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雲台上眾人心神激蕩,李萬川背著手輕飄飄地來到了峽谷地面上那處深不見底的人形深坑旁,雙腳離地三寸懸浮著。
此時,深坑發出了窸窸窣窣的聲音,一根粗壯手臂忽然探出,碎石飛濺,尉遲毓元整個人從深坑中疾速衝出,半蹲在了坑旁的砂石地上,大口喘著粗氣,身上的黑色錦衣早已是破破爛爛。
李萬川瞟了瞟他不停起伏的胸膛,輕輕搖了搖頭,尉遲毓元已無再戰之力。
“速速退去吧,調養數月便好了。”李萬川忽地開口。
“你放我走?”尉遲毓元身軀一震,抬頭看向李萬川,眼神驚訝。
李萬川眸中澄明,回頭看了一眼被金光絲網罩住的天雲台,淡淡回道:“兩國之爭,你我皆是小卒子,掀不起多大風浪。走吧,下次若是在慶陽軍陣中見到你,我便不會留手了。”
尉遲毓元眼神複雜地看了李萬川片刻,起身向著深谷走去,沉默無言。
尉遲毓元走後,李萬川身形落下踏在峽谷的地面上,轉身向著天雲台上的李元溪等人咧嘴一笑,十分憨厚。
……
雲嶺千峰之外不知多遠的湖邊,陳三剛剛躍下一條小船,踏在了金黃色的沙灘之上。他取下頭上的鬥笠扔到一旁,“錚”的一下拔出了腰間的樸刀,另一隻手將背上披著的蓑衣甩在了地上,快步向前走去。
在他身前的黃沙上,橫七豎八地躺著數十具屍體,有自己手下的諜子,亦有作百姓打扮的外來奸細,沙灘上處處流淌著刺鼻鮮血。
陳三越過地上的屍體,緩緩止住了腳步,不遠處的樹林邊緣,負手站立著一位滿頭白發的黑袍老者,笑意陰森地盯著他。
陳三心中一沉,以自己淬金頂峰的體魄境界,在此人身前竟然感受到了一股如山嶽一般的壓迫感,明顯是遠強於自己的煉體武夫。
陳三吸了吸鼻子,定了定神,低聲罵了一句:“他娘的,真是越來越亂了,非要把老子的小命葬送在這裡。”
隨後,他雙手持刀,一言不發地繃緊身軀,雙足一錯便往前方疾速衝出,手中樸刀朝著老者的頭顱重重劈去。
“轟!”
黑袍老者大袖一揮,兩指點在了那柄樸刀的刀身之上,陳三雙臂一麻便失去了知覺,一道巨力順著彈回的樸刀重重打在了他的胸膛之上。
“噗!”
陳三瞬間倒飛而去,重重落在了沙灘之上,他捂著胸口吐出一大口鮮血,左手持刀撐地,半跪在地。
那名黑袍老者背著手搖搖頭,隨後轉身走到淺灘邊緣,抬首將視線越過樹林,向著雲嶺千峰看去,眯了眯眼睛。
陳三雙手杵刀奮力起身,神情猙獰地看著那人一笑,朝地上啐了一口鮮血,穩住身軀後便要前衝再砍。背對著他的老者輕輕搖了搖頭,心中已是動了殺意。
隨即他轉身冷眼看向陳三,卷了卷袖子,身形暴起一拳轟出。
就在黑袍老者的拳頭離著陳三額頭僅有三寸之時,一道白影忽至,半空中的老者腰間弓起,整個人如羽箭一般被撞到了數十丈之外的地面上。
黑袍老者急促地呼吸著,神色痛苦地蹲在地上看向陳三身前站著的那人。那是一名身穿白色長裙的高大女子,面容溫婉姣麗,雙眸靈動,及腰長發上有幾處霜白之色,看不出是何年紀。
這時,白裙女子回頭看向老者,眼神極為淡漠。
“破勢……”老者口中喃喃道。
而後他咬了咬牙,
足下砂石一震,整個人化為一道殘影消失在了林子裡。白裙女子背著雙手也沒有去追的意思,回頭微笑著看向手持樸刀,身軀微微搖晃的陳三。 “閣下是?”陳三疑惑問道,此時胸口又是一陣劇痛,齜牙咧嘴。
白裙女子並未說話,伸手自腰間拿出一物,那是一串紅繩穗子,上面掛著一個僅有一寸大小的青白茶壺玉刻,小巧玲瓏,十分精致。
“冰心苑……”
白裙女子笑著點了點頭:“你便是陳客吧,妾身豫山碑林柴穗,奉命前來助陣。”
“豫山碑林……是宋先生的意思?”陳三面露疑惑。
自稱柴穗的白裙女子點了點頭,微笑道:“或許是天雲谷中形勢複雜,王朝傳令給了江湖上有頭有臉的大宗門,想來各門各派都會有人前來。”
聽聞此話,陳三心中一驚,瞬間想到一事,是不是慶陽那邊的修行者也直接參與到了軍陣中來。
陳三的胸口依舊是劇痛無比,他咬牙將樸刀插回了腰間刀鞘,抱拳問道:“柴穗姑娘,我是此地諜子的主事人,不知有何需要我等協助?”
