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我看得不夠仔細?”
在道士靜塵的眼前,正站著一個手持鏡元觀重器——玉炁道劍的道袍少女,不是此刻站在身旁不斷喚他的陸青嵐,而是在數日前的夜晚,與青衣文士於嘉元城朝露山之上拚鬥的那個“陸青嵐”。
在他的識海中,正不斷回憶推演在數日之前,二人的那一場修道之人這一最為“純粹”的修行者與武夫間的拚鬥。
“陸青嵐”起劍,前掠,倒持,下摁,玉炁劍去虛空,指劍式……
靜塵定定地看著“陸青嵐”指劍式向青衣文士身前雙掌間那數寸的離體劍罡,皺眉沉思。
再進!玉炁劍回!
青衣文士撤右掌負後橫擋!
靜塵目光緊緊鎖定回刺玉炁劍與青衣文士負後右掌即將接觸的那一寸,還是摸不到有何痕跡。
靜塵閉眼再睜,“陸青嵐”右手持玉炁劍前衝,左手掐訣。
就在她那左手指尖兩儀道陣出現的一瞬間,靜塵死死盯住,不斷推敲。
“和往日裡毫無區別啊。”原地呆立的靜塵自言自語。
隨即他目光隨意一瞥,眼睛卻猛然睜大!那是“陸青嵐”右手上即將與青衣文士銀色左掌觸上的玉炁道劍。
道劍通體玄青,劍身之上銀色的龍虎紋路經過“陸青嵐”掐道門參同雙指一抹,賦氣外現,可那也只是“陸青嵐”體內故意外露的氣機而已!
獸鳴……獸鳴!靜塵心中劇震,自己踏入培元多年,自少年時內觀澄明之境開始,多年對於內體與周遭環境的敏銳感知,當時明明能注意到玉炁道劍之上隱有連爭鬥之人都無法察覺的龍虎獸鳴。
玉炁道劍若無真正成流不斷的靈氣牽引,為何內裡真正的古劍“囚籠”會發出龍虎獸鳴!
道士靜塵瞬間怔住,“難道這天元靈氣真的有了變化,有人培元登頂化靈入體了?可為何觀中閉關長老毫無感知?”
……
在真正踏入修煉長河之人的眼中,境界之間的真正差距從不是說起來那麽簡單。對於江湖武夫來說,前後兩境之間搏殺,便和三五歲的小孩兒與一個佩戴兵甲久經沙場的八尺大漢拚命一般毫無意義,就更不用說下中上三大境界之間的天塹鴻溝了。
而流轉內外大小周天的修行者則更為簡單直接,若是來犯之低境界比自身要高,甚至都難以抓住他的氣息,從而來人的境界都無法判斷。於嘉元城外白狼丘奮力搏殺,邊戰邊退,重傷至手中劍碎的落月也僅僅是在無比凶險的微妙時機才隱隱摸到了四人中那名洗髓境界之人的氣機。這還是那人並未動殺心,隻飄然在戰場中心之外遠望的緣故。
在天地元氣凋零幾近殆盡的數百年來,修行者如同藏於洞中冬眠之田鼠一般,在數十近百歲月中耗費心力流轉才汲取積攢下來的內元之氣,因為時時需與天地“共鳴”,所以不是被那時時刻刻的體外大周天流轉而緩緩吸引耗散,便有可能在某次險地搏殺之中便一蕩而空,隻落得那淒慘境地。
相反的是,對於自身體魄不斷錘煉的武夫則大不一樣,“體”之一途雖難尺進,但在刻刻不懈的水磨功夫下,自身境界總是在不斷攀高的,先天資質優劣只會限制武夫體魄境界拔高的速度,而並不會如修行者那般被一道無人可解的瓶頸牢牢鎖住。
再者,煉體武夫因為自身體魄與身體之“勢”的不斷凝實,自會緩緩隔絕內裡氣機與混元周天之交互,自無氣勢耗散之憂慮,
只顧不斷攀登便是。若是數百年前天地元氣充盈的那些“大年份”,修行者或天資卓絕,或福地偶成,或堪破天機……天上地下燦若星辰,削山填海;而煉體武夫,依然還是靠著歲月打磨緩緩寸進,好似天元盈虛與自己毫無相乾一般。 這一切因緣造成的最後結果便是,當下天地或說是江湖,三品修行者大都在宗門之內“苟延殘喘”,艱辛攀登;二品修行者鳳毛麟角,大都是天資卓絕之輩或是宗門長老宗主;而那些所謂的化靈甚至更高境界的修行者,更是見所未見,只出現在典籍傳聞之上。
與之不同的是,浩渺宇內,這煉體之人遍地都是,沙場軍伍之中更是可以說人人皆向著那馭息破石境界埋頭苦進;而領軍之人不論大小,則可以說這淬金境界便是“敲門磚”。在偌大的南明王朝,最為頂尖的那波將領,更是掃嶺斷流多年,蓄勢待發,積攢氣機去夠著那“勢壓方圓”的破勢境界。
而令人驚訝的是,在王朝頂尖將領口中,撼山境界的武夫,是真實出現在過眾人面前的,甚至可以說這群人之中便有。浩瀚江湖,怒目震世的金剛境界太過於縹緲,但有了這確實存在的撼山境武夫,誰又能說沒有那破海之人在苦苦打磨呢?
