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這些廢物!區區一個細作,便如此張狂!傷我高陽侯府的人!白養你們威海軍這些廢物!”
順著聲音望去,見得一件金紋繁飾的華服搭在一個大草堆上,湊近一看,發現竟是一個人,那人渾身的肥肉,讓人忍不住擔心皮膚是否足夠堅韌,生怕下一秒就要爆裂開來,噴得滿地白花肥腸。
“賈忠大人消消怒氣,牧離將軍很快就來,屆時必然給您一個交代。來來來,喝茶喝茶,先降降火,這事當然要處理,但還是大人的身體更重要啊。”一個笑容諂媚的副官樣貌的人恭敬地遞上一杯茶水。
賈忠一揮手,直接將茶水潑在那副官臉上,諷笑道,“你杜密不過是狗的狗罷了,有什麽資格給我奉茶?”
牧離與賈忠並不親近,時常因為邊防事務發生矛盾,雖然牧離表面上對自己恭恭敬敬有求必應,但實際上賈忠的指令從未在威海軍中實行。賈忠對這種情況無比痛恨,但無奈高陽侯對夫人的寵愛總是有限的,而且牧離的方法總能贏得外戰,自己的方法總是無甚成效,甚至有時需要牧離來救場,賈忠也只能恨得牙癢癢而無可奈何,只能逮到機會就羞辱一下威海軍的人來出口惡氣。
“啊對對對,是下官魯莽了,”副官臉上的媚笑更深了,也不擦去臉上的茶水,躬腰托手“殿下可是定州牧、方城伯、司隸校尉、領北鎮稅司,軍政財稅治國樣樣精通,我們威海軍只不過是些不知禮儀的大頭兵,還請大人諒解。大人千金之軀可不能站著等牧離將軍,在下找來了張太師椅,還請大人不嫌棄其簡陋,有大人的臨幸乃是下官與那張椅子的福恩啊。”
“哼”雖然知道杜密這番話怕是沒有一個字是真心的,但這種誇讚還是讓賈忠極為受用,點著杜密的胸口,“你啊你,總是能說些實在話。不過你們軍中的問題,可是很大啊!”
“是是,”杜密依舊堆著滿臉燦爛的笑容,“在下今個回去立刻!馬上!就狠狠地將那些不敬重賈忠大人的家夥全都軍杖伺候!”
雖然剛下馬車,但站著這幾分鍾也已經不是賈忠這幅身軀能支撐地住的了,賈忠抬了抬手,杜密立刻上前托住他的手,小心翼翼地將他攙扶到椅上坐下。
那椅子大得像床一般,當他終於將屁股堪堪擠進去時,椅子發出嘎吱嘎吱的哀鳴,最終還是勉強地保住了自己的小命,沒有直接就塌陷。
“呀!”一個藍目銀甲的俊美身影出現在門口,看到賈忠快步上前躬身行禮,“讓賈忠大人久等了,這是牧離的過錯呀。”
“牧離你好大的膽,”賈忠冷笑道,“傷我將士,與敵私通,該當何罪?”
“啊?”牧離驚叫一聲,“牧離不解,還請大人明示。”
“哼!在城門處,有北冥細作傷我軍士,而後又窩藏入你府中,這不是私通是什麽?”賈忠冷哼道。
“大人冤枉啊!”牧離痛心地說道,“牧離聽聞這人傷了侯府的軍士實在是氣不過,立刻便對此人施以重刑為之出氣…”
“少廢話”賈忠不耐地打斷道,“我要人!”
“這…”牧離遲疑道。
“怎麽?將軍不願給人?呵呵,這通敵的罪名,將軍可經受地起啊?”賈忠冷笑道,他心中算盤已然打定,若此人真是寧府第三子,無論是否能從他嘴裡撬出什麽東西,即便是擒得便已然是大功一件了,最關鍵的是,這些必須都要在自己的手上完成,這一筆可不能記到威海軍的功勞簿上。
“不是牧離不願給,只是這人經過一輪審訊,便經受不住下身失禁,現在提出來只怕汙了您的眼。”牧離惶恐地解釋道。
“少來!你是在嘲諷我無膽嗎?快把人交出來!”賈忠狠厲地喝道。
“是!大人之命,牧離自當謹遵!”牧離朝侍衛耳語了幾句,不一會一個渾身是血面部全是汙膿的人被拖了出來,這人襠部有一坨黃褐色的濕跡,拖行過的地上留下了紅的紫的黑的黃的拖痕。
黃白之物混雜著血腥的味道衝擊著賈忠嬌貴的神經,沒上過戰場的他哪裡受得住這種刺激,不由得捂鼻乾嘔。
牧離行禮,歉聲道“是牧離唐突了,讓大人不適,牧離這就命人送此人去府上。”
賈忠嫌惡地揮揮手,威海軍的將士便將此人拉上囚車送往賈府。
賈忠正要叫人抬他離開,牧離上前恭敬地說道,“大人請留步。”
“嗯?”
“牧離在此人身上審問得聽了一些消息,還請大人過目。”牧離躬身奉上了一個錦盒。
“哦?”賈忠狐疑地接過錦盒,剛打開一點便啪地一聲合上,裡面是黃燦燦的都是金錠,賈忠立刻喜上眉梢,只是肥肉在笑容上堆疊,顯得有些猙獰,“哈哈哈哈,牧離將軍工作做得不錯啊!”
