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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業風曲》第11章 準備
  清晨,天蒙蒙微亮,樹上偶來幾聲清亮的雀啼。

  雖然謝府地處偏僻,但帝都繁華,仍然可以隱隱聽得外坊街市的吆喝喧鬧之聲。

  陳風迤迤然從屋頭推門而出,伸了個長長的懶腰,正與趕早朝的謝平撞了個照面。

  謝平見到陳風面色一黑,昨夜的尷尬回憶又湧入腦海,猶如有千萬隻螞蟻在心頭撕咬。

  不理陳風,直挺挺就要往院外逃去。

  “誒誒誒!二公子別走啊。”陳風樂呵呵地提裳快步上前攔住謝平。

  “先生有事不妨直說,謝平還需趕去上朝。”謝平轉向一個無人的方向,不看陳風那張惹人生火的笑臉,木著臉說道。

  “哎喲,二公子還生氣呐?不是,在下也沒有說錯什麽啊,在貴府安排個地方,您是主人,這院子裡您不點頭,咱哪有地方睡覺呀;況且人不睡覺身體也確實會出大問題嘛~”陳風又開始絮絮叨叨。

  “告辭!”謝平兩眼一黑,還提昨兒的事,隻感覺臉皮在熊熊燃燒,一甩衣袖就要離去。

  “別走別走,哎呀,別這麽不經逗嘛~昨兒的事,是在下的錯,在下前來拜會確是有事相求。”陳風趕忙伸手攔住去路,隨而退後一步,誇張地作了個揖,前俯後仰,根本看不出誠意。

  “先生不妨將所需之事一次性說個清楚,謝平必即刻去辦妥。”謝平黑著臉回道,心裡補上下半句,也不用讓你戲耍。

  謝平現在可是一刻也不想和這人多待。

  “嗨!不急不急,”陳風擺擺手,“等公子回來再說。”

  “你!”謝平一口氣差點沒順過來,罵人的話到了喉口。

  備車馬等待的下人見到這一幕驚得下巴快要掉了,來謝府十幾年,還未見二公子生氣成這個樣子。

  “嗯...那尊下現在有何貴乾?”謝平喉嚨咕嚕作響,最終還是將話咽回肚中,咬牙問道。

  “啊?也沒啥事,二公子快快去上朝吧,可別遲到了呀!”陳風露出無辜神情,真誠地說道。

  “......”謝平眉頭微皺,旋即舒展開來,輕笑一聲,搖了搖頭,拱手道,“那便麻煩先生稍等,謝平下朝便即刻趕來。”

  說罷就要轉身上車。

  陳風負手看著謝平神態的變化,眼中閃過欣賞神色,如果靠得更近也許可以發現眼底那更不易察覺的遺憾與痛心,眨眼間又消失不見。

  “二公子上朝時,且留意今日誰的主動提及西平侯。”

  身後傳來的聲音,讓謝平停下腳步,回頭望去,陳風已轉身進到屋內。

  ......

  話分兩頭,帝都邊角一處偏僻府邸處,院門門漆脫落,銅環攀綠,庭院裡雜草叢生,各個廂房則更是破敗,唯有主房一塵不染,顯然是新近才有人打掃過。

  忽然一個打扮炊餅郎模樣的人扛著扁擔,如水中遊魚一般貼著殘舊的牆壁飛速而動,到了一處內巷牆根處,銳利的眼神環顧四周,確認無人後,扁擔一斜,伸手往牆上一扒,便飛身翻躍牆垣。

  “將...呃,公子。”那人快步到主屋前單膝跪地抱拳行禮。

  “將?”屋內一人快步出來,手舉茶杯便要砸,嚇得那人急忙改了口。

  定睛一看,正是彌三。

  “帝都之內,我只是凌州商賈溫世隱。你第一次跟我,說錯了話沒有關系,但若再有,軍法處置。”溫潤的聲音從屋內傳來,一個和煦的錦袍中年男子緩步而出。

  “是!”那人額冒冷汗,趕忙應道。

  現在他萬分慶幸此次來的是宣仁將軍而非撼山將軍,要是後者,此時自己的人頭恐怕已經在地上打轉了。

  “如何?”溫世隱道。

  “公子料事如神,那幾人皆已收下禮品,但...門下省的唐侍中並沒有應承。”那炊餅郎模樣的人遲疑道,“但他禮物收下了!”那人又慌忙補充道。

  “無事,唐文元本就難搞。禮物收下又含糊不明,無非是想坐地起價。唐文元本就靠投機起家,如今不過是又想將自己賣個好價格。”溫世隱給了個寬慰的眼神,沉吟片刻說道,“那便想辦法約出來,看看他給自己標價幾兩幾錢。”

