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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岐山雨行》第1章 破廟、兄妹
  南明王朝程乾八年中秋,嘉元城華燈初上,大大的月亮在中秋時節的光芒,似乎也慢慢地被城內這人間熱鬧景象蓋了過去。

  鏡州地處南明王朝西南的劍南道,劍南道毗鄰境外南疆,背靠西蜀嶺南二道,而嘉元縣是鏡州六縣裡最為靠近南疆的縣地了,這嘉元城則是一座站在城外高處便能將城內看遍的小城。六縱六橫十二條街道,聽來繁複,但實際上也沒多少居民,只是因為這板板正正的城池構造,城內商織學樓等一應皆有,頗有“麻雀雖小五髒俱全”之感。而這嘉元城的一大特色,便是亭台樓閣、小橋流水的景致頗多,精致得惹人流連。

  此時嘉元城東的小廣場上,聚集著許多居民,扶老攜幼,夫妻相挽,觀看著官衙每年中秋例行燃放的煙花,映得天空五光十色的,令人眼花繚亂,足足持續了一個多時辰,好不熱鬧。城中各條街上,手拿糖葫蘆的孩子們蹦蹦跳跳,嘴裡哼著念著的,都是那似乎能給人帶來溫暖的當地小曲兒—天雲調。

  幾年前,緊挨著嘉元城的天雲湖出現了一隻背馱著無字石碑的大龜,每當陽光明媚的時節便遊弋在湖面上,偶爾在湖邊沙灘上留下一個個看起來憨厚的足印。

  說起來也奇怪,位於鏡州境內的嘉元城本就是一個一年裡大半時間都陰雨綿綿的小城,又緊挨著天雲湖這樣的大澤,潮濕多雨是這裡的常態。可大龜出現後的這些年,不但雨水變得稀少了起來,人們的衣著也好似隨著夏日還有些炎熱的天氣發生了變化,穿的清涼了許多。

  街頭巷尾的老人和姨娘們時常在呈裕街街口的那塊不知道哪來的足足有五六丈方圓的大石頭上坐著,有的抽著旱煙,有的嗑著瓜子兒,搖著手裡的蒲扇,談談那大龜,又說說這些年奇怪的天氣。漸漸地,大石頭都被磨得會倒映天光了。

  ......

  “哥,我又餓了...”

  “不是剛才吃了燒雞?”

  “啥啊,那不過是你偷摸從人家酒席上掰扯下來的小塊兒雞腿!”

  “那不也是燒雞嗎?”躺在破廟裡稻草上的少年透過屋頂瓦片的破洞看著那大得出奇的月亮說著,旁邊的小火堆裡不時傳出草木燃燒輕微的炸裂響聲。

  “有你這樣的嗎,咱們就應該把剛才笑話咱們是小乞兒的那群小屁孩兒手裡的吃的搶過來!”皮膚黝黑的約莫七八歲的小姑娘噌地一下從躺著的稻草上坐了起來,揮舞著小拳頭恨恨地說道。

  “你看你這黑臉。”

  “怎的!”

  “小姑娘不愛乾淨。”

  “咱現在不是窮困了嗎,沒那條件。”

  “......”

  少年看了妹妹一眼,接著翻了個白眼,又轉回來頭枕著雙手繼續看月亮。看著看著,少年眼眶裡的那月亮就變得扁了起來,視線也開始漸漸模糊,慢慢睡著了。

  小姑娘這時候看向哥哥,臉上收起來皺眉生氣的神情,看著哥哥破破爛爛的衣服和誰都能看出的疲憊,眼裡滿是心疼。少年也剛十二三的年紀,討生活哪有那麽輕松的,何況還帶著相依為命的妹妹。看了一會兒,小姑娘慢慢挪到了哥哥旁邊躺了下來,蜷縮著也睡著了。

  中秋時節,天氣還有些許的熱,加之夜裡破廟裡又生了火,兄妹倆就這樣什麽也不蓋睡熟了。小火堆時而的炸裂聲,兄妹倆輕微的呼吸聲,這小小的破廟顯得莫名的寧靜且安詳。

  兄妹倆所在的破廟方圓不過二十丈,

位於嘉元城的東南方,呈裕街中段,卻也離城中心不遠,約莫兩刻便能走到嘉元城中心的府衙。破廟外牆已經老舊得呈暗紅色,滿是斑駁;破舊得發出吱呀聲的紅色廟門打開後,是一個不大的院子,除了進來的空門外,兩側也沒有設無相門與無作門,牆邊只是堆著瓦罐斷木之類的雜物,牆上的簷角都已經掉得看不出樣子了。  院子中央豎立著一座不大的小佛塔,只有小半丈高,一人就能環抱住,覆滿了青苔,也不知裡面有沒有供奉著哪位高僧的舍利。

  再往裡面走便是廟裡唯一的房子,一座佛堂,似是天王殿卻也不那麽有板有眼,殿堂黑色瓦片的屋頂破了個洞,正中的台上供奉著大肚彌勒佛,慈眉善目,足有兩人高,面前的香爐鏽跡斑斑,裡面盡是香灰。彌勒左右兩側按順序立著半丈高的四大天王,怒目可怖,就這便把堂內最大的一面牆給擠滿了,佛像身上滿是灰塵卻沒有殘破,金剛卻是破爛不堪,台上滿是從塑像上掉落的石塊。兄妹倆正躺在供台前地面的稻草上,靜靜地睡著。

