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完煙盒裡最後一支煙,他回到了屋內,來到書房裡,秋後的白門,夜裡已有了些許的涼意,秦風不覺的打了個寒顫,於是他將外套穿在睡衣外面,找出下午讀的《蘇東坡傳》繼續翻著,他希望這樣能夠給他的大腦打打岔能像下午那樣安然睡去,不知翻了多少頁,困意湧了上來,他才起身回臥室睡去。
昨晚睡的太遲,等秦風睡醒的時候已經上午十點多了,他從不送孩子,所以映雪早上一般不喊他起床,都是她把沐沐穿戴整齊後一起出門然後在路上買點早飯應付。秦風也養成了從不吃早飯的習慣,他習慣性的看了看手機,兩三個未接電話還有幾條微信,都是債主討債的,他已經習慣了醒來就收到他們問候的信息或電話。簡單洗漱後,他便出了門,今天他得去公司了,昨天沒去上班還不知道員工私下裡怎麽議論他呢,現在對他來說上班也是穩定人心的手段之一。
下了樓他才想起車在交警隊,於是他又走出小區坐公交,路上他仍然記掛著銀行貸款的事情,於是給杜久天發了條微信:
“兄弟,關於貸款的事情你處理的怎麽樣,能不能搞定啊?”
車子開出了兩三站路杜久天的微信才回復過來:
“昨天連夜搞好了報告,一上班就提交了,有難度,等我消息。”
老杜的回復雖然讓秦風心裡七上八下,但他知道這時候也不能再給他什麽壓力,畢竟是自己的發小,老杜肯定會竭盡全力的幫他,於是他回復了個拜托的手勢便不準備多說什麽了。
“晚上有時間的話一起聚聚吧,我約上張鬱,三兄弟好久沒見面了。”老杜接著又發來微信。
秦風看後一愣,感覺有點突然。
但他稍作考慮後還是答應赴約:“好,我車在交警隊,你最好約離家近的地方”
“我知道,晚上六點,定位我下午給你”
“好,晚上見”
秦風趕到公司的時候已經快下午一點了,李姐和小趙出去吃飯還沒回來,他簡單的泡了碗方便麵充饑,正吃著面,李姐和小趙回到了公司,見老板來了,李姐輕聲走到他辦公室門前,敲了敲門,小聲說道:“老板,跟你說點事情,方便嗎?”
“李姐,有什麽事兒你說吧,我洗耳恭聽啊。”秦風一向對李姐是比較尊重的,一來是財務上好多事情需要她盡心,二來她能跟隨自己三年也算是忠心的。
“上午你沒來公司,三個店長一起來公司找你,說是想跟你談店裡的事情,一個個支支吾吾的。”
“他們人呢?”
“等了個把小時你沒來,就回去了”
“他們沒給我發信息麽?”
“估計是怕發信息給你,你就找借口躲著不來公司了,想搞突然襲擊的。”李姐的心思還是比較細致的。
“嗯,他們說了什麽嗎?”秦風追問道。
“就說跟你談店裡的事情,但是很明顯無非主要是想討要拖欠的工資獎金。”李姐實話實說。
“哦?是嗎?”秦風故意裝糊塗。
“嗯,他們一個勁兒的問我跟小趙我們工資獎金拿到了沒有,我肯定實話實說大家都沒拿啊!”李姐話裡有話。
“還問了什麽?”秦風追問道。
“還問了合夥人的事情,問公司究竟幾個合夥人什麽的,我說公司老板的事情,我不清楚也從來不問。”李姐如實回答。
“好,我知道了,關於這個事情我會給你們一個交待的,
你放心哈。”秦風貌似堅定的說道,同時也在告訴李姐,談話到此為止。 “好的,老板!”李姐識趣的回到座位上。
李姐出去後,秦風也沒胃口再吃剩下的泡麵,他用叉子撥弄著面湯陷入了思考,店長今天很顯然是來逼宮的,李姐也絕不可能完全不知情,自己畢竟也是打過工的,員工的這點心思他還是能猜到幾分的,李姐只是借著店長想逼宮這件事也為自己拖欠的工資摸個底。自己的回答此刻應該也傳達到了所有店長那裡了。現在讓他感到焦慮的不是隨便再編個借口繼續拖延工資獎金的發放,而是他看到了公司正在失控的跡象,他這個老板已經越來越沒有威信,現在員工們來公司討薪,一定是客客氣氣的,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或討薪次數的增多一定會有不客氣的一天。秦風打心底感到了失望和無力,服裝公司創辦三年來,他自認為自己還是個不錯的老板,以前他情況還不算糟糕的時候,員工有什麽困難他會盡力幫助,員工有什麽要求他也竭盡所能的去滿足,他一直認為在這麽個小公司裡,老板與員工之間除了必要的制度以外更多的應該要有情感上的紐帶。只是現在他確實落難了,難道員工就不能理解他一點嗎?雖然他知道大家都需要這份收入去養家糊口,但是自己確實是沒有辦法才這麽做的,難道體諒一下自己就真的這麽難嗎?