  “對了,”溫世隱突然想起了什麽,“再幫我查一個叫陳風的人,定州人,也可能不是定州人,嗯...也不一定叫陳風。”

  “啊?這怎麽查啊。”炊餅郎苦笑道。

  “呵,也是。”溫世隱也感覺到自己話裡的荒唐,笑歎一聲,“無妨,就查陳風這個名字吧,能查便查,查不到便算了。”

  “是,公子,屬下這就去辦。”那人拾起扁擔,飛身而去。

  還得是宣仁將軍,若是那位,還有這等商量?此後要想方設法調去宣仁將軍麾下才行,那人在心裡暗暗立志。

  “大人,如今已九月初四,再過兩日二公子就要入京了,還來得及嗎?”彌三上前焦急地低聲詢問道。

  “彌三,你跟我這麽多年,怎麽還是如此莽撞。為將最忌盲勇,你這樣何日能獨當一面。”溫世隱皺了皺眉責備道,“唐文元能站在我們這邊最好,如果不能......我便有別的方法護得二公子周全。”

  “是,大人。”彌三自然地應道,根本沒有細想所謂“別的方法”是什麽,邊地十幾年,宣仁將軍頂天立地,算無遺策,護得一方天地周全無事,凡事他所謀劃,沒有有不完成的,凡事只要他應允,就不會有意外。

  既然宣仁如此說了,那必然就是了。

  ......

  皇宮,乾明殿,政事堂。

  殿內堂上中書門下三省官員分坐兩邊議事,大殿盡頭一片鑲藍珠簾垂下,將大殿隔開兩半。

  一青衣官袍的男子跪在堂下,腰杆卻如竹竿般挺直,一雙鷹目炯炯如矩,無論看什麽都似乎要傾盡目力,死死地盯著地面,嘴巴細薄向下,面容僵硬削痩,猶如戴了一張戲文鐵面。

  “司馬祁啊司馬祁,怎麽每次都是你。”一紫衣朝服蓄著山羊的白發老者揉了揉眉頭,歲月在充滿正氣的面龐上刻下刀刀刀痕,卻仍不改眼中灼火——是大國相孟存明,執宰十余年,行事穩當,德高望重,各方勢力都不得不讓他三分面子,如今暗流湧動,他是執相印唯一人選。

  但此時這張臉上隻余下苦笑,“你這次又有什麽說法啊?”

  “回稟大國相,”青衣男子聲音極為冷硬,使人極為不舒適,“敢問《大夏刑統》第二百二十條第一款為何?”

  “好大的膽子!”一紫衣中年男子大怒拍桌而起吼道,巨大的蒜頭鼻隨著他的起立而上下顛簸,這鼻頭如此之大,擠得眼睛嘴巴四散開來,天各一方,“你區區一個六品正法郎也敢頂撞大國相?”

  “唐大人?唐大人!文元?”孟存明擺了擺手,“別那麽置氣嘛。”

  “哎,大國相。下官就是氣不過他對大國相這種態度,他不過一個正法司小官一次次地這麽鬧上來,真是惱人!大國相英明神武...誒誒好嘞好嘞,下官不說了,嘿嘿,嘿嘿。”唐文元諂媚地托手湊到孟存明身前說道,看到孟存明微笑著示意他不要再說才呵呵聲地退回座位上。

  孟存明轉頭看了眼謝平,謝平心領神會,朗聲回道,“《大夏刑統》第二百二十條第一款‘凡謀殺人,造意者斬;從而加功者,絞;不加功者,杖一百流三千裡,殺訖乃坐’。”

  “昭明坊謀殺人一案,嫌犯李廿一謀殺人既遂,按律當斬監候,何故改判流刑?”司馬祁嘴巴一張一閉,嘴唇勒緊,如同夾子一般僵硬,嘴裡的話卻如連珠炮。

  “明知故問!”唐文元又從椅子上跳起來,指著司馬祁大罵道,“侯爺見就要九月九重陽宴了,憐憫天之恩德,大赦京都,所有犯人罪降一等!再說了別的正法郎都沒意見就你有意見?別的案件你不管你就管這個?你這酷吏不體恤百姓就罷了,現在連侯爺的命令也不聽了?我看你早就心懷不軌了!你...”

