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2樓，203號病房。

　　正躺在床上難以入眠的高俊彥，忽然睜開了眼睛。

　　“喂，你們聽到了嗎?”

　　隔壁床鋪的方木也沒睡著:“聽到什麽?”

　　“尖叫聲啊。”

　　高俊彥從床上坐了起來，十分警覺:“好像是孫護士的尖叫聲，很短促，就響了0.5秒，她是不是遇到什麽危險了?”

　　方木打了個哈欠，有氣無力道:“你的妄想症又開始犯了……”

　　高俊彥對這話無比厭煩:“我再說一次啊，我沒有妄想症。”

　　方木:“沒有一個精神病承認自己有精神病。”

　　高俊彥:“那你承認自己有精神病嗎?”

　　方木:“我有抑鬱症，但這應該歸屬於心理疾病，而非精神病。”

　　“你看。”高俊彥笑了，很刻薄地說:“同樣的話還給你，沒有一個精神病承認自己有精神病。”

　　方木不吭聲了。

　　其實他現在心情挺複雜的。

　　先前他拒絕了高俊彥的邀請，和另一個比較聊得來的，同為抑鬱症的病友一起進入遊戲……但情況很糟糕。

　　而高俊彥和徐年這一對“重病”組合，居然是回來最晚的，而且成功的完成了任務，還是兩人都存活著完成了任務。

　　方木不知道他們去了怎樣的世界，經歷了怎樣的考驗，或許他們的任務更簡單也說不定?

　　但無論怎樣，現在大家都認定高俊彥是個很厲害的病人，這便顯得自己這個室友尤為沒眼光。

　　很多抑鬱症患者，思考問題的時候都容易鑽牛角尖，這其實是一種病理性的思維障礙。

　　方木現在就是這種情況。

　　高俊彥根本沒怪他，但他自己卻心生了隔閡，總覺得哪哪都不對，有點鬧別扭。

　　這時，病房裡離門最近的床鋪那邊傳來了一個氣喘籲籲的回答:

　　“呼……呼……我好像也聽到了……”

　　說話的男生名叫鮑大憲，是個還沒畢業的應屆大學生。

　　他有戀老癖和被愛妄想症，被強製送進來治療的原因，主要是因為他一直在騷擾一位快退休的女老師。

　　鮑大憲本來就沒睡，他正在床上做各種卷腹運動，以此來宣泄他那過剩的精力，控制自己別胡思亂想。

　　他這會兒終於停下了運動，盤膝坐在床上，轉到面朝高俊彥的方向:

　　“不過……現在整棟樓都挺吵的，你居然能從這麽多亂七八糟的聲音裡，識別出這麽短的一聲尖叫是孫護士發出來的……說實話，你是不是暗戀她?”

　　的確，現在的住院樓裡有各式各樣的聲音。

　　精神病人不吃藥以後，部分患者開始出現失眠問題，有的在樓上走來走去，有的叮叮當當的敲打著什麽，有的在唱歌，有的發出怪叫，雖然總體分貝不大，但細碎的小動靜很多。

　　還挺熱鬧的。

　　“我們這一輩兒都是屬泰迪的，沒有暗戀這麽純潔的說法。”高俊彥隨口敷衍了一句。

　　他翻身下床，沒穿襪子的雙腳直接套進運動鞋裡，急匆匆的走到門口處，側耳傾聽。

　　除了樓上樓下各種病人發出的噪音外，沒有再聽到什麽。

　　孫護士的尖叫聲，一閃即逝。

　　這會兒的高俊彥，精神還是挺緊繃的，因為他那極其準確的第六感，一直在給他預警。

　　先前他想不顧孫護士的阻攔，在白球上選擇職業時，就有這種強烈的預警感。

　　現在他想去樓下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麽，又出現了同樣的心理預警。

　　高俊彥站在那裡猶豫了好一會兒。

　　狠糾結！

　　他真沒想到，離開了詭異危險的副本世界後，現實中竟然也出現了許多謎團和危險。

　　張醫生和孫護士的古怪，始終就像是兩根魚刺，讓他覺得如鯁在喉。

　　他很想弄清楚，古怪的根源在哪裡。

　　回病房之前，高俊彥就有想過，孫護士不可能一直看在樓下大廳裡吧?

