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依舊暗淡,星空之上依舊是懸掛著潔白無瑕的上弦之月。
繁星使得星空之下的綠茵不至於那麽灰暗,窸窸窣窣的、逐漸稀薄的昆蟲鳴叫聲,似乎是在提醒著季節更替的時刻既然到來。
王都,伊斯塔納的郊外,早已廢棄的古堡之中。
頭戴白色女士禮帽,身披淺棕色披風的佐伊.伊莉安娜正百無聊賴般地注視著古堡大廳的四周,注視著那似乎是剛剛不久才被點亮、並沒有燃燒多久的蠟燭,似乎是陷入了某種遐想。
她又時不時地回首注視著古堡大廳的中央,注視那把風化嚴重、質感古樸的木質座椅,準確來說,是注視著坐在上面的身影,一位中青年男性的身影。
他身上的黑灰色大衣早已覆蓋了一層細微的灰塵,透過右眼上帶著的眼罩能夠遐想那副空洞的凹陷。
佐伊.伊莉安娜像是在排解那無聊的情緒般,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腮部因橫衝直撞的空氣而略微鼓起,最終,她轉過身來,一步步地走到了那道男性身影的跟前。
她俯下身軀,抬起那潔白無瑕、有著恰到好處的光澤、像是在時常保養的慣用手,輕巧地拍逝著他那肩膀上的灰塵,又用嘴部呼出空氣,吹在那些衣服褶皺處的部位。
佐伊.伊莉安娜的動作很是自然,也看起來很是習慣,就像是經常做著這種事情,又或許,只在無聊之中為自己提供一種解悶的方式。
唯一的美中不足是,她似乎是因為四處飄散的灰塵所嗆到了嗓子。
“咳咳咳!”
輕咳過後,她緩過神來,又熟練地從腰間的挎包中拿出手帕,似乎是想要幫助這位男性,擦拭那因為新陳代謝而薄薄的覆蓋在了面部的汗液。
可當她抬起來頭來,正要仔細觀察這滿是疲態的臉龐之時,她的動作似乎是因為什麽事情而忽然收回,又將視線匆忙地扭到了一旁。
因為這時,在她眼前的男性身影不知在什麽時候已經睜開了眼睛,正用那疲憊又渙散地目光注視著她。
佐伊.伊莉安娜收起肢體上略微匆忙的小動作,似乎是有些驚喜,又轉瞬變得有些忐忑、變得有些擔憂道:
“希緒弗斯先生,您醒了。”
感受著腦海中的記憶,感受著那份像是憑空般多出來的悸動,感受著那複雜無比的、陌生的、熟悉的各種情緒,希緒弗斯緩慢地後仰身軀,徹底地靠在了身後的椅背上,將充滿了或疲憊或複雜或深刻或茫然的眼眸沉重地合隆,又感受著自己的慣用手,摸索到了座椅旁的木質拐杖後,他才像是找到了某種平衡感般地緩緩吐出了一口氣。
佐伊.伊莉安娜眼眸中閃過一絲不忍、閃過一絲沉重,最終又短暫地定格在了對於結果的疑惑之上。
但是她並未選擇開口打擾身前的男性,因為她明白,眼前的男性需要休息的時間、需要時間來緩解情緒、需要梳理心中那不為人知的信息。
好半晌,希緒弗斯那像是陷入了停滯狀態的身軀才有了動靜,但是他並未睜開眼睛,只是用那低沉且沙啞,又夾雜著某種蒼老感的聲音,漫無目的般、毫無指向般的問了一句:
“這次,過去了多久。”
這股蒼老感顯得很突兀,有帶著莫名其妙的自然。
聽到他終是開口,那似乎是再次因為等待而短暫出神的佐伊.伊莉安娜,摸索著挎包掏出了一個青銅與玻璃製成的懷表,在端詳了一刻之後給出了肯定的回答:
“距離您陷入沉睡,
進入裡世界開始,已經過去了一天又十分鍾左右的時間。” 他依舊是合隆著雙眼,身軀依舊是沒有任何的動作,如果說有,或許就是那在開口說話之前換氣所產生的胸膛起伏。
他的聲音依舊是疲憊,更是沒有任何情緒,可聽起來卻像是在感慨,又像是在單純的做著總結:
“這次,只有一天嗎……”
佐伊.伊莉安娜不知心中在想些什麽,只是平靜地凝視、平靜地回應:
“是的,您越陷越深了。”
希緒弗斯抬起了那像是在隨意耷拉著的左手,遮擋著、揉搓著自己的額頭,小拇指從右眼部位的眼罩底下穿過,又從眼罩的另一邊伸出又退回。
雖然不明顯、雖然聽起來麻木,但他的話語也可算是有了些情緒,那似是無奈、似是習慣、似是恐懼又似是豁然的情緒:
“我,還剩下多長的時間。”
佐伊.伊莉安娜略微低落著面龐,語氣之中多了些許的顫抖:
“一年……您還剩一年的時間。”
希緒弗斯將那揉搓著額頭左手再次垂下,任由其砸落在座椅側方的扶手上,他似乎是感受不到疼痛,又或者是無視了在這種毫無防備的肌肉狀態之下產生的磕碰感,或感慨、或深長地複述了一遍:
“一年嗎……?”