  嘉元城是南明西南小州——鏡州境內的一座很小的城,緊靠著被稱為南疆門戶的“雲嶺千峰”的山脈群,數不盡的山峰遮天蔽日,站在嘉元城的城牆上向西南望去,似是南疆的方向豎起了一道左右看不到盡頭且奇高無比的黑牆,然而視線所及卻出現了一道缺口。

  說是缺口,真到了這個所謂的缺口面前,怕是不知有著幾十裡寬。然而人們卻不能簡單地通過這個“缺口”進入南疆,因為遼闊的天雲湖恰好擋在了前面,似是彌補了那堵黑牆的缺陷,形成了一道天然的水體屏障。

  遠遠望去,天雲湖的水域寬度早已超過了這道山脈斷口,這也就意味著要進入南疆或者南疆居民要出來,就只能走水路越過天雲湖,或者,發了失心瘋去攀登那入雲不知幾裡的“雲嶺千峰”繞過天雲湖。久而久之,那道幾乎沒聽說過有人去過的山脈斷口被當地居民稱作了天雲谷,也成了一道西南天險。

  橫亙在嘉元城與“雲嶺千峰”之間的天雲湖,取“極天雲一線異色,須臾成五采”之意,南疆無比豐沛的水氣與天雲湖水無時無刻地蒸騰,造成了嘉元地界常年濕潤多雨且霧氣籠罩的天氣。有時陽光照射雲層,折射形成了一道道五彩斑斕的雲霞,場景十分醉人。

  煙深水闊的天雲湖的湖面上常年籠罩著流動的煙霧,湖水也深得發黑,奇怪的是嘉元城居民對這樣莫名令人心悸的場景也並不害怕,大湖也從來都是風平浪靜,像一面光滑的鏡子。時而會有人呼朋引伴駕著小船入湖遊玩,在漁季也會有大量的漁民入湖捕魚,收獲頗豐。但大家似乎都有不成文的規矩,隻入湖,不越湖入谷。

  然而這似乎成了嘉元城標識的水霧煙氣在六年前的中秋時分卻莫名其妙地消失了。隔天,在湖上遊玩的男女們便看到了像個小島一樣的大龜遊蕩在湖面上,身上還背著一座無字石碑。隨即,常年煙氣籠罩、濕潤多雨的嘉元地界便煙消霧散,變得如九年後的今天一般陽光普照,天空少見雲彩。

  “嗡......!”天地間突如其來的一聲悶響震蕩著空氣,似乎目光所及的景象都發生了輕微的扭曲,連回音都足足持續了半刻鍾時間。這聲響雖大,卻也不刺耳,只是把嘉元城中熟睡的居民吵醒了。

  小姑娘從稻草堆身上坐了起來,皺著眉頭揉著眼睛,似乎很不滿被吵醒,回頭看看身邊,哥哥卻也不見蹤影。再往破廟的院子裡一望,哥哥站在佛塔邊上抬頭向天空看著,一動不動。

  “喂,你在看啥呢?”

  少年沒有回應,似是沒有聽見妹妹說話。

  小姑娘走到少年身邊,看了看他,發現周圍吹起了大風,也跟著一同看向了天空。

  “哥,星星怎麽沒了。”

  中秋時分原本與圓月一同交相輝映的燦爛星河,此時卻不見了蹤影,只剩下月亮偶爾透過天空快速出現的黑雲發出一點亮光。

  “突然風就吹來了雲彩,又起了大霧,遮住了唄。 ”少年收回目光,轉身靠著佛塔坐了下來。年紀不過十二三的少年,穿著破爛的灰色布衣,用一根黑色布條束著自己的頭髮,臉上還依稀看得出一些稚氣和小雀斑,相信再過幾年便能成長成為棱角分明的健壯青年。

  少年身邊站著妹妹,這時也收回了目光,轉身向廟門方向,透過廟門上的幾個小破洞看向外面,街對面的破酥包子鋪果真已慢慢模糊不清,起大霧了。小姑娘咽了咽口水,隨即看向哥哥認真地說道,“你好奇怪啊,是不是那響聲把你震懵了?”

  一時無言。

  過了一會兒,正看著地面有少許青苔的地磚的少年忽然開口說道:“咱家出事那天,我從府裡跑出來也聽到了和剛才一模一樣的聲音,連響聲時間都差不多。”

  “我怎不記得了”,穿著一身老舊但還沒破的褪色紅衣的小姑娘抓抓腦袋,又揉了揉自己的羊角辮。

  “六年前,你才一歲......能記得啥你說”少年翻了個白眼,起身走進屋裡,回到佛前稻草上坐下,妹妹也一蹦一跳地跟了進去。

  少年名叫李元岐,妹妹叫李元溪,是京中望族——崇仁街李氏的孫男女,六年前突逢家族變故流落在外,兄妹二人在六年間輾轉流浪,如今到了這西南鏡州的嘉元城。

  嘉元境內風和日麗,少雲少雨了六年,可就在這一夜突然起了大霧後,竟下起了瓢潑大雨,且絲毫沒有停的跡象;城外向來如鏡一般的天雲湖,此刻也駭浪翻騰。

  ①極天雲一線異色,須臾成五采。——清·姚鼐《登泰山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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