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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序章:可惡》第13章 “救贖”(1)
  “你這是結識了什麽……”伊利亞第一時間還沒反應過來,等回頭髮現克裡斯已經把那半塊發霉麵包遞到自己眼前時,他差點因為聞到異味的條件反射把克裡斯手裡的東西打飛出去,“咳咳,什麽味道……”

  “能佔卜嗎?”克裡斯忽然覺得自己的心臟在一瞬間跳得厲害,這不是什麽好的征兆。法師們對法術鑽研得越深,對周圍的人、物乃至世界的感知就越敏銳。雖然他在法術領域內還只能算剛入了門,但也會在某些特定的條件下預感到接觸過的人陷入危險——就像審判廷剛發現安瑞克失蹤那會,克裡斯頻繁夢魘,主動聯絡安瑞克,幾乎和審判廷同步察覺了異常。當然,要想知道自身的古怪反應是否和身邊其他人的命運有關,這有賴於法師們自身的分辨。

  主動屏住呼吸的伊利亞懷疑地看了克裡斯一眼,雖然不情不願,但因為克裡斯的神色足夠凝重,他還是套上手套,接過那塊表面遍布綠色霉菌的麵包,強忍著惡心將其分為三塊。伴隨著法術光芒的逸散,一道水面在他手中成型,伊利亞將三塊麵包分別投過水幕,盯著上面的紋路皺起眉來(注):“好奇怪的結果。你要找的人……他在紅日升起之地,亦在銀月歸去之所。他在眺望,在祈禱,在尋覓他靈魂的永眠之鄉,望著紅海之上的烏特拉城邦,但希望破碎。地底在呼喚他,等待著開啟一場盛大的祭典。”

  “什麽意思?”克裡斯雖然不能逐字逐句明白伊利亞得出的預示,但直覺這樣的描述不算太好。

  伊利亞收回手,令水幕破碎,皺起的眉頭卻沒有松開:“紅日升起之地當然是指東邊,銀月歸去之所應該是指西邊,‘祈禱’和‘靈魂的永眠之鄉’這兩個詞帶有一些宗教意味,但具體的啟示意義應該取決於你要找的那個人究竟信仰哪位神明。當然,淺信和泛信的不算。至於紅海之上的烏特拉城邦……我好像在哪裡聽過,但是一時間記不清了。地底,地底象征什麽?盛大祭典又指代什麽?”

  “坎德利爾審判廷不是經常吹噓你是最擅長水佔卜術的青年法師嗎?”克裡斯沒想到伊利亞這樣的大法師居然還會有讀不懂佔卜預示的時候,“你自己也會看不懂佔卜結果?”

  “法術只會把世界與命運的預示用現象告訴我們,世界與命運又不會對自己的話做出解釋,就算是看書,你難道就永遠沒有一點看不懂的地方?”出於坎德利爾最年輕的大法師一貫的驕傲,伊利亞毫不客氣地駁回了克裡斯的質疑,“不過目前來看,這位你要找的先生,他在東方也在西方,現在正處於某種困境中,狀況不太好。紅海是北海的古稱,在佔卜結果中有時候可以解讀為血液的顏色,有時候可以解讀為北方。奇怪的是,為什麽有人能同時在另一個人的東邊和西邊?難道這世界上有個既算是東方,又算是西方的地方?還是說其實……他被劈成了兩半?”

  “劈成了兩半”這種猜測顯然對伊利亞來說還有點過於大膽了,他沒來由地一顫,搖搖頭把這個不合時宜的玩笑甩開,很快在空中重新凝出一道靈活如小蛇一般,向前方湧動的水流:“跟著水的方向走,它會帶你找到你要找的東西。”

  克裡斯沒有異議,當即就整理了一下衣領,望向伊利亞,示意可以出發了。伊利亞原本還想讓克裡斯鄭重說兩句請求自己的話,但見他的神情似乎是真有大事發生,也就打消了這種念頭,當即抬手讓那道水流化成一條透明色的小蛇。

水蛇吐了吐正在流動著暗潮的信子,親昵地貼上伊利亞指尖,與伊利亞的五指都交纏過一次後,便在伊利亞手心以爬行的動作為兩人指明方向。  “往東走。”伊利亞拉上法師長袍外的兜帽,將那條水流化成的小蛇攏到了袖子底下。克裡斯點點頭,跟著他一塊出了廢棄倉庫的大門。

  克裡斯醒來後還沒來得及看時間,也不知道現在是幾點。但可以確定的是,已經過了清晨。因為昨天晚上那場雨,法穆鎮的東郊彌漫起了一層霧,使得行走在霧裡的人只能看到和自己的距離不超過大概一百五十西尺的人和物。出於安全考慮,克裡斯在快步行走的同時靠近了伊利亞所在的方向,但也時刻警惕著周圍的動靜,甚至警惕著伊利亞本人。他沒有忘記,自己和伊利亞的友好關系只是建立在共同尋找安瑞克的基礎上。

  霧氣在克裡斯跟隨著伊利亞走向貴族們的莊園時進一步加深了,濃稠的白色似乎要吞沒身在其中的人。克裡斯攏了攏寬大的風衣,將脖子縮回衣領裡面。伊利亞倒是絲毫不顯慌張地在霧中行走著,等手心的水流如玻璃般破碎,淌落指尖後,他停下腳步,蹲了下來。

  “它說,他就在這裡。”伊利亞皺著眉,撫上地面覆蓋著草皮的濕潤泥土。

  “可是這裡並沒有……”克裡斯在愣神片刻後飛快反應過來,呼吸一滯,卻也不至於太過驚駭,畢竟他早就聽說過法穆鎮的不少鎮民已經死於魔物的殘害了,“你的意思是,他在地底下?”