伊莉安娜回以頭部動作,語氣未變:
“是的,一年,這也代表著,您的靈魂……近乎完全枯竭了……”
短暫的沉默、無言的沉默,他發出了笑聲,笑的很坦然、笑的很短促,笑得不舍、有些癲狂,又……似是解脫。
他略微坐直了身體,睜開了那僅剩的一隻左眼,眼眸中雖帶著些許的蒼老感,卻是帶著某種無形的力量:
“一年,綽綽有余,甚至,多了。”
佐伊.伊莉安娜歪動著頭部,似乎是沒法理解他的話語中所表達的含義,又似乎是因為捕捉了其中片面的信息,在心中產生了某種較為樂觀的猜測:
“您,是找到了答案了嗎?希緒弗斯先生。”
他依舊是保持著那道目光,肢體上沒有任何動作,只是用那低沉且變得平靜的聲音回復了一聲:
“嗯,他們所要的答案,找到了。”
佐伊.伊莉安娜的臉龐掛上一絲喜色,她比任何人都要明白,這道答案是多麽的來之不易,眼前的希緒弗斯先生又為此付出了什麽樣的慘痛代價。
而如今事情可算是有了著落,她的心中頓時產生了某種從迷糊中找到了出口般的豁朗感:
“您可以確定嗎!?”佐伊.伊莉安娜的語氣帶著些許的不可置信。
希緒弗斯依舊是單純地用那沙啞乾燥的嗓音給出回應:
“嗯,找到了能夠殺死那頭……殺死她的方式,一個很容易、但是又不容失誤的方式。”希緒弗斯那流暢且習慣的語氣略微停頓,似乎是因為某種原因而突然改口。
他又似乎是聯想到了記憶中深刻又令人沉淪的畫面,不自覺地補充了一句:
“但是我認為,這完全是多余的舉動,因為事實如以往的猜測一樣,只要沒人進入那片世界,這次的‘災禍’就不會無端的現世,因為那……因為她,還未完全成長起來,即便,那疑似象征著‘唯一性’。”
佐伊.伊莉安娜將手抵在了腮部,若有所思般、似懂非懂般地點動著頭部道:
“如果沒有必要再次進入的話,那是再好不過了!”
說著說著,佐伊.伊莉安娜那有些激動的音調逐漸放低,眼皮帶動著睫毛略微垂下,語速再一次地放慢了不少:
“因為……您如果再次進入……靈魂將徹底不複存在……”
而就在這時,佐伊.伊莉安娜似乎是回想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一件,被暫時忽略的事情。
佐伊.伊莉安娜略微抬起頭部,用那淡藍色的眸子直視著他的眼眸,語氣中帶著些許的忐忑,小心翼翼般地試探道:
“那您的答案,找到了嗎?”
她做足思緒狀,又鄭重地補充了一句:
“那個驅使著您,不顧阻攔、不顧一切後果、固執地堅持到現在,也要找尋到的答案。”
感受著對方的情緒,希緒弗斯那僅剩的瞳孔不自覺地擴散,像是在回憶著什麽,又像是想要忘記什麽。
最終,他的語氣中似是解脫,又似是意難平般道:
“找到了。”
“是祂,是那奪走了我的家人,奪走了我的肢體,稱我為……‘失敗品’的……神明。”
“迦南。”
“而他,似乎是在蘇醒!”
在聽到了神明一詞之後,佐伊.伊莉安娜似乎是遐想到了什麽不可推測、不可聯想的事物,渾身不自覺地僵硬了一瞬。
“神明……在蘇醒嗎……?”