秦風越想心裡越不是滋味,但是問題還在眼前,無論如何他也得想辦法先穩住公司的局面,因為還是那句話:只要活著總歸會有辦法也一定會有機會。就在他一籌莫展的時候,杜久天的微信發來了,是飯店的定位,秦風突然有了一個想法,他需要演一出戲而男主就是老杜:
“我沒車,你這個飯店還是離公司有點遠,而且我今天有點事兒估計趕到那裡也不早了。”秦風給老杜回復了信息。
“大概幾點?”老杜回復
“說不準,我坐公交過去估計得兩個多小時,可能七八點才能到了。”
杜久天沉默半晌,回復道:
“你不能打車嗎?我是無所謂,關鍵張鬱還要早點回去帶娃。”
“我們這兒是郊區,別說晚高峰了就是平時也很難叫到車。”秦風繼續找著借口。
“那你說怎麽辦吧?”老杜問道。
“如果你方便下午來接我吧,最好早點來公司,順便坐坐。”
“我看看,過會給你回復...”杜久天回復道。
自從他們散夥以後,杜久天和孫君平有兩年左右沒有再來公司,尤其公司搬到郊區以後就從沒來過,一來是公司確實比較遠,二來公司對他們都是傷心地,一人虧了五十萬不說還將自己的理想和憧憬都埋葬在了這裡,所以秦風理解老杜在猶豫些什麽。
“怎麽?不敢來?這麽多年難得請你接我一次,有這麽難嗎?”秦風給老杜追了一條微信。
“我下午大概四點鍾到...”老杜爽快的回復道。
秦風看看時間已近兩點了,他站起身快步走到外面大聲對趙欣說:“小趙,下午四點公司有個合夥人來開會,你去買點水果和飲料。”他邊說邊從衣兜裡掏出一百元現金遞給趙欣。
趙欣聽到這話,稍作遲疑後接過錢,問了要買什麽水果和飲料後便出門了,秦風這時用余光瞥見李姐正瞪大眼睛看著自己,李姐也只是在公司初創的那一年見過合夥人,之後他們再也沒出現過,秦風知道她雖然嘴上沒問但心裡是犯嘀咕的。
安排完小趙,秦風回到辦公室,頓感心情不錯,估摸著李姐應該在跟店長們通風報信了,心裡不免有點得意,他邊哼著小曲兒邊用筆在記事本上塗塗畫畫。
不多時,趙欣便將水果和飲料買了回來,她走進秦風辦公室,將找的零錢放在辦公桌上,秦風抬頭看看她說:“零錢不用給我了,就當我請你跟李姐明天吃早飯了。”
“謝謝老板!”趙欣笑眯眯的說。
眼見著快到四點了,老杜到了秦風給的定位的地方,但他不知道在幾樓,這是秦風故意沒告訴他的,果然他給秦風打了電話詢問樓層和門牌,秦風故意很大聲的回答他...
一會兒工夫老杜就進了公司門,他一眼就瞧見了李姐,於是熱情的跟李姐打照顧:
“喲,李姐啊,好久不見啦!”老杜打小嘴就甜,見到熟人從來都是主動打招呼。
“啊,是杜總啊,你好你好!”李姐趕緊應和著。
“你現在都還好吧?”老杜貌似關切的問。
“都好都好的。”李姐客氣的答道。
“這位是小趙吧?我聽你們秦總經常提起你...”老杜看向小趙笑嘻嘻的打著招呼。
“你好杜總,我是趙欣。”小趙自我介紹著。
“好好好,你們忙,我找你們秦總有點事兒。”老趙說明了來意。
“好的,好的,秦總在裡面...”李姐趕忙回應。
老杜對他們點點頭便徑直走進了秦風的辦公室。
他們剛才的對話秦風聽的一清二楚,憑他對老杜的了解,這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杜久天走進秦風辦公室,四下張望了一下,開口說道:
“兄弟,你這辦公室的陳設還都維持三年前的布局啊?”
“革命尚未成功,要對得起合夥人的每一分投入,怎麽能苟且享樂呢!”秦風答道。
“拉倒吧你,你就是沒有品位,還給自己臉上貼金呢!”老杜了解秦風這家夥確實沒什麽藝術或者時尚品位。
“你難得來一趟公司我給你匯報匯報情況,咱們合計一下後面的計劃啊?”秦風邊說邊給老杜遞去一瓶飲料。
老杜愣了一下,看了看滿臉堆笑的秦風,大聲回了句:“好啊!”
