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風從法院走出來,手裡的《調解書》被風吹得嘩啦啦響,這已經是他今年第三次踏進法院的門了,每一次都是債主起訴他,然後照常開庭,承認債務再進行調解,這次是貸款公司的起訴,他抵押房子借的50萬已經逾期三四個月沒還了。秦風站在法院大門口,點上一支煙下意識的抬頭看看秋後正午的陽光,心裡喃喃自語:“真他媽的亮啊~~”
秦風今年35歲,在他的人生中除了專科剛畢業時做了幾年的銷售以外幾乎就再也沒上過班,用他的話說,他討厭被約束討厭失去自由的感覺,他要用自己的生命去捍衛自由。於是從十年前他就開始了創業,這些年他做過電商也倒騰過二手車後來跟朋友合夥開了服裝公司經營著幾家瀕臨倒閉的服裝店。時至今日,合夥人早就退出的退出,撒手的撒手了,但是他還在堅持,因為除了堅持,他並不清楚自己的出路在哪裡。表面風光的他,有房有車,可房是兩家老人湊的首付,每月老婆用工資在還貸,車是三年前貸款買的二手奧迪,現在房子還被他又抵押了出去。
去完法院,秦風驅車回到了公司,他為了節省成本選擇在郊區的工業園租了一間辦公室,整個公司連他只有三個人一隻貓,分別是一個出納一個文員和一隻叫“招財”的狸花貓,當然他還有三個服裝店,連同店員一共有十多個員工。
“老板,陳店長說店裡該進一些新貨了,老的款式賣不動了。”文員趙欣見秦風一進門就攔住他說。
“好,我知道,我想一下”秦風應付的答道。
“老板,店裡員工一直在問我上個月和這個月的工資獎金什麽時候能發,我實在沒法回答了。”出納李姐是老員工,從秦風剛開始做服裝生意起就一直跟著他,也算是老人兒了。
“嗯,你讓他們再等等吧,我在想辦法了。”
“可是~~可是....”李姐面露難色。
“好了,好了,我下午親自去各家店跑一圈,跟他們打招呼,不讓你為難好吧?”秦風不耐煩的說。
他進了自己的辦公室,招財正趴在辦公桌上打盹,秦風心想,還是這家夥活的自在,不用操心那麽多的事情。秦風的辦公室是用玻璃隔出來的約摸五六平方大小,陳設也是特別的簡單,一張辦公桌,一個書櫥,兩個單人沙發,沙發前面擺著一張茶幾。茶幾上放著功夫茶具,但已經很久沒用了,書櫥裡東倒西歪的放著幾本書和一些文件盒,在辦公桌後面的牆上掛著一幅書法,上書:“行穩致遠”四個大字。那是他第一家門店裝修的時候,裝修公司老板送給他的,說是某名家的真跡。現在第一家店早就關張了,裝修公司老板在後來合作中被他拖欠裝修款也是鬧得不愉快,現在唯一的聯絡就是找他要債。
秦風癱坐在椅子上,腦海中一片空白,人有時候就是這樣,事情越多,反應越慢,煩惱越多,越沒心思去想,這大概就是一種自我逃避吧。
“叮叮叮”手機傳來微信的聲音。
“晚上一起喝兩杯?”這是秦風前合夥人也是他的大學同學孫君平發來的,當初這個服裝公司就是他和孫君平以及另一個發小一起合夥開的,秦風是專職管理另外兩人因為有工作所以隻當甩手掌櫃,孫君平在一家小房地產公司做項目經理,平時應酬多,但不管多忙,每個月總要跟秦風聚那麽幾回,其實在公司艱難的時候,他就主動退出了,入夥的錢也沒找秦風要回,只是說將來如果公司好了再說,
但是他們都心知肚明,這個將來真的很遙不可及。 “好,要不要約上老杜?”秦風回復道,老杜是秦風的發小,叫杜久天,另一個合夥人,他在一家銀行做貸款經理,他因為工作的原因做生意沒法自己持有股份,於是讓他已經退休的父親代持,公司一直沒有盈利,但老杜也沒正式退出,只是跟秦風簽了個協議,這個協議總的原則就是三不:不承擔虧損、不要分紅、不參與管理。公司困難的時候,老杜也幫著他解決了一些貸款,之後因為他的信用越來越差,老杜也愛莫能助了。