而一旦同階境的修行者與武夫對陣,初始之時或許你來我往,穿梭寫意,還能較個高下。可一旦耗時過長,修行之人那苦苦積攢的內元之力,便會在所持招式手段中緩緩散去,而武夫體魄那股“勢”卻是越打越凝實,最終隻得落一個被雙拳捶殺的下場。
陸青嵐便是在宗門叮囑下早已明白這一點,才會在與掃嶺境界的青衣文士爭鬥中,數回合裡盡出“殺招”,佔著鏡元觀綿延長存積攢的通曉傳承與那曾是古劍“囚籠”的玉炁道劍,疾速斷“勢”進而破敵。若是不然,陸青嵐便是穩穩地被拖入泥沼耗鬥至死。
……
“似乎,還是沒甚結果……青嵐那一劍或許只是妙手偶得,又或是玉炁道劍其本身有了什麽意料之外的變化?”耗費心力不斷推演完玉炁道劍狀態的靜塵眉頭緊鎖,眼前持劍披發、左手微顫的“陸青嵐”緩緩消散。
“師叔!”陸青嵐一聲大喝。
靜塵身軀一震,轉頭一翻白眼,說了聲:“我聽得到,方才在想事情。”
陸青嵐歉意一笑,身邊的陸知也齜牙眯眼仰頭看著姐姐笑。
靜塵輕輕一歎,失落苦笑。
……
在數百年以來,宇內天元靈氣流散,百家風華漸漸凋零,唯儒釋道三教綿延,但也與從前有著雲泥之別。
道教本有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如今還有香火存續的,卻也寥寥無幾了,鏡元觀便是這殘存星火中的一點。江北道楚虞山脈中的起雲台,耗費了鏡元觀十數代祖師的心血起了一座幾乎囊括了整座楚虞山脈的不斷流轉的普天大醮;而在鏡元觀所處的起雲台,在覺察天元流散之時,則是起了一座更為耗費心力的玉籙大醮。這在三教鼎盛時期本是用來為帝王民生祈福避禍的齋醮法事,在近數百年來的鏡元觀,也只能勉強壓緩自身氣數消散。
如今是南明立國一百七十六年,也是程乾皇帝趙謙即位八年,國力充盈,軍伍雄壯,百姓安寧。南明八道這塊兒“莊稼地”,正處於秋收之時,天下大流安樂,“哀民生之多艱”似是只出現於儒家藏書之上的古語罷了。相較之下,曾經風華絕代的天下無數煉氣士,如今幾乎盡數臣服於王朝頂尖武夫與百萬鐵蹄之下,淪為皇家豢養的“戲子”,堪輿佔星、道場祈福、立壇祭祀,只有真正根底雄厚綿延的鏡元觀之流才免遭於難。
如今的南明王朝八道境內,還能有點分量,有數十名培元修士苦苦存續的,除了那依靠浩浩文壇學子支撐住的儒教書院之外,便只剩下連同鏡元觀在內的“兩觀三寺五山”了。江湖上其余所謂的“大宗門”,說的便是這塊兒地界上有著一個結印境界修士“坐鎮”,更多的,是那年過半百古稀才堪堪三品巔峰的“江湖騙子”。
在這培元境就穩坐一方修行宗門領袖的天下“旱地”裡,真正是修士油盡燈枯之年啊!
……
正午時分, 京城扶安坊崇盛街,雲相府邸。
“甘奉宗的漠北雲騎,按時辰來看,應是到了嘉元城了罷。”開口的正是端坐於雲府內院書房楠木書桌前的雲宣義。
一旁坐著喝茶的連敬言一身灰衣,點了點頭歎氣道:“已於日前繞過雁蕩山系,自北疆道曲經嶺南,入了劍南道。唉,這年輕人的性子,非得攪個天翻地覆。”
“他要揚一揚凶氣便讓他放手去吧,徐峽近年來可是把他敲打得緊。如今嘉元城魚龍混雜,翻上一翻,說不定會浮起幾隻大王八。只要別過了日子誤了大事便是了,城內之事反正有那兩支肆虎軍給他收拾殘局。”身著白色長衫的雲宣義不再端坐,而是往後一靠,倚在了木椅上。
“咱倆是著實不怕那林老兒帶著石尚書找咱拚命啊。”連敬言抿嘴一笑。
連敬言忽然想到了什麽,忽地開口接著說道:“這樣的江湖,王朝鐵騎翻來覆去地踏上幾遍也就坦坦蕩蕩了,著實不像我年少翻閱古書時羨慕的那丈劍穿雲,飛劍取命的繁盛之世啊。”
“現在這光景,江湖頂多算個奇大的泥沼罷了。可你有沒有想過,是在販夫走卒中穿行、市井間仗義扶弱不惜身死的三腳貓俠客像江湖中人,還是那高懸於九天敕令眾生的劍仙像江湖中人啊?”雲宣義頓了頓問道。
連敬言沉默不語,半晌之後才緩緩開口道:“約莫還是第一種吧……或者,這人身有俠氣便是了。”
“是啊……”雲宣義背靠木椅,長長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