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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海裡的鹹魚》第2章 關於蔣天高(二)
  來到三亞,盡管出門一站多地兒就是三亞灣廣場,可以看到極美的海景,但蔣天高竟然一次都沒去過,以前他是那麽迷戀這碧藍的大海,可是現在他卻怕出門怕見到陽光甚至怕聽到嘈雜的聲響。

  轉眼已經過去快兩個月了,他沒有和任何人聯系,手機除了偶爾房東聯系一下就是樓下書店催他還書會聯系他,他也已經不在意時間了,只是每天看著太陽升起然後落下,城市的華燈點亮,他知道夜晚又降臨了。這天夜裡,他剛剛睡著,在夢裡見到了嚴致遠,老嚴背對著他,他則一遍遍的呼喚著:“老嚴,老嚴...兄弟啊...”不知呼喚了多久,嚴致遠轉過身來,但蔣天高怎麽也看不清他的臉,只聽見老嚴對他說:“天高,回去吧,沒事兒了......別躲了......”夢裡,蔣天高哭了,哭的撕心裂肺,醒來時淚水已經浸濕了枕頭。

  他朦朧著雙眼摸索了半天才抓住手機,打開一看時間,整整十二點,他坐起來一根接一根的抽著煙,他在腦海中快速的搜索著可以聯系的人,究竟找誰,聯系以後說些什麽,如果嚴致遠事發了,自己該怎麽辦,如果沒有事發他又該怎麽辦?他靠在床上抽了兩包煙,煙蒂塞滿了可樂罐剪出來的煙缸,不知不覺間天大亮,窗外又開始熱鬧起來,他看看手機,已經上午九點了,再看了一眼日期今天是周五。他給前妻打去了電話,但是提示手機關機,她應該在航班上,他又給蔣父打去了電話,電話響了好久,傳來蔣父疲憊但又焦慮的聲音;

  “天高,這些日子你跑哪裡去啦?”

  “我我我去了趟外地有事的......”蔣天高磕磕巴巴的回答。

  “你快回來吧,嚴致遠出事了......”蔣父帶著悲腔說道。

  “他他他怎怎怎麽了?”將天高腦子一片空白,但心裡又在不斷的提醒自己別慌別慌。

  “他死了...”蔣父有氣無力的說。

  “怎麽死的啊?不著急,您慢慢說......”蔣天高焦急的問。

  “挪用了五百萬的公款,單位老板報警了,警察去抓他,他用匕首挾持老板結果被被被擊斃了....”蔣父說出擊斃這個詞的時候情緒失控了哭了出來。

  “啊?!”蔣天高失聲尖叫起來...他的腦袋深處仿佛有個氣球爆炸了,砰的一聲巨響,他差點暈厥過去!

  他強撐著又問蔣父:“什麽時候的事情.......”

  “就昨天中午的事情......”蔣父哭哭戚戚的說。

  “還還還有什麽事情嘛?”蔣天高又問道。

  “警察來過咱們家了,說這事跟你有很大關系,讓我通知你去警局協助調查,我也不清楚你到底幹了什麽,如果是你坑了小嚴,你真的太不是東西了,你趕緊回來該是什麽責任就承擔什麽責任,你不要再躲了,也躲不了的!”蔣父的語氣不容他再推脫。

  蔣天高沉默了,手機不自覺的滑落在床上,電話那頭蔣父還在催促他回話,半晌等他反應過來,立即掛了電話並關機。

  蔣天高後悔自己打這個電話,如果不打這個電話不知道這個事情他還能好過一些,但昨天中午老嚴出事夜裡他就夢到了他,邪門兒了,冥冥中是老嚴在召喚他,他一遍遍的回想著老嚴的話:

  “天高,回去吧,沒事兒了......別躲了......”

  夢境裡他的聲音是那麽的平靜和舒緩,仿佛真的一切都結束了!

  “不,

這一切都是自己臆想出來的......回去自己只會被逼死或是坐牢,可是一條人命啊,自己最好的兄弟為了幫自己而命喪槍口下,這個小時候都不願跟自己偷小賣部橡皮的兄弟,最後居然成了罪犯,被警察擊斃,這個真心實意為了自己而走上絕路的好兄弟,他的孩子才兩歲啊,應該剛剛才會叫一聲爸爸,他的老婆也是善良本分的家庭主婦,他父親早年工傷離世靠著母親微薄的工資供他上學將他拉扯大,好不容易日子好過了卻害在自己手裡......”想到這裡,蔣天高又哭了,他使勁用頭撞著床邊的牆壁,不知撞了多少下,直到失去知覺暈倒下去。  等到他再次醒來的時候,已近黃昏了,他整整躺了一天,睜開眼的一刻,他莫名的失望,他恨自己為什麽沒有死,為什麽還活著,就這樣撞死該多好啊......