二人在沙發上落座,老杜掏出香煙給秦風發了一支,隨後自己也拿出一支點燃,秦風將公司最近換季進貨的計劃和店裡的一些問題跟他很認真的匯報著,順帶也說了員工欠薪的事情。當然他也解釋了公司資金困難的原因,無非也就是業績不好,流動資金困難之類的說辭。說著他還讓李姐將近期的業績報表拿了進來,並煞有介事的做著分析。
杜久天也很認真的聽著,他確實也想了解一下公司真實的現狀,所以既然秦風願意說,那他自然也樂意聽。他們談了快一小時,老杜最後說:“這個~~還是要跟孫君平商量一下的,大家集思廣益才能有更多的辦法。”
正說著,李姐敲門打招呼下班時間到了,她跟小趙先走了,秦風揮揮手表示讓他們先走,老杜禮貌的對李姐點點頭。
李姐他們走後,老杜說:“行啦,你就別演戲啦?你小子今天喊我來接你就是想讓我陪你演這麽一出吧?”
“哈哈,你果然天生麗質啊”秦風故作輕松的開著玩笑。
“你啊,就是鬼心思多,我反正配合配合你也無傷大雅,但是事情你還得解決啊!”老杜語重心長的說。
“先得拖著才能有時間去想辦法解決啊...”秦風無奈的搖搖頭說。
“唉~”老杜一聲歎息。
戲演完了,秦風起身收拾了一下,便坐杜的車去了飯店,在去飯店的路上,老杜本還想說點什麽,但他還是忍住了,他想留著見到張鬱的時候再說。於是二人先是一搭沒一搭的隨便聊著,後來秦風問了貸款的事情,老杜說正在跟行長溝通,這兩天會有答覆並且強調了自己會盡力,但不能保證一定能解決,他讓秦風也要有心理準備。秦風表示盡管自己相信他一定會盡全力,可茲事體大萬一出了問題,自己會非常非常被動甚至妻離子散。聽他這麽說,杜久天只能報以沉默,這麽多年的從業經驗他至少清楚什麽承諾能做,什麽承諾不能做,秦風還在絮絮叨叨的說著自己的困難。他不耐煩的說:
“老秦,銀行不是我家開的而且銀行一向是都是錦上添花從來就不會雪中送炭,你跟我說這些沒用的,行長也不會給我什麽面子,主要就是看你的還款能力和資質,你懂嗎?我只能答應你,這件事我一定會盡到全力,能度過難關自然最好度不過去,你別怪我!”
聽到這話,秦風低頭不語,他知道自己現在能做的就是祈禱了,希望老天給他活的機會。
“而且你的根本問題就不在於這筆貸款而是你後面怎麽辦,算了算了,我們現在不聊這些了...”杜欲言又止。
“待會兒見到張鬱,你別說貸款的事兒,我不想讓他知道。”秦風叮囑著老杜,他覺得張鬱知道了也解決不了問題而且還白白的在兄弟面前丟面子。
老杜輕輕嗯了一聲,殊不知,張鬱該知道的都知道了。
車子行駛了近一小時,來到了吃飯的地方,這家飯店開在市中心繁華地段的一幢民國老建築裡,建築四周都是青磚砌成的高大圍牆,門頭黑色牌匾上用金漆題寫:“民國宴”三個字,走進大院,都市的喧囂頓時散去,院落中數棵粗壯的梧桐樹擋住了大多數噪音,青石板鋪就的小路兩旁低矮的路燈發出昏暗的黃色光亮,路的盡頭就是一幢三層白色的民國洋樓,雖然歷經了近一個世紀的風雨但依然能讓人感受到當年的氣派。
老杜領著秦風步入洋樓,徑直穿過大廳,走向二樓的包間,一看就知道他是這裡的常客,熟門熟路的。包間門上寫著:“風滿樓”,秦風看著包間名心中暗想:這裡的老板應該是個講究人,至少這包間名字起的挺文藝。