  伊利亞就著這個姿勢抬頭望了克裡斯一眼,居然沒有說類似於“還不算太笨”之類的話。這樣的現象在伊利亞身上十分罕見。為了進一步確認佔卜的結果,他閉上眼睛,用法術力量嘗試窺探手底下的情況。對於一個在坎德利爾倍享盛名的大法師而言,這不算太難。

  被伊利亞手掌覆蓋的位置,地面之下似乎有一瞬間的暗潮湧動。藍色的法術光芒柔和地滲入地底,伊利亞就在底下暗河的浪濤聲中,與那裡的每一滴水感官重合。遠古的喧囂在他耳邊滌蕩過幾萬幾億年世界留下的汙穢,繪畫出一副沒有詛咒、沒有苦難的圖卷。他看見黑暗滾滾而來,溫熱的血液從地面上淌下,滲透進自己的每一寸皮膚。他看見土地被掘開,狂熱的異教徒們圍著大地的瘡疤跳起血腥的祭舞,很快,那些人蹲下,將一隻屬於人類的心臟虔誠獻給“大地”。

  “活祭?”伊利亞在睜開眼後第一時間縮回手,雖然他並非沒有在審判廷的檔案中看到類似的記載,但畢竟自己不曾親身接觸過,乍一看到還是有點震撼,“什麽年代的事?”他窺探的明明是那塊發霉麵包主人的下落,不應該看到類似的畫面。救贖教會早在兩百三十八年前就坐穩了諾西亞王國第一教派的位置,類似的活祭行為不管有沒有明確的指向,都應該在那個時候就被明令禁止了。

  不過在一些存在著邪教信仰的地方,崇拜邪惡力量的人們依然保留著類似的傳統。但崇拜不同邪神的組織,在祭祀方式也有著不同程度上的差異。可能是由於審判廷打壓力度的加強,導致活祭需要的祭品更難獲得、祭祀過程中也更容易被官方發現和打擊,諾西亞王國歷史上大多數崇尚活祭的邪教組織已經只剩一個留在審判廷檔案上的名字了。

  雖然根據克裡斯提供的消息,這一帶或許存在崇拜“冥河之龍”卡洛斯的邪教徒。但類似的邪教徒們在此前都沒有表現出活人祭祀的傾向,這在審判廷現有的檔案中是有著明確記載的。是否使用活人祭祀,是審判廷在發現一個新的邪教組織後會第一時間確認的重要事項之一,理論上審判廷的記載不可能出現這麽重大的偏差。

  是他的窺視法術指向的目標不夠明確,導致他看到了更早時候的歷史,還是這一結果就指向克裡斯需要尋找的人?伊利亞沒見過和克裡斯住過一間倉庫的男人,不知道他長什麽樣子,也就無法分辨那個男人究竟是否是參與活祭的一員。

  不對。伊利亞忽然猛地意識到了什麽。如果這裡真的進行過一場類似的活祭,而他佔卜的結果是克裡斯尋找的對象“就在這裡”,那猜測那家夥是參與活祭的一員就是不合理的。更大的可能是……他的佔卜結果指向那顆被埋在原地的心臟,那家夥是被肢解的祭品。

  “你要找的人失蹤多久了?”伊利亞眼皮一跳,感覺自己好像抓住了什麽關鍵的地方。

  克裡斯從伊利亞突然嚴肅起來的語氣意識到了什麽不尋常的地方,皺眉回答:“至少一天一夜, 我是在前天上午離開的倉庫,如果他當時就出了門,可能還會更久一點。”

  “去找鐵鍬。”事關使用活人祭祀的邪教組織,伊利亞也不能再把這件事情簡單當做克裡斯私人的一個尋人委托了,他謹慎地抬手,做出一個十分標準的領地法術起手式。冰藍色的法術光芒在一瞬間從他手心流竄至周身,克裡斯後退半步,一時間伊利亞藍黑色的法師長袍被藍光包裹,進一步迸發出無與倫比的威嚴。

  克裡斯感到風的流轉也停止了,一切的生靈,甚至於世界的聲音,都被伊利亞的法術驅逐在外,氣流瘋狂向外逃竄,吹得伊利亞的長袍獵獵作響。周圍的霧氣也在一瞬間淡化,仿佛有了實質一般流向伊利亞劃定的“領地”之外。

  這就是坎德利爾大法師、審判廷高級法師中的佼佼者,所具備的力量。克裡斯不動聲色地歎了口氣,竟然隱隱有點開始為自己曾經不好好學習法術而感到後悔。也許他可以以別的方式騙過教皇安德魯,也許審判廷的測試並不是萬無一失,也許他只要好好學習法術,教會那邊總有辦法糊弄和搪塞。也許……他當時不那麽懶散,就能早一點預感到安瑞克的危機,就不用像現在這樣無能為力。就算是參與調查,也總要依靠別人的力量,只有自己就寸步難行。

  但現在悔悟已經晚了,安瑞克已經不在他身邊,他只能聽從伊利亞的指揮,到附近尋找鐵鍬。這費了他一點時間,但好在伊利亞還算有耐心,不僅一直在原地等著,甚至直到克裡斯舉著鐵鍬戳進地裡,也沒說出什麽嘲諷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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