  他就這樣靠著牆,一根接一根的繼續抽著煙,直到天色完全黑下來,突然,他站起來,他決定了要去面對這一切,為了給老嚴一個交待也為了給自己一個交待,無論為此付出多大的代價,比起老嚴的生命和尊嚴都是微不足道的。

  打定了主意,他便收拾行裝,打開手機,訂了最近一班回白門的飛機,一切安排好,已經晚上九點多鍾了,他給書店老板打了電話,老板還沒關門,他下樓把書還了並跟老板說不再租了,錢也不必退。又給房東打了電話,說自己有事回老家也不再回來了,房子的租金和定金都不必退了......

  飛機在清晨的白門機場落地,剛走出機場,就有兩個警察迎了上來,掏出警官證,將他帶走了,蔣天高對這一切並不感到意外,甚至還有一些欣慰,他在想假如沒有警察到機場帶走他,他會不會有勇氣走進警局去自首,假如自己沒了自首的勇氣,會不會又會繼續躲下去直至被抓住的那一天。

  從機場回市區的路上,警察一直沉默,但他不停的問著警察老嚴出事的細節,警察並沒有回答他,只是跟他說到了地方自然有人會告訴他......警車大約開了一個小時,來到了白門市公安局刑警支隊,蔣天高被帶了進去,因為他名義上還是協助調查,所以並未戴手銬。他直接被領到一間審訊室,審問他的是一男一女兩位警官。

  蔣天高把自己炒股虧錢然後向嚴致遠借錢的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還把出事後自己跑去三亞的過程也交代了乾淨,說完這些,他莫名的感到些許的輕松。審訊他的警官,告訴他,老嚴事發後無數次的找過他,並且給他念了幾條老嚴給他手機發的幾條短信:

  “兄弟,你在哪裡?我早就跟你說了,你不要害我,我扛不住,現在出事了你電話關機,還說自己跑去了東北,你留我一個人,你讓我怎麽辦?我上有老下有小,你這麽做就是逼我去死啊?你快點給我回話,快點!”這是他到三亞那天嚴致遠給他發的其中一條短信。

  “蔣天高,你是不是人啊?是人都做不出你這種事,你一出事就跑了,你讓我怎麽辦?我現在是夜夜睡不著,頭髮都白光了,五百萬啊,我們全家不吃不喝賣房子拆地也還不起啊?我真的崩潰,真的要瘋了,你在哪裡啊?你給我回個電話!”這是之前一個月嚴致遠幾乎每天都會發好幾遍的短信。

  “兄弟,我求求你了,真的求你了,你回來吧,我們一起想想辦法,看怎麽度過這個難關,你還記得我們小時候被小混混追著打,你跟我說有你在有我在,我們一定不會有事,結果我們倆轉頭一起將混混打跑了,盡管我倆都受了點傷,但是有兄弟在,心裡還是踏實的!我求你了,你回來吧,真的!”這是上個月嚴致遠發的最多的一條短信。

  “天高,事情已經敗露了,老板都知道了,他今天就要報警了,我知道你不會來的,你甚至都看不到我的信息,但是我要告訴你,今天我決定最後再求他一次,假如他還不肯放過我給我機會,我只能去死了,我受夠了,這兩個月我一直忍受著煎熬,也許我死了,這一切就都結束了,天高,回來吧,別躲了......”這是嚴致遠出事當天發的短信。

  聽到警官念最後一句話的時候,蔣天高怔住了,真的跟他夢境裡老嚴跟他說的話一模一樣,這一切真的是天意啊......警官還跟他說,嚴致遠出事那天一開始是給老板下跪的,又懇求老板放過他,但到死他都沒有說錢的去向,隻說是他挪用炒股了,手機裡的短信也是後來警察通過技術手段恢復的,他們當天調取了嚴致遠的銀行流水,發現這筆錢是轉給他的,所以全力找他回來。

  聽到警官的這些話,蔣天高心裡如萬箭穿心,嚴致遠到死都沒有說出自己,他心裡大聲的喊著:“老嚴啊,我對不起你,真的,我願意用自己的生命去換你回來,我真的真的不該躲起來,我沒想到,沒想到你會走上這一步啊!”蔣天高用頭撞著審訊桌,但很快被警察控制住,此時他已是頭破血流。

  案件很快移交給檢察院提起了公審,蔣天高已挪用公款罪(教唆合謀)因有自首情節,從輕被判了十年有期徒刑,開庭那天,他看到了自己的父母,前妻,嚴致遠的老婆和母親也來了。蔣父蔣母見嚴母在兒媳的攙扶下走進法庭,便迎上去給她跪下,但嚴母沒有理會,她的目光死死的盯著蔣天高,這目光深深的烙在蔣天高的心裡,永遠也無法消除。

  在他剛服刑的時候,他的前妻來看他,給他帶了一封信,這封信是嚴致遠寫給他的,信是直接寄到他們住的房子裡,在法院執行房產的那天,前妻從信箱裡翻找出來的。她並沒有看便直接送了過來。

  看郵戳的時間,應該是出事前幾天寄出的,回到監舍,蔣天高顫顫巍巍的撕開信封,信件有三頁紙:

  天高:

  我不知道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你我都身處何處,也不知道各自是否安好,我應該不會好,因為我老板從國外回來了,已經安排公司開始調查消失的五百萬貨款了,這個查起來並不難,我肯定難辭其咎。

