八方、一往無前,但劍意這東西,屬實和陸丫頭他們所修的‘道’有些相似,玄乎飄渺,說到底,在心不在行。”
李元岐喃喃道:“在心不在行……”
他摸了摸胸前衣衫,衣衫內放著陳先生贈予的劍穗與習劍心得。
“我就比你長個幾歲,也不知如何解釋,此行向你師父請教下吧。還有,或許你哪天練著練著就明白什麽是劍意了。”落月看著李元岐一笑,楚楚面容上修眉聯娟、丹唇外朗。
少年一時竟看得呆了。
“你叫誰陸丫頭呢!?”
一陣少女的嗔怒聲音突然傳來,李元岐回神一看,陸青嵐正拎著個大籠屜,滿臉怒容地瞪著落月。
二位姐姐年紀相仿,本領高強,又都生得如此好看,怎會一見面就針尖對麥芒。
李元岐心中如是想著,歎了一口氣,慌忙接過陸青嵐手中裝著晚飯的大籠屜,小跑著逃進了營帳。
……
軍營中央的軍機大帳內,林仕之等人圍坐於一方大桌前,動筷吃著士卒送來的飯菜,煎餅、窩頭和數道爽口小菜,在軍營裡已是相當豐盛。
此時,一人掀開大帳簾子走了進來,身材高大魁梧,正是樓震甲。
“大人,肆虎軍與漠北雲騎已安置在十裡大營,甘奉宗、淳於鋒、關太甫三人已碰面。”樓震甲向著林仕之開口稟報。
此時,坐在林仕之對面的趙構也開口道:“乘銀魚軍船到達的三千劍州步卒,昨日黃昏也已直接派往長谷七關。”
林仕之點了點頭,樓震甲隨即坐到了趙構身側,抬起了碗筷。
此時,趙構突然壞笑著湊近樓震甲,小聲說道:“哎,樓將軍,我品秩沒你高,眼界也沒你寬,照你說,這次遂州水軍派出了霸下、銀魚如此規模的戰船出來,那朱胖子會不會心疼得跳腳?”
樓震甲抬起碗吃了口飯菜,細嚼慢咽,直等得趙構抓耳撓腮,過了好大一會兒才笑著答道:“朱驤雲將軍如今可顧不得跳腳,他的水牢裡關滿了寒楚與樓蘭派來的諜子,有趣得緊。”
“都關他那兒去了啊,那可真是……”趙構一臉豔羨。
似乎在這些王朝將軍們看來,審問奸細諜子才是這世上最有趣的事情。
轉眼天色已然盡黑,眾人飯後便一直在林仕之的引領下商討天雲谷內大小事宜。
“報!”
突然,帳外傳來一名士卒的高喊,帳內眾人轉頭看去。
這名黑甲士卒手上握著個黃綠色的軍機竹節,快步衝入營帳,抱拳單膝跪下。
“秉將軍,長谷七關急報!”黑甲士卒聲音急促。
林仕之與樓震甲互望一眼,趙構連忙上前接住軍機竹節,迅速從中抽出一張紙條看去,紙條上面寫了寥寥數字。
趙構眼睛瞬間一瞪,捏著白紙的手突然用力了起來,一臉不可思議。
隨後,他緩緩轉頭看向林仕之,沉聲道:“林相,今日黃昏,天樞關守關士卒換崗時發現,關前五百丈的砂石地上,躺了一個人,不知死活,守關士卒暫未動他。”
此時,軍機大帳內一片沉寂。
林仕之沉默不語。
李萬川緩緩放下手中茶杯,看向鍾景元。
“林相,五寧宮的道友們此時何在?”鍾景元以蒼老聲音問道。
林仕之接過趙構遞來的軍報,定定地看了一會兒才回道:“天樞關內這些年一直住有四十余名五寧宮道人,由五寧宮無憂子長老率領,盯著那大陣變化。”
鍾景元點了點頭說道:“不論這越陣而來的人是死是活,垂簾大陣在他過來之時已然出了問題,我得與五寧宮之人做些商議。”
此時,林仕之站起身來,將軍報紙條緊緊捏在手中,搖了搖頭沉聲道:“不行,不能等了,即刻出發入天雲谷,連夜趕往天樞關!”
“鍾道長、李先生、陳先生,還請速速做些準備。”林仕之向著幾人處拱了拱手
而後,他看向樓震甲與趙構:“樓將軍,傳令十裡大營,命肆虎、雲騎二軍整裝出發,隨後你便跟隨我入谷。趙將軍,你在這兒等候,到達天樞關之前,肆虎、雲騎二軍由你調遣!”
林仕之從胸前衣衫中掏出一物,遞給了趙構,是一方紅玉小印。
“是!”樓震甲與趙構躬身回道。
片刻後,少年們只知道天雲谷內出大事了,說要連夜入谷,便被先生們趕鴨子上架似的從營帳裡拎了出來。
大營向著天雲深谷那一側的營門之前, 眾人與軍馬集結。
借著營門兩旁熊熊火把的光亮,李元岐看著眼前皮毛盡黑的高頭大馬便是一愣,比自己人還高著不知哪去。方才聽那營內士卒說過,這些軍馬是王朝北疆道那頭刺潼軍鎮豢養的名馬,喚作地龍。
此時,早已翻身上馬的呂鴻鈞大聲喊道:“哈哈哈,小山包,你快點兒,難不成你要像那個小書呆子似的要人帶。”
與靜塵道長同乘一馬的洪宗白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把頭撇過一邊去不再看大笑的呂鴻鈞。
與洪宗白一樣年紀稍小的陸知和李元溪也分頭上馬,坐到了陸青嵐與落月身前。
李元岐咬了咬牙,縱身一躍,重重坐到了黑馬之上,緊緊握住了韁繩,惹得身下大馬一陣嘶鳴。經過這些年的流浪,少年也是壯實了許多,不再是那個李家大院裡的小少爺了,只需稍加練習,便能穩穩駕馭身下調教有素的軍馬。
這時,馬隊牽頭的林仕之策馬轉頭喊道:“諸位,我們即刻前往天樞關,長谷七關路程頗遠,一路上可在中途關隘換馬休整。出發!”
林仕之提起韁繩調轉馬頭,他的花白長須被風扯起。隨即他與樓震甲並排,領著眾人向那深谷策馬奔去,隨行了數十名黑甲騎兵。
自兵部出身走上相位的林仕之,從不是一名羸弱文士,如今即使年邁也如此。
只不過較之沙場,他更為掛懷王朝政事。
數十人的馬隊,在軍營之外的青色砂石地上拖起了陣陣灰塵。
大風卷過,又歸於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