　　晚上總得去休息。

　　那是不是得有人和她換班?

　　高俊彥倒是很想躲在哪裡看一看，晚上張醫生會不會出現，是不是他示意孫護士這麽做的。

　　當然，他不止懷疑張醫生，還有個人也很可疑。

　　那就是今天一直沒有露面的何醫生。

　　現在又聽到了孫護士的尖叫，這讓高俊彥心中充滿了不詳的預感。

　　只不過，他不是英雄，也不是恐怖片裡勇敢作死的主角。

　　既然心生警兆，覺得樓下有危險，那他就不會下樓去看。

　　過了片刻，沒再聽到什麽其他可疑動靜，高俊彥便重新回到病床上，裹上了棉被，瑟瑟發抖。

　　主要是冷的。

　　南方4月本來就挺冷，他們所在的長星島又四面環水，如今還多了灰霧，濕氣似乎更重了。

　　白天還好，晚上的濕冷簡直能漚進骨髓裡——他們的病房裡沒有空調。

　　“聊聊我們今天進入遊戲以後的各自情況吧。”

　　高俊彥蜷縮在被窩裡，打著哆嗦說道:“不管兌換點能買多少食物，很快還是會吃完，免不了大家還得進入遊戲，多掌握一點有用的情報，就多一點活下來的可能性。”

　　他忽然覺得，他們眼下的處境，很像是古早的無限流小說。

　　需要團隊作戰，且玩家們要為生存掙扎。

　　可他寧肯進入那樣的小說裡，因為他看過很多影視劇和動漫，進入熟悉的劇情裡很有優勢。

　　而且，主神空間的條件也比這裡強得多了……完成副本任務後，至少不用和一幫精神病擠在一起，挨餓受凍。

　　“行啊，我想想怎麽說呢……”

　　鮑大憲拿床頭的病號服擦了擦汗，整個人冒著熱氣，“嗨！到現在我都覺得我可能真的瘋了，什麽大霧啊，什麽白球，什麽末日遊戲，都是我幻想出來的吧……”

　　方木悶悶的發聲:“是啊，我也是這麽覺得的……我可能已經跳樓了，這一切都只是我在死前的幻想。”

　　“呸！”高俊彥惡聲惡氣的說:“豎子安敢壞我道心！”

　　“什麽年代的爛梗。”方木笑了一下，梗塞的心情莫名好了一些。

　　高俊彥嘴上不服輸:“是你先說爛梗的。”

　　鮑大憲打斷他們的鬥嘴:“憋嗶嗶了兩位，不是要分享嗎?我先來說吧……”

　　接下來的一小時裡，便是他們三位病友的遊戲心得分享時間。

　　事實上，除了高俊彥以外，方木和鮑大憲並沒有什麽心得……他們進入副本世界後，很快就死了。

　　更多的，是他們在分享死亡心得，把高俊彥嚇得夠嗆。

　　最後，高俊彥總結:“所以，目前來看，這個遊戲似乎製造出了很多不同風格的世界，然後將我們送過去……我那裡有獸人，方木的副本是民國風的，老鮑的副本是類似史前的叢林……”

　　“當然，不排除這些世界不是被製造出來，而是本來就是真實存在的……多元宇宙理論嘛。”

　　“我給你們一點小小的建議啊，應該提高兩位兄弟的存活率……根據我這次完成任務的經驗，我發現通關的方法，應該是有標準答案的。”

　　“線索可能藏在副本名稱裡，也可能藏在任務的描述中。”