“老杜,你小子可以啊,這麽個鬧中取靜的地兒你都能找到,真不錯!”秦風不禁讚歎。
“嗨!我也是跟行長來應酬過幾次,感覺這裡環境不錯而且菜的口味也蠻好的,早就想請你和張鬱來了,一直沒機會,這次也算是隨了願了。”杜久天答道。
“這兒消費應該不低吧?”秦風關切的問。
“我讓行裡同事幫我訂的,這兒的經理是他客戶,別擔心,有折扣的,我還出得起這個錢,酒水我讓張鬱帶的,咱們能省還是省著點。”
“哦,張鬱什麽時候到?”秦風問道
“他騎電動車過來,估計也快了,等他一會兒吧。”
說話間,服務員進來問是否走菜,老杜看看手表,對服務員揮揮手示意可以走菜了。
“不用點菜嗎?”秦風好奇的問。
“不用,這裡都是套餐”老杜邊脫外套邊回答道。
二人落座後,便抽起煙刷起手機短視頻來,服務員很快便將一道道菜端上桌,每道菜的裝盤都很講究,盤子是白底青花的,並且每個盤子邊沿或盤身上都用青花楷書寫著“民國宴”三個字,很有種穿越回民國被富商巨賈招待的感覺。秦風不覺四下打量起這個包間來,房間面積雖然不大,但是處處都很講究,黑胡桃色實木的地板、牆壁四周也是用一米高的黑胡桃色木板做的牆裙,單片牆裙一圈還刻著回字紋,牆壁柱子上有複古的壁燈,發出灰暗的黃光,牆頂上的水晶吊燈也是複刻了民國時的風格,吃飯的圓桌和座椅都是黑胡桃色的,真是猶如身處民國公館之中。
正在秦風感慨這裡環境的時候,包間門被推開,先是一個黑瘦小平頭的腦袋探進來,接著一個穿著藏青色工廠工作服的男人走了進來,老杜和秦風趕忙跟他打招呼:
“老張,怎麽才到啊?”老杜先開口
“我兩個輪子的哪有你們四個輪子快啊?”張鬱趕忙解釋。
“來,兄弟,好久沒聚了,今兒要不是老杜發善心,我還見不著你了。”秦風話裡有話,他還在責怪那邊在江邊沒約到張鬱的事情。
“喲,鳥人,說話酸溜溜的~”張鬱邊說邊將手上的禮品袋擱在桌子上,這是他在工廠附近酒水批發店買的酒。
“兩瓶金白門特曲,多少錢,一會兒我轉你微信”杜久天看到酒忙說。
“480塊,我都跟你說了,咱們兄弟聚會,隨便搞個烤串啤酒就行了,你就永遠不知道省錢。”張鬱指著老杜說。
“這不是難得一次嘛?來來來,兄弟,今天我做酒司令給你們開酒斟酒。”老杜將酒轉向自己,起身開酒。
“張鬱,今天老杜是花血本了請咱們吃飯,你說說你,好歹也捯飭一下,穿個工作服就來了,一點也不尊重咱們杜總啊!”秦風半開玩笑的說。
“扯淡,我跟你們沒什麽虛頭巴腦的,我上下班一直都這身行頭,就算總理下班後見我,我也這身打扮!”張鬱一副無所謂的態度。
“放心,總理很忙,沒空見你!”老杜邊倒酒邊說。
他們說話的工夫菜已經上齊了,老杜先舉起酒杯:
“來,這第一杯酒,為了咱們三兄弟的友誼,幹了!”幾乎每次他們聚會,老杜第一句祝酒詞永遠是這句話。
秦風和張鬱附和著仰頭將酒一飲而盡。
吃了幾口菜,老杜又舉起酒杯:
“這第二杯酒提醒我們自己人生苦短,及時行樂!”
“這祝酒詞感覺你有故事啊?”秦風打趣道。
“屁故事,這就是我的座右銘。”老杜說完一飲而盡。
喝完第二杯酒,張鬱望向秦風問道:
“老秦,你最近怎麽樣啊?聽老杜說你現在很難啊?前兩天你晚上約我,我確實帶娃不方便出來,你當時是不是有什麽事情要跟我說的啊?”