柴穗搖了搖頭,柔聲道:“我身上帶著兵部的令牌,谷內關隘不會攔我的,你做自己的事便是。說起來,你如此年輕便有了淬金巔峰的體魄,還是得好好注意動靜修養,老是如此不把境界天塹當回事地拚殺,命可不會長。方才要不是我恰好趕到……”
柴穗微微一笑,不再接著說下去。
“嘿嘿!還得多謝柴姑娘,我這命輕賤,沒了就沒了吧。”陳三忍著胸前疼痛,抓著腦袋笑道。
柴穗輕輕搖了搖頭,淡笑著說:“這樣一看,我們這些久居深山的修士,確實是沒甚用處。”
而後,她背著手向林中走去,走之前留下了一句:“你分別用七分與三分力,氣衝雲門、靈墟兩處竅穴,會好得快些。”
陳三看著柴穗離去的背影,一邊按她所說氣衝竅穴,一邊喃喃道:“長得真好看啊……”
……
鏡州門戶渠靈關的關門之前,守關軍卒王添財正抱著一柄比自己高出許多的鐵矛發愣,不知道該如何處置。這幾天折衝都尉吉貫之忽然心血來潮,令他有事無事多練練策馬衝殺的把式,便扔給了他一柄鐵矛,著實令他手足無措。
比起前些日子莫名增多的外來百姓,如今的渠靈關已經恢復了正常,只有稀稀疏疏的百姓馬匹入關,通關查驗之事倒是輕松了許多,想來另一側不斷有外來軍伍入關的驛路此時也應該清靜了許多。
“天雲湖那頭,究竟有何事……”王添財抱著鐵矛看向嘉元城的方向,目光空洞,一時發起了呆。
“踢踏!踢踏!踢踏!……”
忽然,一串馬蹄聲傳入了王添財耳畔,他連忙轉頭看向渠靈關外的官道。
只見行人稀少的官道突兀出現了十余騎穿著各異的人,有穿著華貴綢緞錦袍的富家翁、有一身輕薄粉色紗裙的豔麗女子,有披掛輕甲的俊俏少年,還有頭頂生發的黑袍老僧。王添財定睛看去,竟然還有一位將身下大馬都壓得彎了脊背的赤身漢子,他如小山一般的身軀上肥肉亂晃,在馬隊中足足佔去了三四人的身位。這一行人中,可謂是男女老少、形態各異了……
這時,王添財回神,將鐵矛放到一邊,與身邊四位守關軍卒握著軍刀上前例行查驗。
來到了馬隊之前,王添財這才發現這一行人所騎大馬之側,掛著五花八門的兵器,刀槍棍棒、拂塵劍盾皆有,而後他清了清嗓子抱拳沉聲問道:“諸位,因何過此渠靈關,要往何處行何事去?”
有一人翻身下馬,正是那名身穿輕薄粉色紗裙的豔麗女子,她從婀娜腰間掏出了一塊令牌和一方青玉壺形掛墜,將那黑鐵令牌遞到了王添財身前,笑意盈盈地看向王添財說道:“這位守備小哥,煩請將此令呈與此地校尉以上官職之人,自會有放行之令傳來。”
王添財看向容貌美麗,身穿紗裙的女子,雙眼發愣。她舉手投足之間都有一陣香風襲來,直令王添財心猿意馬。而後,王添財猛然晃了晃腦袋提振精神,又惹得女子一陣輕笑。
“那便請諸位再次等候片刻,我去去就來。”王添財抱拳說道。
女子掩面一笑:“那就有勞小哥了。”
一刻之後,從渠靈關守關營帳中快步跑來兩人,王添財與一名身穿灰色輕甲,腰掛銀色戰刀,面有胡茬的中年人,那人正是仍舊守在渠靈關的鏡州折衝都尉吉貫之。
吉貫之神情嚴肅,手持那塊黑色令牌抱拳問道:“在下鏡州折衝都尉吉貫之,敢問各位此行有何需要渠靈關駐軍配合之事?”
“見過吉大人,我等奉命乘船渡過天雲湖往那雲嶺千峰而去,想來此時已有軍船在鏡州嘉元城外的碼頭上等候,關隘守備甚為重要,吉大人無須勞心我等之事,只需放行即可。”女子眯眼一笑,柔柔說道。
“哈哈,這是自然,這是自然,放行!”吉貫之滿臉賠笑,將手中的令牌交還給女子,而後回頭衝身後的守關軍卒喝道,瞬時便有十余人將官道上的拒馬抬開,給關前的馬隊讓開了道路。
女子給吉貫之行了個萬福,隨後上馬,一行人策馬快速穿過了渠靈關,往嘉元城方向而去。
“大人,他們這是……”王添財望著遠去的馬隊,喃喃問道。
吉貫之回身一拍王添財的腦袋回道:“你小子記住嘍,以後再見到那樣的令牌,無須問我,直接放行。那可是京城兵部的直令!老子也只是在前年的北疆道大演武上見到過……”
王添財抓了抓腦袋,低聲開口:“天雲谷那邊是不是出亂子了……”
吉貫之眯著眼睛,扶著腰間長刀,半晌之後才說道:“約莫是出亂子了,要是老子在那裡就好了,這不得撈個潑天的軍功回來。”
“往那雲嶺千峰而去……”王添財目光閃動,愣愣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