  那天收到你的短信,我整個人都傻掉了,因為我知道我這輩子可能都完了,我也知道你不會再出現了,你選擇了逃避,選擇了讓我獨自去扛。我相信你看到信的時候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所以在這裡我不想說我有多恨你也不想說我有多後悔幫你,怨隻怨我自己,一切都是我自己的決定,是我自己一手毀掉了我的家庭和生活。

  你放心,我不會把你牽連出來,我一個人扛下就行了,不管付出什麽樣的代價,多你一個人承擔也沒有意義。你知道那天我為什麽會選擇挪用公款去幫你嗎?其實我並不傻,你的情況已經傳的沸沸揚揚,我們幾乎所有的朋友都知道你落難了,欠了很多的錢,還有幾個初中同學給我發信息或打電話讓我勸你收手。那段日子我在等你找我,我並不想勸你,因為我知道你不會聽我的,以你的性格一定會選擇逃避或是死亡。

  那天咱倆喝酒的時候,看到你沮喪頹廢的神情,我想到了當年我父親去世的那段時間,那是小學五年級,母親天天在家唉聲歎氣,我也變得頹喪,我媽總是對我講:“我家的天塌了。”迷茫和無助佔據了我全部的內心,記得有一天放學,我一個人賴在教室裡不想回家,因為回家會想到父親也會看到哀傷的母親。這時候也不知道你從哪裡冒了出來,走到我面前拍拍我,跟我說:“走!到我家玩兒去.....”那天我跟你回了家,我們一起寫作業,一起玩鬧,你爸媽又給我們做了一桌子菜,我永遠忘不掉你對我說:“嚴致遠,以後這兒就是你的避難基地,我就是你的守護戰士......”從那時候起,在我的心裡也會把我自己當做你的守護戰士,天高,我們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朋友,我們一起上學,一起打架,考試排名我永遠是在你後面一位,哪怕你倒數第二我肯定是倒數第一。你為我斷過胳膊,我為你斷過腿。我想吃肯德基,你就偷家裡錢請我去吃,結果回家被你爸狠狠打了一頓,這些我都記得,永遠不會忘記。工作後,我倆盡管不像小時候天天在一起玩了,但我們都知道,我倆的這份情義無人可以取代,那是最純真的年代培養起來的無私友誼。

  天高,今天我要告訴你,我守護不了你了,兄弟我撐不住了,守不動了。過了今天我或許回不去了,但我希望如果你沒事的話,能夠在我不在的期間替我照顧他們,尤其是我的母親和孩子,我母親快60歲了,為了把我拉扯大吃了很多的苦,現在我出事她必受打擊,我的兒子太小了,請你幫我照顧好他們。如果你要說我對你有什麽要求,那麽這就是我唯一的要求。

  假如我回不去了,無論我坐牢還是我不在了,你不必過於內疚,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選擇,我可以恨我自己,我也要為我的所作所為去承擔。此刻我特別的輕松,因為我想通了,這無非就是成年人的遊戲,我玩輸了,也就退場了,你還沒有輸,你要為我而活!

  一切都會過去,不論十年還是二十年後,我希望:我依然是我,你也依然會是你...

  嚴致遠

  2008年9月

  蔣天高看著嚴致遠的信,淚如雨下,淚珠啪嗒啪嗒的落在信紙上,這是老嚴這輩子第一次給自己寫信,沒想到也是最後一次,他連回信的機會都不再有了。

  後來他從新入獄的獄友那裡得知,股價在十月份跌到了最低1600多點,短短一年從6000多點跌到1600點,他知道自己如果當時還有錢再繼續扛的話仍舊是死路一條,這是多麽大的諷刺了,他這個罪人好好的活著而從不投機也完全不懂炒股的嚴致遠卻因此而死。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這是蔣天高在三亞避禍的時候看的一本書裡的語句,此刻他心裡一遍遍的念叨著這句話......

  在坐牢的日子裡,他唯一讓母親、前妻探視必帶的東西就是書,他所有的空閑時間都用來看書,他尤其酷愛看經濟學、哲學、歷史和國學,他為此在獄中還被冠以“蔣秀才”的雅號。蔣天高並沒有想過當秀才,他一開始只是想通過看書讓自己忙碌起來,不再胡思亂想。可是漸漸的,他的思想開始發生了轉變,他反思自己的錯誤越來越深刻,角度也越來越全面,他看待經濟看待股市運行的思維也越發的成熟。同時,對自己將來的人生也有了越來越清晰的規劃,他要為了嚴致遠為了所有他傷害過的人東山再起,並且他決心出去後繼續炒股,用自己現在的人生領悟去炒股,這些年,他時常還會夢見老嚴,夢裡的老嚴越來越高深,說話越來越有哲理,但有一點沒有變,那就是他還是十年如一日的勸自己回去,回到開始的地方,不要再躲了......

  蔣天高因為表現良好,提前一年出獄,這一年是2017年,他入獄九年,現在42歲,老嚴離開9年,定格在33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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