　　“一定要有解題思路，不要硬來。”

　　高俊彥絮絮叨叨地說了不少。

　　到最後，方木和鮑大憲都翻身坐了起來，在黑暗中看著高俊彥所在的方向。

　　外面的灰霧應該是完全阻擋了月光，所以現在夜裡真是一點兒光亮也沒有，他們只能借著門縫裡滲進來的走廊燈光，看到高俊彥的一點輪廓。

　　在等高俊彥說完以後，沉默了許久的鮑大憲突然問道:“兄弟啊，你這樣把寶貴的經驗完全免費告訴我們……你不覺得虧嗎?我們明明沒有什麽有價值的東西分享給你……”

　　“是啊。”方木聲音悶悶的說道:“這可是能讓我們活命的情報，聖母你是真分享啊?”

　　黑暗中，高俊彥也沉默了。

　　他當然不想做虧本的生意，他當然不想將有用的情報，無私的分享給別人。

　　但他的直覺告訴他，應該這樣做。

　　高俊彥目前還不知道原因，但他一貫相信自己那準到離譜的直覺。

　　至於現在……兩位同病房的病友，似乎是被自己高聳入雲的道德情操給感動到了……

　　怎麽辦?拉攏人心的好機會啊……

　　怎麽也得說兩句?

　　高俊彥開始努力的思考。

　　很快，他就有想法了。

　　高俊彥突然從枕頭下面，摸出了一個強光手電筒。

　　啪的一下，他打開了手電，把光柱打向窗外的濃霧裡。

　　這個操作將兩位同房的病友都嚇到了。

　　鮑大憲震驚道:“臥槽你幹嘛呢！”

　　方木壓低嗓音喊:“高俊彥你哪來的手電?快關掉！這樣會把怪物吸引過來的！”

　　“手電筒當然是我偷來的……從負一層的庫房裡。”

　　高俊彥卻不以為意，他輕輕轉動手電筒，讓光柱在濃霧中畫著圈。

　　“放心吧，這些怪物都被某種規則圈禁著呢……他們如果要進來，早就進來了。”

　　兩人還是不知道他這麽的用意，只是本能的順著光照的方向看去。

　　類似這種大功率的強光手電，以往若是大晴天，照射距離可能有兩百米遠。

　　但是現在， 手電的光柱只能在霧裡走出十幾米，就已經暈散成了一片。

　　隱隱約約的，借著散開的電筒燈光，兩人再次看到了霧裡那幾個可怕的、扭曲的巨大輪廓。

　　每一次看到這些夢魘中走出來的恐怖存在，他們的心智都會受到一次強烈的衝擊！

　　“看到我們現在的處境了嗎?”

　　高俊彥關上手電，再次讓黑暗淹沒自己。

　　他的聲音帶著顫音，卻又無比堅定。

　　“我相信，現在外面的世界，已經是事實意義上的世界末日了。”

　　“而我們這幫其他人眼裡的瘋子還活著。”

　　“我們還擁有的東西其實已經很少了，但我們至少還可以擁有彼此的幫助。”

　　“當末日來臨的時候，不同的群體會做出不同的選擇，是彼此殘殺，還是互相幫助，這一定會導向完全不一樣結局。”

　　“記住啊，朋友們，我們現在是同一根繩子上的螞蚱，同一艘方舟上的難民。”

　　“在這艘末日方舟上，沒有多余的人，每個人或許都承載著人類文明的一線希望……當然，也承載著彼此的希望。”

　　“我不會藏私，因為我相信只有你們都活下來，我相信，只有這艘船上有盡可能多的人活下來，最後，我自己才能同樣活下來。”

　　“畢竟……”

　　編到最後，高俊彥好像真的隱約領悟到了什麽。

　　他語氣中，帶著三分懷疑三分驚訝三分恍然，慢慢的說道:

　　“白球好像一早就說了……”

　　“這是個……團隊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