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勉不知何時出現在他們面前,他手裡拿著兩張烙餅,不動聲色地塞到霍峻和石伯銘兩人懷裡。
兩人有些手忙腳亂地接過,臉上都是明顯地流露出了一絲詫異,顯然是完全沒有想到這個突如其來的禮物。
“後勤官來發放烙餅的時候你們正在挨鞭子,正好你們兩個的木牌還在嚴馥手上,所以我多排了兩次隊替你們拿了。”戴勉解釋道。
兩人連忙向戴勉表達了謝意,戴勉擺了擺手:“少說這些沒用的,趕緊吃吧。”
霍峻經過長時間的體力勞動本來就已經是累得夠嗆,再加上挨了一頓鞭打,他的身體迫切地想要得到一些營養補充恢復,這張烙餅正是他所需要的。
他顧不得手上的塵土,直接抓起懷裡的烙餅就和著泥土往嘴裡塞,時不時還被噎得直拍胸脯,不一會兒,半張烙餅就被他塞進了肚子裡,直到這個時候,他才感到腹中空蕩的饑餓感終於緩解了不少,心中不禁暗暗感歎,自己的計劃居然這麽快就有了效果。
戴勉看著他們在狼吞虎咽,突然出聲詢問道:“喂,大個子,你是犯什麽事來的?”
石伯銘停下了咀嚼的動作,他艱難地將口中的烙餅吞咽下肚,略微有些詫異地看了戴勉一眼,不明白戴勉為什麽突然問這個問題。不過他想了想,還是老實地回答道:“我是頂替我弟弟來的。”
“你弟弟?”戴勉眉梢一挑。
“嗯,今年農作物的收成實在太差了,交完租稅剩下的根本不夠我們吃的。”說到這裡石伯銘停頓了一下,臉上露出悲哀的表情:“我們明明已經很節省了,我也一直在想辦法打短工,可糧食還是很快吃完了。後來,我弟弟實在是太餓了,他就趁我打短工的時候跑出去偷吃的。”
“然後他被抓住了?”戴勉猜測道。
石伯銘先是搖了搖頭,然後又點了點頭:“最早的時候,他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帶回家一小袋麥粒,告訴我這是他自己出去撿柴禾換來的,我當時又心疼又感動,但並沒有察覺到什麽異常。
“可是後來有一次,他回來的時候手裡還拎著一隻死雞,跟我說是自己在山上撿到的,我才意識到不對勁。那時候已經太晚了,雖然我想盡辦法處理掩飾,但還是被發現了。
“後來,地主老爺就帶著人來了,他把我們抓了起來,告訴我們要把那個竊賊賣到南大陸做奴工,以彌補他的損失。
“我那時候還不知道南大陸在哪,只能意識到離我們很遠很遠,而且我弟弟年紀還小,我很擔心他能不能撐得住,就站出來告訴他們這一切都是我做的,與我弟弟沒有關系。”
“你弟弟有多大?”戴勉好奇地追問。
石伯銘豎起十個手指頭,思索了一下又看向戴勉的手指,數道:“十二歲了。”
“他才這麽小,你就不擔心留下你弟弟一個人,他會活不下去嗎?”霍峻忍不住出聲詢問。
石伯銘深深地歎了一口氣,聲音中透著濃濃的悲傷:“擔憂也無濟於事,至少讓他留下來好歹還有一條活路。
“老爺答應我了,等我離開之後,他就會把我的弟弟收為奴仆,給他一口飯吃,不會讓他餓死。況且,我搭的那艘船在到達南大陸之前就已經死了好多人,如果我弟弟在那艘船上的話,他那麽小,很有可能就是其中一個了。”
“哼!還不是你太過軟弱,就是因為你們這些被欺壓到頭上了還不敢反抗的孬種太多,
遇到欺壓只會一味忍讓、忍氣吞聲,所以那些仗勢欺人的世家地主才會變得更加肆無忌憚。”嚴馥不知什麽時候來到了幾人身邊,對著石伯銘冷冷地說:“我要是你就不會放過他,既然不給我活路我也不會讓他好過,就算是拚了這條命也要給地主老爺來個狠的,如果能一命換一命更是賺了。”嚴馥將“地主老爺”四個字咬得特別清晰,話語中滿是嘲諷。 嚴馥的這番話似乎給了石伯銘很大的衝擊,看得出來,他從未想過這樣做,頓時臉色憋的漲紅,結結巴巴地辯解道:“他們…他們人太多了,如果我那時候反抗,不一定能傷到他,但我們兄弟倆最後肯定是活不了的,現在這樣好歹兩個人能活下來,況且,本來就是我們偷了地主老爺的糧食,是我們有錯在先……”
“放屁!”嚴馥突然出聲打斷石伯銘的話,聲音之大讓周圍幾人都嚇了一跳。
幾人頓時緊張地看向陳存亮的方向,等了一會兒也沒有發現遠處跑來一個怒氣衝衝的小黑點才長舒一口氣。
“要說話就好好說,吼這麽大聲想嚇死誰?”梁中洵衝著嚴馥低聲怒斥。