“全憑大人領導英明,”牧離謙卑地說道,“只希望大人立了不世之功後,能在侯爺面前為牧離美言幾句。”
聞得此言,賈忠的戒心放下了大半,大手一揮,“這是自然,等本座向王爺報了功,自然有將軍一杯羹。”嘴上雖然這麽說,心裡卻是冷笑,這些鬼話也只有牧離這種傻子會相信了。
“那就先謝過大人了”牧離躬身行禮,而後充滿歉意地說道,“方才那人模樣怕是驚到了大人,不如就由牧離在匯通樓設宴向大人賠罪如何?”
匯通樓可是當世第一酒樓,從南邊的衍州開到京城再開到極北的定州,為各種公卿貴胄富賈巨商所津津樂道,其中美人無數、各種山珍海味應有盡有,在此設宴可要不少銀子,即便是賈忠也只能每月來個三兩次。
牧離平日裡雖然對賈忠不失禮節,但花大價錢設宴請客還是第一次,看著牧離那討好的笑容,賈忠內心極為受用。
“哈哈哈哈哈!就依將軍的意思!”賈忠大笑著欣然應允。
“請!”牧離躬謙地做了個手勢,隨即各人上車,直駛向城肆。
只是賈忠的快樂只能持續這一天,賈忠一直嬉樂酒宴直到深夜,醉醺醺地回到家倒頭便睡,等到第二天起床便得知那白衣人竟不翼而飛,氣得他當場便昏厥過去。醒來暴怒要人查明,竟是監守收了重金賄賂放走了白衣人,賈忠捶胸狂怒,連斬數十人,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
再說陳風,剛駕著馬車出了定州府南直門,遠遠地就看到一個瘦削的身影背著一個大大的包袱向他跑來,嘴上還咬著半個饅頭。
那人跑到他跟前,從嘴裡取出饅頭,睜著大大的眼睛盯著陳風,喘著粗氣。
正是阿允。
陳風看著眼前這個執拗的家夥有些無語,問道,“這都裝的什麽?”
“呼,呼,饅頭,呼,水和魚乾。”阿允喘著氣斷斷續續地說道。
“哪來的?”
“魚乾,呼,一開始就藏在身上,呼,饅頭和水是我在客舍問人要的。”
陳風神色有些複雜,又回頭看了一眼定州府的城門,又看了看阿允堅毅的臉,嘖了一聲,“告別了嗎?”
“...沒有,但或許他更希望我消失吧…”阿允饒了饒頭,為自己辯解道。
“上車,路上再說。”
“是。”阿允短促地應了一聲,像兔子一樣蹦上了車,生怕陳風反悔。
鞭子落下,兩匹馬嘶鳴了一聲,車輪咯吱咯吱地響,車子開動起來,向南奔去。
“你現在終於出來啦,”陳風邊駕著馬車邊問阿允,“去哪?”
阿允這才開始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之前陳風提過一次,但那時自己隻想著出去,但具體要去哪?自己可還沒來得及仔細琢磨。
“現在若是反悔,你還能走回去。”陳風背對著阿允,阿允看不起他的表情,只聽得聲音無比冷淡,“你有一炷香的時間,沒想清楚,就把你踹下車。”
就像陳風先前所說,自己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會,在外也沒有親戚朋友,連去哪都不知道,今後的路該怎麽走呢?阿允腦筋飛快轉動,卻毫無頭緒。
陳風也不理會,沉默地駕著車。
一炷香的時間很快就到了,陳風不帶一絲情感地說道,“時間到了。”
“我跟你。”阿允說道。
“籲——”陳風一束馬韁,馬車緩緩停下。
他轉頭,面無表情地看著阿允,“在下說過了,你不認識在下,在下也不認識你。不必討巧,討巧一樣把你踢下去。”
“一直勸我回去,說明你是個善良的人;兩次解決危險,證明你是個聰明的人;衣著以及知曉那麽多信息,表明你不是一個普通的平民。一個這樣的人,我當然應當跟隨。”阿允飛快地說道。
“...沒必要用‘善良’這麽惡心的詞強加在在下的身上…”聽到“善良”兩個字陳風的臉一瞬便垮了下來,話鋒一轉“在下當時深陷險境,自當需要幫助,你白送上門,說些無所謂的漂亮話,當是一種策略,何有良善之說?”
“沒必要。”阿允沉穩地應道,“你勸了我三次,每次都不只是一句話,如果只是忽悠我,沒必要費那麽大力氣,而且,如果你需要我幫你逃走,作為唯一的救命稻草,也會擔心我是不是真的就一去不返了。”
“可是你直到最後也沒幫到在下。”陳風嘲笑道,“您對在下又有什麽價值呢?”
“我的命。”阿允沒有等陳風回應,便接著說道,“以你的智慧當然知道如何把我的命利用起來,能有多少作用,不取決於我現在能做什麽,而取決於你在多大程度上發揮我的作用。我唯一能獻出的就是我的命,你說什麽我做什麽,毫不猶豫,永不背叛!”
說罷,阿允便伏身將頭磕在地上。
陳風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我會教你,教你武功、教你策謀、教你博物,教你我所會的一切。我對你的要求只有一個,”說到這裡陳風頓了一下,眼低流露出一股不易察覺的惆悵“在我完成我的事情之前,你只聽從我一人的命令,讓你去死也不得有疑,事情結束之後,你若還活著…便自去吧。”
“是!謹遵師命!”阿允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巨大喜悅在胸腔中滾燙地翻滾。
陳風轉過頭,車輪嘎吱嘎吱緩緩轉動,向南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