希緒弗斯的拳頭不自覺地攥緊,就連握著拐杖的部位都產生了皮膚摩擦著木頭的聲音,又在短短片刻後,他似是頹然般的開始松懈,再次靠座在了椅背之上。
他明白,面對著神明,能夠做到的或許就只有磋歎命運的悲哀,即使,這其中有萬般的憤怒與不甘。
他的語氣又變得頹然,變得像是對一切事物都無所謂的態度開口道:
“我也只是漫無目的般地尋找著祂,似乎是想做些什麽、想改變些什麽,但是我也明白,我能做到的,只有找到祂……將心中的執念平息,僅此而已。”
“所以,僅僅對我來說,已經沒有了任何的遺憾。”
佐伊.伊莉安娜深深地低下了頭部,她明白,神明這一詞匯對於人類來說,是多麽遙不可及,又多麽令人心生絕望的詞匯。
她又擺脫著這種無端地、宛如提及就會產生的不安感,出聲安慰道:
“希緒弗斯先生,請您不要過於哀傷,起碼,您已經……做到了一生都在執著的事情,即便這並不會帶來任何的結果,但起碼……您,還擁有著一年的時間……”佐伊.伊莉安娜話語中的底氣越來越微弱。
但她還是將語氣振作,再次開口補充了一句:
“我認為,您現在要做的事情,是應該好好享受剩下的時光,起碼我認為,這對您來說十分的重要!”
這次,希緒弗斯沒有給出回應,而是在半躺般的靠座姿態中,緩慢地、堅決地睜開了眼睛,目光中閃過一絲或堅定或淡然或癲狂,又像是有所決定般的神色,他再次將眼皮合上,遮掩住了眼中燃起的一絲瘋狂。
而時刻關注著他的情緒,避免他因為什麽衝動的情緒做出什麽不理智決定的佐伊.伊莉安娜,自然是察覺到了這一閃而逝的畫面。
她似乎是沉思了片刻,又似乎是轉瞬明白了什麽,語氣之中帶著萬分的不解,聲音之中帶著數之不盡的顫抖:
“您……是想要再次進入那裡……對嗎?”
他莫名地、短暫地、荒誕地笑了出來,像是在嗤笑著自己,又像是在嗤笑著這片世界:
“猜的沒錯,伊莉安娜小姐。”
“為什麽?”佐伊.伊莉安娜的聲音幾乎脫口而出。
“您,不是已經找到了答案,不是已經沒有了任何糟踐自己的理由了嗎?”
“您……不是已經可以從這一切中解脫,不是已經可以放過自己、饒過自己了嗎!?”
“是什麽驅使著您……再次做出了如此的決定……”
話語落下,佐伊.伊莉安娜緊緊咬動著嘴唇,似乎是明白了什麽,將手部逐漸握緊,眼眸中產生了明顯的波動:
“明明就只剩下了一年的時間,希緒弗斯先生,您……”
佐伊.伊莉安娜的語氣頓住,似乎是想要說些什麽話語,又似乎是因為什麽原因所撲滅了心中的急促。
在短暫地寧靜過後,希緒弗斯平靜地給出了自己的理由:
“我的生命,已經到此為止。”
“如你所見,我失去了那令我頑強地活到了現在的目的,我也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進行下去。”
“我疲倦了,我累了,我也退縮了,我的心中在恐懼,我……開始產生了逃避心理。”
“所以我想……比起就此的頹然下去,不如,為‘他’做一些事情。”
“畢竟, 那頭存在於我體內的‘災禍’,還有著未完成的心願。”
說到這裡,他似乎是想到了什麽滑稽的事物一般,莫名地再次發出了一道笑聲:
“我想,我也有權利選擇自己的落幕形式。”
“這,也算是我對於神明的報復,那足矣令人發笑、像條過街老鼠、宛如一個小醜般滑稽的報復。”
佐伊.伊莉安娜再次張開了嘴部,聲音又再次停頓,最終像是妥協般地歎了口氣:
“這就是您的決定嗎……?”
佐伊.伊莉安娜似乎是明白、也似乎是習慣了他的固執,並沒有繼續開口阻攔,而是變為了另一副堅決的語氣道:
“明白了,不過,我依舊會嘗試阻止您這極端的行為。”
他搖動了一下頭部,沒有回應,宛如陷入了某種回想般,發出了一道意義不明的低聲自語:
“伊柯娜……”
“圖拉維斯的,姓氏……”
“但是你,似乎是忘記了告訴她,這也象征著‘提線木偶’,寓意著……被操控的人生……”
“嗯?”佐伊.伊莉安娜發出疑惑,似乎是並未聽清。
他再次睜開了眼眸,否認道:
“沒什麽。”
說罷,希緒弗斯柱起了拐杖,有些費力地站起了身子,他感受著那左腿中傳來的沉重感,目光瞭望在了古堡的大門處道:
“走吧。”
佐伊.伊莉安娜回過神來疑惑道:
“要去哪裡?”
“去找那個,令人感到荒唐的神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