嚴馥自知理虧沒有辯駁,只是壓低了聲音對石伯銘低吼道:“你什麽時候見過這些達官貴人下地耕田?你哪隻眼睛看到過那些世家公子和我們同甘共苦?他們吃的、喝的、用的,全都是靠我們的辛勤勞動在供養維持,而那些蛆蟲呢,只會趴在我們的背上貪婪地吮吸著我們的骨血,變得越來越大,讓我們的生活變得更加的困難。
“他們在豐收年節用各種名目的苛捐雜稅把我們僅有的一點財產都榨乾奪走,而在荒時暴月,他們非但沒有為我們提供任何幫助,反倒是趁著青黃不接之際迫使我們不得不從他們那裡借貸,然後伺機掠奪我們賴以生存的土地。
“你難道不知道嗎?就因為這些貪婪無度的蛆蟲,有多少失去土地的人不得不委身為奴,為了微薄的口糧而勞累一生,又有多少勤勞之人被奪走土地後,不得不流浪山河,岌岌無名地死於荒山野嶺之間。
“依我看,不要說偷走他們的一點糧食,就算是把他們統統殺光,在屍體上分走他們所有的財產,那也只不過是拿回屬於我們自己的東西而已。”
其他幾人聽得有些呆愣愣的,他們怎麽也沒有料到,嚴馥會突然說出這樣的話來。
嚴馥仍意猶未盡,還在繼續刺激著石伯銘:“幾袋小麥和一隻雞,就換來一個壯勞力的賣身錢和一個忠心耿耿的小奴才,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盤。哦,對了,說不定人家‘地主老爺’就是看你弟弟長得眉清目秀,才故意把你這個礙眼的家夥打發得遠遠的,嘖嘖,要不你想辦法回去看看你弟弟現在過得怎麽樣?”
這下輪到石伯銘情緒激動了,他不顧身上的疼痛,衝上前一把揪住嚴馥的衣領,厲聲喝道:“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麽,有種再給老子說一遍!”
石伯銘身材高大,雖然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顯得消瘦,但情緒激動之下還是險些將嚴馥給提了起來。
“乾哦!”梁中洵將手中的鐵鍬狠狠地往地上一插,然後快步上前,想要將兩人分開。
霍峻和其他兩人相互對視一眼,仿佛心有靈犀一般,一字排開,站到石伯銘三人和守衛中間,試圖用身體擋住守衛們的視線。
幸虧此時那兩名守衛還隔著老遠鞭笞其他犯人,並沒有注意到這邊的動靜。
嚴馥明明被揪緊的衣領勒得快喘不過氣,可他臉上還是露出了一抹譏誚之色,好像如此狼狽難堪的人不是他,而是眼前的石伯銘一樣。
他艱難地抬起手,不過並沒有去扒石伯銘的胳膊,而是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臉,嘲諷道:“光會揪衣服算什麽本事,來,朝這裡打,怎麽,不敢打高貴的地主老爺還不敢打我這個低賤的囚犯嗎?”
石伯銘臉上青一陣紅一陣,一時之間說話也不是,動手也不是,最後被梁中洵一把拉住, 憤恨地將嚴馥推開。
嚴馥站穩身形後理了理衣領,一絲不苟地撫平了衣服上的褶皺,語氣輕松道:“別這麽激動,我這不是在告訴你一個可能性嘛,雖說越想越覺得這種可能有很大概率發生……”
梁中洵面無表情地踩了嚴馥一腳,打斷他接下來的話,警告道:“行了,都少說兩句。”
嚴馥攤了攤手,臉上露出一個無辜的表情,不再說話,轉身向自己負責的那片區域走去。
石伯銘臉色憋得漲紅,突然指著嚴馥的背影質問道:“你這是在慫恿我們去和那些權貴老爺拚命,那你呢?你算什麽?難道你就只會躲在我們後面看好戲嗎?”
嚴馥止住了步伐,他回過頭用一種奇怪的眼神打量著石伯銘,這種眼神讓石伯銘渾身都有些不自在。
嚴馥聳了聳肩,開口道:“慫恿?躲在後面?你以為我為什麽會出現在這個地方?”
嚴馥的話讓石伯銘大吃一驚,他失聲驚呼:“這不可能,你要是敢反抗的話,他們當場就會打死你,根本不會讓你來到這裡。”
“那自然是因為他們不敢了。”嚴馥冷笑一聲。
“什麽……”
不過此時嚴馥卻不願再多說什麽,拄著鐵鍬繼續走向負責施工的區域,只是撂下了一句話:“如果每個人都選擇忍氣吞聲,自己不願意站出來,而是期待會突然出現一個從天而降的大英雄替他們主持公道,那這個世道也就不會有任何改變,弱者永遠會被欺凌。”
石伯銘怔怔地望著嚴馥離開的身影,似乎是受到了很大的衝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