“他如果有時間,你就喊他一起吧!”孫君平回復說。
孫君平不久把飯店的定位發了過來,秦風約好了老杜以後給老婆發了微信告訴她晚上不回家吃飯了。
下午秦風分別去了三家店挨個兒給店長灌了點心靈雞湯,每次無非就說她們反映的情況公司合夥人都很團結的在想辦法解決。他深知絕對不能讓員工們知道公司現在只有他一個人在苦苦支撐,因為這樣說了會影響士氣更是將自己推到了最前沿,連個緩衝的空間都沒有,假如員工不依不饒的要他將工資獎金補足,他可以用合夥人去搪塞。這樣既緩解了尷尬也能爭取一些時間。對外面的債主,他也是用類似的辦法能拖就拖,因為對他來講,拖一天就增加一天的營業收入,拖幾天積累的營業款就能解決一些問題,但每個月,大部分營業款都被他用到了還債上,因此窟窿越補越大,他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會爆掉,因此時常夜裡被噩夢驚醒,然後他都會在心裡對自己說:“只是一場夢,但剩下的日子或許真的按天計算了。”
去完店裡,眼見快到跟孫君平他們約好的時間了,於是秦風匆匆趕往飯店,按照定位他來到了一家名為:“張家大院”的飯店,這是一家極其普通的農家菜館,從店名到店面陳設都非常的普通,大廳裡稀稀拉拉的坐著幾桌食客,孫君平已經在靠角落的一桌等著他們了,秦風走過去看他正在癡迷的刷著手機短視頻,於是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老孫,看美女了吧?這麽入迷!”
“隨便看看,老杜沒跟你一起嘛?”孫君平下意識的回答
“他呀,沒一次準時的,咱們邊聊邊等他吧。”秦風揶揄道
孫君平上學的時候就是帥哥一枚,一米八五的身高並且極具運動天分,各種體育運動都難不倒他,尤其擅長打籃球、桌球和游泳,只是他當時太過於靦腆因此女人緣反而不怎麽樣,工作後又愛把自己打扮的太成熟,成天一身的中年包工頭裝束,夏天上身永遠都是帶領T恤下身搭西褲皮鞋,胳膊總是夾著一個手包,結婚以後更是將皮鞋換成了布鞋,誓將老氣進行到底了。
“咱們有一陣子沒聚了,你最近怎麽樣啊?”孫君平將手機放在桌子上,抬頭望向秦風。
“嗨~天天就那樣,忙著應付各種事情,尤其是催債的。”秦風在孫君平面前沒有什麽可掩飾的,照實說了最近的情況。
“兄弟,我是看好你的,大學畢業後就你最能折騰,當初我主動要退出公司也是不想你太為難,你也知道,人多了就不好決策,而且我不帶頭退出,老杜能跟著放權都讓你管嗎?”孫邊說邊遞來香煙,並為秦風點燃。
“嗯嗯嗯”秦風點頭表示同意,但他心裡清楚,孫當初退出是因為並不看好這個公司。
“我還指望你把服裝公司做大,我將來能回來幫你呢,現在說實話我也難,工作應酬多,還得權衡各方的利益,一周有六天都在外面吃喝,但沒有一次是舒心的,天天喝醉天天喝。”孫夾著煙斜視著桌角說道。
“嗯,我知道你也難,公司我也想做好,只是你也知道現在市場什麽行情,我們這種小公司真的是風雨飄搖。”秦風本還想把情況說的更嚴重點的,但是他收住了,畢竟他們現在是朋友,人家跟你客氣,你沒必要去破壞氣氛。
“慢慢來吧,都會好起來的!”孫深深地吐了口煙。
“你們好歹還有個穩定的工作,跟我比起來你們幸福太多了......”秦風望向孫。
“那倒也是,但現在我二胎剛生,壓力也巨大。”孫趕緊答道。
“兄弟,你放心啊,公司既然我接過來了,那無論怎麽樣,我不會伸手再找你要錢也不會找你借錢的所以你也不需要說這些哈!”秦風半開玩笑的說。
“你看你這話說的,兄弟聚會,我難道發出點感慨都不行嘛?”