秦風邊夾菜邊說:“嗨~我能有什麽事兒,就是當時在江邊你家附近,想喊你吃個烤串喝點啤酒。”
“哦~~以後約我你提前點,家裡兩個孩子忙不過來,我要提前跟我老婆說。”張鬱略帶歉意的說。
“我知道,那天我也只是想碰碰運氣而已。”
“來來來,這第三杯酒,我們敬秦總苦海無涯回頭是岸!”老杜等他們說完又舉起了酒杯。
“不是,老杜,你這話是什麽意思呢?”秦風有種不好的預感。
“老秦,少廢話,幹了再說!”杜不由分說的一飲而盡。
秦風搖搖頭也幹了杯中酒。
按照他們兄弟聚會的規矩,乾完三杯酒之後就是自由發揮的時間了,在他們三人中,秦風的酒量無疑是最好的,因為老秦家祖祖輩輩都有喝酒的基因,秦老頭以前就常炫耀說自己年輕的時候跟同事聚餐一上來都是連乾三大碗老白乾,後來幾乎沒有同事敢跟他硬剛白酒。張鬱在三人中酒量排第二,其實以前他跟杜久天是半斤八兩的水平,但後來他當兵以後在部隊把酒量給練了上來。酒量最次的就是杜久天了,但這小子酒量雖小可酒膽驚人,一般上來就是大口大口的喝到倒下為止。因此每每他們參加初中高中同學聚會拚酒的時候,他們都是用田忌賽馬的策略,杜久天先上,三下兩下的先灌某位有舊怨的同學,將其震懾住,之後張鬱再上,把對方再搞個七葷八素,最後秦風再給他弄個大殺器。這個招數屢試不爽,每次都能將聚會上蹦躂最高的同學給灌倒。
知根知底的朋友坐在一起,有的時候都無需太多的言語就能夠感覺到即將到來的話題,只是由誰先開口而已。秦風這酒是越喝越清醒了,他隱約預感杜久天攢的這個局還是想勸他結束公司,並且還拉來了張鬱當說客。
“老杜,你這擺的是鴻門宴啊?”秦風決定先開口打破僵局至少這樣他還能掌握主動權。
“唉~~話不能這麽說,我倆也都是為你好,你看我雖然有時候挺賤的但我今天可沒舞劍啊,哈哈哈!”杜久天略帶醉意的說。
“情況老杜跟我都說了,我今天來是想聽聽你是怎麽想的?”張鬱吃了口菜望向秦風。
“他今天都拉著我演戲了,員工工資都兩個月沒發了,店裡換季進貨的錢都沒有,他現在除了一個虧損的破公司就只剩下一屁股的債了~!”杜久天借著酒勁說話越發的直接。
“是嗎?有這麽嚴重啊?”張鬱瞪大眼睛盯著秦風。
“怎麽著?你們是能接濟我還是說今天想看我的笑話?”秦風感覺臉上火辣辣的,他本沒有思想準備,杜久天的一番話就像扯下了他的皇帝新裝,赤裸裸的暴露在張鬱面前。從小到大,雖然他跟張鬱是最好的朋友,但張鬱家庭條件很一般,他父母都是下崗職工,張母常年有病,平時都是靠他爸打點零工維持家庭開支,張鬱婚後一年左右他父母相繼都因病離世了,除了留了一套老舊的小房子以外沒有其他任何財產給他,張鬱後來跟媳婦兒節衣縮食貸款買了現在的房子,老房也不好賣於是就一直出租用微薄的租金補貼點房貸,所以真的論起從小到大的條件,秦風在他面前還是略微有點優越感的。但是今天,這份多年的優越感被徹底擊碎了,秦風不免大腦出現混亂,他不知道這是不是傷了自尊心的感覺,但他就是有些憤怒和難堪。於是他怒目瞪向杜久天,眼神裡仿佛在說他是個叛徒。
“老秦,你不要這麽幼稚,我和老杜沒有要看你笑話的想法,我們只是想幫你分析分析給你出出主意,大家二十多年的兄弟,我們知根知底,看你的笑話就是讓我們自己難堪!”張鬱說出了自己的肺腑之言,他從小知道自己家裡條件不好,但秦風從沒表現出自己的優越感,在他內心最自卑的年紀是秦風一直平等的對待他才讓他沒有童年的陰影,盡管後來他們人生的選擇不同但從心底裡,他是一直看好和相信這個兄弟的。
“我知道你們為我好,但是,我自己選擇的道路我自己扛!”秦風還是那副說辭。
“他是怕結束公司自己陷入迷茫!”杜久天對張鬱說。
秦風陷入了沉默,這話雖出自杜久天之口,但確實也是自己內心所想。
張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看著秦風說:
“我和老杜都沒有資格說你,因為創業本來就是九死一生的事兒,並且其中的甘苦也只有你自己知道,這杯酒是苦是澀也都由你自己吞下去...”
他緩了緩又接著說道:
“昨天老杜聯系我,跟我說了你的近況,說實話,我很擔心你,從掛了電話到剛才進門之前,我一直在想的只有一個問題,那就是怎麽去幫你,哪怕是給你一些安慰哪怕是給你出個主意甚至我把家裡的存款都給你幫你度過難關,我都願意,因為,我們是最好的朋友!”