  “其一,下官乃正法郎分管城南四十八坊和南方城,隻轄職責內之案,其余人等如何看,其余案件如何判,與下官無關;其二,本案若罪降一等,也應改為絞刑而非流刑;其三,本案若需改判,當由中書門下遞文正法司,正法司再移交下官處理,而非中書門下直接遞交牙獄執行;其四,九月九重陽宴年年都有,難不成年年大赦?重陽宴大赦京城,元旦豈非要大赦天下?還有年壽、祥瑞、時節,又該如何處理?如此律法遲早變為一紙空文。”

  連珠炮自堂下傳來,冷硬的聲音震得孟存明腦殼生疼。

  此時一個紅袍官員起身說道,“此番逢節大赦,便是要展現朝廷厚恩。若如司馬郎所說,難道是朝廷合該就只能循法而行?若真如此,未免苛政。況且即便是流刑也足夠重了,你是百姓父母官,為政自當寬仁。”

  “法立則行,法誤則修。若大人覺得《大夏刑統》有錯,自當上書修律。朝廷立法,卻不嚴守,城中三歲小孩都知誠實信用,莫非大人真當返老還童?”司馬祁的眼睛依舊死死地盯著地面,冷聲嗆道。

  “你!如此酷吏,讀過的聖賢書都忘光了嗎!”那官員怒發衝冠,余下眾多官員也指責起來。

  “如此濫施刑罰,殘害百姓,如何為官!”

  “早就說過他不過是小吏出身,自然難當大任。”

  “這些法吏心中只有律條,哪裡懂得聖賢道理!無心無肺,就該罷了他的官!”

  “噠噠”孟存明伸出枯槁的手,曲指用指關節輕輕敲了敲桌面,堂下漸漸安靜下來,都看向孟存明。

  “咳咳,各位同僚,可容老夫提點意見?”

  四下紛紛應承。

  孟存明捋了捋胡子,緩緩開口,“侯爺悲憫天下,重陽大赦自當無錯。沒有中書門下沒有致函正法司而直接命令牙獄乃老夫的問題,老了這些朝廷繁序記不真切,既然錯了,便當改正,現文書重擬交付正法司。大赦之事的議定本該天子意定,不受約束,但凡事總有章程,便讓禦史府整理本朝大赦之慣例,交由朝廷參見。至於正法郎司馬祁...越級上諫,諫言雖確有幾分道理,但頂撞政事堂,便罰俸一月。司馬祁,你可接受啊?”

  孟存明數十年官場老油條,如此處理,既不弗高陽侯和中書門下各個名學大官的面子,又以象征性的處罰護住了司馬祁的官職,責任往自己身上攬,但誰會追究當今大國相的責任呢?最重要的是, 還用各方都可以接受的說法采納了解決問題的方案,如此以來,裡子,面子,被孟存明兼顧地明明白白。

  “如此合律,下官拜服,司馬祁領罰。”司馬祁伏地拜言。

  “那諸位同僚呢?”

  “如此行事自是周詳,國相高見。”

  “沒有意見,如此甚好。”

  “合情合理,還得是國相啊,我等皆應向國相學習。”

  堂上官員無不行禮讚同。

  “那...”孟存明移身向後,向那大殿盡頭的珠簾帷幕後看去,“侯爺,此事該如何呢?”

  眾人也都齊齊望向那幕簾後隱約的人影,一口氣提上心頭。

  上次提案沒有通過被打回時的天雷暴怒似乎還在眼前,同僚的人頭似乎也還在菜市高懸,若非這是朝廷,這差事還不如入山陵伴虎,畢竟與虎搏鬥仍有一線生機,與簾子後面搏鬥的人,現在都去了陰曹地府。

  “允。”一個渾厚的聲音響起,雖帶著顯見的疲憊,但仍無法掩蓋聲音裡的果決與剛愎。

  聽到這個字,眾人皆長舒了一口氣。

  謝平向堂下揮揮手,示意司馬祁退下。

  司馬祁起身再拜離去。

  “那,下一個議題?”唐文元試探地問道。

  “嗯。”孟存明端起茶杯摸了摸茶末子,抿了口茶,鼻哼一聲,示意可以繼續。

  “聽說平西侯幼子後日進京參加九月九的重陽宴。”唐文元咧開了嘴。

  大殿之內微風吹過,搖晃起後殿的大片珠簾微微擺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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