“行,當然能感慨,只是感慨之前能把菜都點了嗎?”秦風化解著尷尬。
“好好好”
正在兩人點菜的時候,杜久天到了,老杜雖跟秦風他們年紀相仿,但至今未婚,也算是一朵奇葩,打小他就是男孩子裡愛打扮的那一類,上學那會兒沒什麽錢,但他也舍得將零用錢攢著買衣服,工作以後更是從髮型到衣著怎麽時尚怎麽來,今天他上身穿著休閑西服下身搭配一條牛仔褲,腳穿大牌的髒髒鞋,配上他瘦高的身型,相得益彰,妥妥的都市精英裝扮。
“喲~~你們都到啦?”老杜笑眯眯跟他們邊打招呼邊落座。
“就等你了,每回都等你”孫君平笑呵呵的說。
“我沒遲太久吧?臨下班有個客戶找我有點事耽誤了一下。”老杜解釋道
“我們也剛點好菜...”秦風邊說邊給他們遞煙。
“你們最近怎麽樣啊?都還好吧?”老杜邊點煙邊說。
“嗯,都還那樣”秦風回應道。
“你最近呢?女朋友找著了嘛?”孫打趣的問老杜
“嗨~~大丈夫何患無妻啊?我們行裡姑娘烏央烏央的貼上來,只是沒我看上的,看看你們一個個的累的跟狗似的,想想我就特別的爽。”
“你可拉倒吧你,前陣子在商場碰到小薇,她還大罵你是王八蛋呢!說你腳踩幾條船,這事兒我都沒跟你說!”秦風衝著老杜說。
“小薇是誰?尼瑪,我沒啥印象了”老杜裝作一副無辜的樣子。
“就是你說人家長得像趙麗穎的那個......”孫君平接過話茬。
“噢噢噢~早沒聯絡了”老杜說
“因為誤會而在一起,因為了解而分開,是吧?”秦風繼續拿老杜打趣。
“唉~~還能別拿我開心啦?”老杜趕緊求饒。
說話的工夫菜就上齊了,三個人邊吃邊喝邊聊,從最初幾個人相識,到相處中的各種趣事,再到後來三人一起開辦服裝公司初期的一些爭執和憧憬,這其中有讓他們開心的事情也有讓他們後悔的東西......
“老秦啊,公司做的辛苦你就別做了,真的,你現在除了一屁股債,還有什麽啊?”幾杯酒下肚,杜久天面紅耳赤的對秦風說。
“不堅持做下去,我還能做點什麽呢?說實話,有時候也迷茫。”秦風回應道。
“我是真的為你擔心,你負債這麽高,能押的都押出去了吧?”老杜不無關心的說。
“呃~~~是的,今天還有一張法院調解書呢!”秦風喝了口酒,沮喪的說。
“你跟我不同,你有老婆有孩子,不再年輕了,我帶你算了算,你不算房貸也背了有一百多萬的外債了,公司開了三年,一直虧錢,說實話,我是你的話早結束了,不知道你還堅持個啥啊?”老杜在銀行工作對於秦風的財務狀況一直都很了解,因此他的話秦風一時語塞,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
“好啦,好啦,老秦不是小孩子,他自己有數的。”孫君平舉起酒杯打著圓場。
“你別和稀泥啊,你知道他現在有多難嘛?”老杜突然提高了嗓門。
孫君平放下了酒杯,他並非不清楚秦風和公司的情況甚至他是最早知道公司問題的人,但是他選擇遠離,自從離開後,除了每月跟秦風一兩次的聚餐以外,他幾乎沒有出手再幫過秦風,這些他們三人都心知肚明。
“老杜,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但我自己做的決定,我自己承受,沒有什麽好說的,你幫了我不少,我謝你!”秦風舉起手裡的酒杯碰向老杜的酒杯。
“你啊~~我不知道你是怎麽想的......”老杜無奈搖搖頭幹了杯中酒。