聽到張鬱這麽說,杜久天瞪大眼睛看著他,他一開始是感到意外,為什麽他沒有跟自己站在一邊去勸誡秦風罷手,而後是油然而生的一種複雜心情,他從沒想過自己印象中的這個當過兵的耿直BOY居然會講出這番感性的話,然後對照一下自己,這些年闖蕩在銀行圈,太在意風險,太過於看重利益甚至已經忘卻了人與人之間除了經濟利益之外的那份真情。他是擔心秦風的債務風險,是不看好公司的前景,勸他結束公司也是發自內心,但這中間也夾雜了很多的世故,至少他放在第一位考慮的是秦風一旦債務暴雷,自己一定會受牽連,他必須排雷。
“謝謝兄弟的好意,不過你們幫不了我,尤其是你,過好自己的日子吧...”秦風望向張鬱舉起酒杯說道。
“我們隻當是隨便聊聊,我聽你訴訴苦,可以嗎?”幹了杯中酒後張鬱說道。
“......”秦風將公司的現狀和自己的債務情況一股腦的說了出來,此刻他太需要一個傾聽者了,而張鬱絕對是最佳人選,因為打小,他有什麽心事幾乎都會找這個兄弟傾訴,而張鬱都會安靜的聽他說完,然後毫無保留的表達對他的支持,並且絕大多數時候都會支持他想法,這也在困難的時候給了秦風莫大的寬慰。只是他的生意從來沒有讓張鬱參與過,因為他沒錢沒時間更沒所謂資源所以在秦風心目中他並不是合格的合夥人。
聽完秦風的傾訴,三人都陷入了良久的沉默,杜久天用筷子撥弄著面前的椒鹽花生,秦風說的情況他都清楚甚至大部分債務都是他直接參與的,該勸該說的,他都做了,所以,此刻他既沒有疑問也沒有必要再老生常談。
張鬱昂著頭眼睛看著上方的水晶吊燈若有所思起來,情況比他預想的還要糟糕,他在自己思考了兩天的建議庫裡做過減法之後發現自己能為這個兄弟做的事情確實不多了。
“你們乾坐著幹嘛?搞得我已經暴雷了似的,我只是站在了懸崖邊還沒有縱身跳下去!”秦風想活躍一下氣氛。
“所以,我勸你懸崖勒馬啊...”杜久天接過話茬說道。
“老秦,現在你和你的公司都在惡性循環之中啊!”張鬱接著說。
“嗯,可以這麽說吧,我目前除了拖延還真的沒有更好地辦法。”秦風聳了聳肩故作輕松的說。
“首先啊,站在公司角度,欠薪和欠貨,是最大的問題,欠薪影響士氣,縱使你有再多的理由,員工工資你不能拖欠,這也是做老板應該要有的底線。欠貨肯定影響業績,沒有業績就更沒士氣,這個死結你必須先解開才行。”張鬱清了清嗓子繼續說:
“然後就是你個人的債務,將近兩百萬並且還面臨銀行抽貸或斷貸的可能性,這個問題說到底已經超過你個人的可控范圍了,你只能賣房去償還。”張鬱堅定的說著。
“老張,你真是人間清醒啊,分析的很透徹。”杜久天今天對眼前這個穿著工作服的兄弟確實刮目相看。
“你別打岔,我話還沒說完。”張鬱對杜久天擺擺手說道。
“你現在解決公司的欠薪和進貨的問題,資金缺口大概有多少?”張鬱認真的問著。
“十萬!”秦風不假思索的回答。
“這樣吧老杜,銀行貸款的事情,我不懂,你是專業的,你幫老秦搞定貸款的風險,讓銀行不要抽貸或斷貸,給他續命,我來想辦法解決當前老秦公司的資金缺口!”張鬱說的話擲地有聲。
秦風聽到這話,立即抬起頭看著他,在他的眼裡張鬱此刻特別像指揮千軍萬馬的將軍,對著沙盤排兵布陣。
“你有沒有問題?”張鬱看向杜久天
“這...我來的路上還跟老秦說了,銀行不是我家開的,我並不能保證什麽只能說我會盡全力。”杜久天一副為難的樣子。
“好,我不要你保證什麽,但是你記住了,兄弟情義在這裡,我做到我該做該幫的,你做到做不到,全憑自己的一顆心,好吧?老秦如果栽在貸款上,你老杜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張鬱指著杜久天言語裡透著霸道。
杜久天聽到這話噌的一下站起身指著張鬱大聲說道:
“你什麽意思啊?我幫他融資借錢我他媽還有錯有罪過啦?他缺錢要命的時候,你在老婆孩子熱炕頭,現在跟我說這些鳥話,幹嘛呀?”
“公司你們一起做的,你不知道他的還款能力嗎?不知道公司幾斤幾兩嗎?還放任他借錢甚至借民間機構的高息貸款,你腦子是怎麽想的?你退出的時候怎麽不勸他放手啊?張鬱厲聲回嗆。
“我他媽是他老婆還是他爹啊?我說什麽他就聽我的嘛?!你問問他自己,我沒勸過他嘛?我如果不想勸他,我犯得著昨天跟你說嘛?”杜久天也不依不饒。
“你們吵夠了沒有?!”秦風大聲吼道。
“是兄弟走一個。”接著秦風舉起酒杯目光掃向二人。
他倆見此也不再爭執,都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放下酒杯,秦風看著張鬱緩緩說道:
“錯都在我,你和老杜都是真心想幫我,我應該檢討我自己,我他媽太自信了,搞到今天的田地,以為憑著一腔熱忱就能做成事情,想想都他媽的幼稚!”