三人聚完餐後,孫君平因為沒開車所以出飯店後直接打車回去了,秦風和杜久天站路邊等著代駕,兩人邊抽煙邊聊著。
“老秦,我說的話你認真想一想,孫君平這家夥和稀泥的,自從退出後,他還管過你嗎?充其量把你當酒友,他找你喝酒唯一的原因就是平時應酬太辛苦,找咱們能獲得一些輕松,你不要指望他真的會為你著想!”杜還是有一些憤憤不平。
“這些年我經歷的太多了,我怎麽會不清楚呢?但是,我覺得我停不下來,雖然我知道成功的希望很低很低。”秦風狠狠的吸了口煙。
“唉......在銀行幹了那麽多年,說實話,做生意搞的妻離子散的案例我看的太多了,這兩年行情不好,我們行的不良節節攀升,光這個月我手上的客戶就有兩個被銀行起訴了。所以我深深的擔心你。”杜久天拿腳尖用力踩著扔在地上的煙頭。
“我經常半夜驚醒也是害怕這種事情發生,那樣我怎麽跟家人交代?弄不好人到中年,連住的地兒都沒了。”秦風這話不知是對杜久天說的還是對自己說的。
“......”杜久天說了一些安慰性的話,就再也沒說什麽了。
回家的路上,秦風一直在回想這三年多做服裝公司的經歷,既艱辛又懊悔,那時候剛創業大家激情滿滿,都以為自己闖進了一片紅海,他們注冊了一個洋氣的品牌“”中文叫作:白客塔德,沒有具體的含義,只是為了洋氣,然後他們三個幻想著有朝一日這個品牌能走進米蘭、巴黎、紐約這種時尚之都。他們為此一人出了50萬的本金,不但一口氣開了四家店,甚至還組建了設計團隊來堅持原創,後來因為單子小好多加工廠不願意為他們代工,三個人一合計乾脆在郊區搞了自己的加工車間專門為白客塔德服務。這一波騷操作很快將150萬啟動資金消耗殆盡,但是設計出來的服裝不是千篇一律的抄襲電商平台的爆款就是抄襲雜志上的款式再加上又是新品牌,因此銷售額慘淡,而龐大的成本又難以維繼。現實問題一下子壓垮了脆弱的激情,於是三人開始爭吵,秦風一直以來就是團隊的主心骨,因為他全權負責品牌的運營,因此成為眾矢之的,孫君平和杜久天不免得埋怨他決策的種種失誤。這種爭吵一直持續到最後散夥,秦風一人扛下整個公司,關店,裁撤掉設計團隊,關閉加工車間這些舉措在所難免,之後就是在租金相對低廉的地方重新開店,貨品都從批發市場進貨後換標銷售。這麽做成本是大為降低但並沒有徹底挽救低迷的銷售額,公司依舊舉步維艱,於是秦風不斷的通過借貸去維持運營,他始終堅信,堅持一定會有機會,公司不倒就一定會有轉機,公司倒了猶如人死了一樣,即使有再好的機會也不可能把握了。
直到很久以後,秦風才明白這份愚蠢而執著的堅持是八零後創業者的通病,某些商業領袖當年的演說荼毒了一大批年輕人,他們為了信念而堅持卻被信念打擊的傷痕累累甚至粉身碎骨,他們因為商業領袖的一句話而變得自信滿滿,但當時並不知道將來他們中的絕大多數將成為領袖腳下的枯骨。
秦風回到家,妻子陳映雪剛把孩子哄睡著,他跟妻子是同齡人,是在做義工的時候相識的,當年兩人被領隊安排在一個小組看望孤兒院的孩子,他們帶孩子們做遊戲,給孩子們送玩具和零食,陳映雪個子高挑並且南方女孩獨有的白皙皮膚搭配上她一襲烏黑的長發深深的吸引了秦風,那天陳映雪的倩影在秦風腦海裡久久揮之不去,他一直告訴自己這麽美麗、活潑和有愛心的姑娘就是他心中的完美女友,並暗自發誓無論如何也要將她追到手。之後,秦風成為了義工組織的積極分子,只要有活動他必參加,並且買通了領隊,只要陳映雪在,一定將他倆分在一個組,漸漸的兩人關系開始親近起來,加上同為本地人和同齡人,共同語言自然很多,於是義工組織裡慢慢見不到二人的身影了,取而代之的是公園、影院、旱冰場成了他們的流連之地,後來他倆確定戀愛關系後就再也沒參加過義工活動。
陳映雪在外企做HR,平時工作也很忙,他們的女兒沐沐剛上小學。映雪是典型的巨蟹座性格,工作兢兢業業同時對家庭也是竭盡所能的付出,將丈夫和孩子視為生活的中心,所以秦風在外哪怕再苦再累壓力再大,回到家裡他從來都隻報喜不報憂,家裡的生活成本,除了房貸以外,他都盡可能的承擔下來,因為他太想保護這個善良的女人了,自己身上的債務,他從不敢透露一個字,他每天出門或者回家都是帶著偽裝,在外他要偽裝的像個老板,他要給員工打雞血並且表現的自信滿滿,身後的合夥人多麽的團結和實力強大,在債主面前要低聲下氣的請求人家寬限再寬限。回到家裡他要裝作輕松和一切順利,幾乎沒有一刻是屬於自己的。他確實很累,很疲憊,但他堅持著,就如同他堅持的事業一樣,他還頑固的相信只有懦夫才會低頭,自己一直以來的座右銘是:“我可以認錯但我絕不後悔,我可以認輸但我絕不妥協,我寧願站著死,絕不跪著生。”事實上,這句座右銘只是他人生中的一塊遮羞布,因為不久的將來將會有一個人無情的將它扯下...撕碎...。
“今天工作順利嗎?”陳映雪溫柔的問他。
“嗯,門店業績還可以,沒什麽特別的事情。”秦風有口無心的應付著。
“沐沐今天在學校表現好嗎?老師沒批評她吧?”秦風問道。
“班級群你沒看嘛?沐沐拚音默寫得了100分,還拿了小獎狀,小家夥開心了一晚上”映雪揚著臉對他說。
“哈哈,是嗎?那我要表揚她!”這可能是今天秦風聽到的最好的消息了。
......
秦風的債務危機已經非常的深重了,一百多萬的債務壓的他喘不過氣來,除了銀行正常的信貸還有各種民間機構的高息借款,再加上有很多貸款還要按月償還本金,因此每個月光還債就得支出五六萬元,而三個店一個月的營業額只有二十多萬,刨去一切成本,每月還要虧兩三萬元,更別說支撐他的還款了,所以他只能拖欠工資,拖欠店面租金,拖延進貨節奏,實際上公司已經進入了惡性循環。而秦風此時只能疲於奔命,他沒時間也根本不敢去想所面對的問題,他經常對員工說的一句話是:“我們現在如同在攀岩,攀岩最大的忌諱是往下看,你越回頭向下張望,就會越害怕你也就越容易粉身碎骨。”這句話,是他的心裡話,因為他確實不敢去想,哪怕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他也不敢,只能蒙著眼一路狂奔,或許前方會有他想要的機會在那兒等著。
這天秦風在辦公室裡盤算著進貨的事情,確實眼見著秋天即將過去,他所在的城市處於中國南北交界處,春秋季非常短暫,夏季和冬季卻十分的漫長,因此,為了節約成本,白客塔德一直以來隻進春裝而秋天一般會將春裝的庫存拿出來更換個吊牌之後重新上架,最多零星的補充個別的應季新款,這樣的操作除非是忠實的鐵粉,一般的消費者很難察覺,而白客塔德這樣連末流都算不上的品牌壓根就不會有忠實鐵粉,所以這樣做簡直太順理成章了。