“老秦,今天不是給你開批鬥會而是要幫你解決問題,至少也是暫時解決問題。”張鬱說道。
“兄弟,銀行的事情,我肯定會盡力的,不過公司的問題你必須要想清楚了。”杜久天望向秦風認真的說道。
“老張,我是很缺錢,但是你的錢我不能要,你的家底兒我清楚,你的壓力也很大。”秦風固執的說道。
張鬱看著秦風,還想勸說他,但秦風擺擺手示意他不要再說下去了。
“假如今天的老孫甚至是老杜說借我錢度過難關,我都會要,但是你老張的錢我不能要,因為你沒錢而且我也還不起!”秦風說著肺腑之言。
“唉?你小子想找我做詐騙對象啊?”杜久天笑著說。
秦風沒有理會他,接著說道:
“今天老杜能破費攢這個局,你老張能坐在這兒聽我絮絮叨叨說那麽多糟心的事兒,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助和安慰,你們知道嗎?我已幾乎成了孤家寡人,好多事沒人能說我也不願意說...”
“我能理解!”張鬱點著頭說。
“我已經把自己家搭進去了,不能再搭進你兄弟的家庭啊,十萬,對於你家來說,真的是不可承受之重啊!”秦風望向張鬱,輕輕拍著桌子。
事實上,秦風心裡清楚他並非高尚之人,事情談到這個地步他也已經丟掉了所謂的尊嚴,這時候他依稀想起李嘉誠說過一句話:“以前用面子去掙錢以後用錢去掙回面子。”此刻無論是誰願意給他十萬塊錢,他肯定是不要面子的,但是,他清楚公司的情況也清楚張鬱的現狀,一個糟糕的人想去救贖一個更糟糕的公司,結果不會是負負得正而是會更加糟糕,但這個結果還必須由他這個糟糕透頂的人去承擔,他是絕對沒有這個勇氣的。
“那你後面準備怎麽辦呢?”張鬱不再勸他,反問道。
“不瞞你們說,我在考慮結束公司,我本赤手空拳來到人世間,還有什麽放不下的呢?”秦風邊說邊掏出香煙扔向張鬱和杜久天。
“是的,先止損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張鬱點著煙說道。
“老秦,困難都是暫時的,只要你想清楚了去做,事情就會好起來的。”杜久天端起酒杯敬向秦風。
“呵呵,我也相信啊!”秦風苦笑著幹了杯中酒。
“不過你就算結束公司,員工的欠薪你還是得解決啊...”人間清醒張鬱又說道。
“這個你就別操心了,如果實在不行我去找秦老頭想辦法周轉周轉!”秦風說道
“員工欠薪加上辭退的賠償一起估計也得小十萬吧?”杜久天補充道。
“嗯,差不多要這麽錢哦!”張鬱附和著。
“放心,秦老頭他們有這個錢的。”秦風自信的說道。
“叔叔阿姨都上了年紀,你就別讓他們操心了,我這兒幫你解決五萬剩下的你再想想辦法!”杜久天或許是受張鬱的影響也決定給秦風一些實際的幫助,或許是擔心自己也被拒絕,他接著又說道:
“怎麽說我也沒完全退出公司,我出這個錢也是說得過去的,另外五萬,你可以找老孫想想辦法!”
“好,等我決定了我會跟你說的。”秦風應承了下來。
“來來來,我們一起再走一個!”張鬱舉起了酒杯......
之後他們不再聊秦風債務的事情,後面的酒喝得也酣暢起來,三兄弟一起回憶著即將逝去的青春,他們有太多話題可以聊了,包括那些每次都會重複談起卻又總談不厭的初戀往事以及年少時的種種幼稚和愚蠢的趣事。
不知不覺已近九點,張鬱看著手機皺起眉頭說:
“我老婆催我回去了,要不今天就到這兒吧?”
“行,那今天就到這兒吧,下次我請客!”秦風識趣的說。
“那肯定你請客啊,今天我請客就算了還被你們忽悠走了五萬塊錢,想著我就心痛啊!”杜久天嘻嘻哈哈的說。
三人踉蹌著走出飯店,杜久天的代駕已在車旁等候,他跟二人道了別,便先行離開了。秦風剛想跟張鬱告別突然張鬱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說道:
“抽支煙再走吧...”張鬱邊說邊從褲兜裡掏出香煙,是10塊錢一包的“綠白門”,他遞給秦風一支並為他點燃。秦風心裡想,難怪吃飯的時候張鬱沒有發煙,可能是怕自己的煙不好給杜久天戲謔的機會吧。
二人點起香煙在路邊聊了起來:
“老張今天謝謝你哈...”秦風先開口道謝。
“我要幫你被你拒絕了,還有什麽可謝的...”
“要謝你的地方可多了,這一謝你今天能聽我傾訴,讓我心裡壓力頓時小了許多。這二謝你能真心的出手想幫我,三謝你帶了頭之後讓老杜能承諾拿五萬塊錢幫公司善後。”
“經你這麽一說,好像是該謝我哦!”張鬱開心的說。
秦風拍拍他的肩膀:
“這些年,咱們兄弟走動的少了,你有你忙的我有我忙的,但是兄弟情義在心裡的!”
“我不知道你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但是我是從沒忘記過你這個好兄弟,我們是小學,初中,高中的同學,我這人笨,感覺好像打記事起就一直有你在身邊幫襯著我,所以你有困難我必須責無旁貸。”張鬱動情的說
“我知道,我知道,但我說的也是真心話。”秦風輕聲說。
“老秦,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沒有之一,你懂的...”張鬱也拍拍秦風的肩膀說道。
“你後面有什麽事情,直接跟我說,我雖然只是普通工人,但是你的事情我都會盡全力想辦法的。”
“嗯,我知道,但什麽忙你能幫,什麽忙不能找你幫,我心裡有數。”秦風吐了一口煙,低著看著馬路牙子。
“哎,你又來了,但話說回來,老杜雖然有時候滑頭,但是對你還是上心的,我能看得出來,但是兄弟啊,咱們都過了三十五歲了,而且都有了家庭,不能再有大折騰了。”張鬱看秦風的眼神漸漸犀利起來。
“昨天老杜跟我說了這件事以後,我心裡也內疚,說實話,以前你跟我說你事業上的東西,基本都是報喜不報憂,我有數但沒有深究更沒有給你太多的忠告,否則可能你今天會好一些......”
“老張,不要這麽說,跟你一點兒關系都沒有,都是我自己的問題,後面該怎麽辦,我心裡有數的。”秦風趕緊打斷張鬱的話,他知道張鬱跟他不會說客套話的,這一定是他心裡所想,但自己欠的債自己做的決定確實跟他沒有任何關系。
“好了,你有數就行,公司結束或者不結束,你權衡判斷,我因為沒有參與過所以也沒有發言權,你記住,一切都要以對你有利作為判斷標準,老杜那裡如果有什麽需要我去談的,你盡管跟我說,雖說他也不會完全聽我的,但是我叨叨十句他還是能聽進去兩三句的!”張鬱猛抽了一口煙扔掉了煙頭,掏出電動車鑰匙插上,順手戴上了頭盔。
“那我先走了,咱們保持聯系!”
“行,你路上注意安全啊!”秦風拍拍他的後背。
看著張鬱騎車消失在夜幕中,秦風突然想獨自走走,是該想清楚後面的路該怎麽走了, 也是該給自己給家人和所有關心自己的朋友一個交待了,有時候迷茫比困難本身更讓認鬧心,他知道最理智的做法就是結束公司及時止損,可是,真的就能乾淨的結束嗎?剩下的債該怎麽掃尾怎麽結束呢?現在他連跟映雪說實話的勇氣都沒有,更別提有什麽明確想法了。
秦風將手插進褲兜,漫無目的的走在大街上,市中心他已經很久很久沒來過了,現在看來還是那麽熱鬧,馬路上車流如織,街邊燈紅酒綠,上班族低頭快步從他身邊走過,戀愛中的小情侶手拉著手臉上寫滿了幸福,每個人似乎對生活都充滿了奔頭,而自己卻感到孤獨和無力。他現在深深擔心的是激情的逝去甚至連焦慮都會隨之逝去,因為他有的時候面對現在的局面會選擇逃避,逃避之後就是麻木,麻木就意味著死亡。這個死亡不是肉體的消亡,而是自己在精神上徹底的垮掉,那樣就是萬劫不複......他越走想的越多,越走越感到清醒。他覺得自己仿佛處於一個迷局之中,越想擺脫越想走出來卻又越迷失了心智,遮蔽了雙眼,就像夢魘的感覺,是啊,這一切假如真的是一場噩夢那該多好啊......他心底裡發出幼稚的感慨。
就這樣,他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街道開始變得陌生,行人也越來越少,他感覺走累了,想想已經很久沒有這麽壓馬路了,上次這樣走路還是跟映雪談戀愛的時候,他接她下班兩人一路推著自行車走回映雪家,一路上他們有聊不完的話說不盡的事,時間過得可真快,十年一晃就這麽過去了,而人生還能有幾個十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