但是即將到來的冬季卻不得不更新庫存了,因為冬款進價普遍較高,秦風盡可能的壓縮進貨費用,有時候拿一手貨三個尺碼都得分到三個店裡出樣,遇到想買的顧客但尺碼不合適只能再調貨來解決,而秦風在三年時間裡也總結了一套經驗,他盡可能的進均碼的款式,這樣就沒有尺碼的問題了。微信群裡店長發來了進貨計劃表,對於各店想要的款式都做了說明,秦風看的眉頭緊鎖,羽絨服、毛呢大衣這些高進價的貨所需量很大但也是利潤最高的款式,就是再窮,也得想辦法進貨,如果錯過了旺季,後面的日子就更加艱難了。
可是公司帳面形同虛設,根本就沒有資金,他的私人帳戶也是空空如也,現在已經沒有任何可以動用的資金了,秦風一根接著一根的抽著煙,焦躁與不安的情緒越發的強烈起來。
“老板,下班時間到了,我們先走了!”李姐每到下班時間照例都會來跟秦風打個招呼。
“噢,好”秦風低頭看著手機應了一聲。
員工走了以後,辦公室顯得異常安靜,掛在外面的時鍾噠噠噠的走動聲似乎都能清楚的聽清,秦風一隻手夾著煙另一隻手拿著筆在記事本上隨意畫著,他腦海裡卻在思考著怎麽才能繼續拆東牆補西牆的辦法,憋了半晌實在是想不出來方法,於是索性不想了,丟下筆給映雪發了條不回家吃飯的微信,他不想那麽早回家,因為只有此刻他可以好好地做一回自己,做一回那個苦悶、煩躁和脆弱的中年男人,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喜歡這種孤獨和安靜的氛圍,又或許在這種氛圍裡,他才能獲得片刻的寧靜。
也不知呆坐了多久,秦風抬頭望了一眼窗外的斜陽,他突然想出去走走。
“悶在屋子裡想不出來或許出去走走能讓腦洞大開呢!”他喃喃自語起來。
於是他驅車來到了江邊,以前無論是做電商還是做二手車生意的時候,只要遇到煩悶的事情他都會一個人來到江邊,對著緩緩流過的江水發一會兒呆。秦風的家鄉位於長江下遊,滔滔的江水行經此處轉了個彎,因此自古以來這裡就是兵家必爭之地。江水轉彎之處相傳當年白帝順長江而下至此見江中有神龜作祟而施法降服,並將其封印在江中的石門之下,城市也因這個傳說得其名:“白門”,意為白帝封印神龜之門。傳說畢竟是傳說,現在的白門是江東省的省會城市,常住人口多達千萬,經濟也十分的發達,但這個城市的生活節奏比起北上廣深卻明顯的慢很多,大部分本地人都安逸於有份穩定的工作,像秦風這樣二十歲出頭就折騰的人並不太多,至少秦風在親戚朋友中顯得有點另類,他的情況親友們大多不甚了解,因此對於他的評價也是兩極分化,一半的人認為他有房有車混的不錯,還有一半的人認為他就是在社會上瞎混,一無是處。
秦風站在江邊公園的觀景台邊,望著江水流過,心中不知不覺的吟誦起楊慎的《臨江仙》來,“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他其實並不是個附庸風雅的人,這首詞他也非刻意背下來的,只是小時候看《三國演義》電視劇跟著主題曲學唱的。之後每次來到江邊,看著長江水他都會在心裡默念這首詞,因為這首詞能讓他感覺到自然的力量和人之渺小,千萬年來,江水滔滔不息,帶走了多少故事,帶走了多少風流人物,而他的這些煩惱,在長江面前算個什麽呢?他的苦惱在長江面前亦顯得如此微不足道。想到這裡,他心理的煩惱似乎真的能減輕一些,或許當你真的感覺無力的時候,自然的力量真的可以慰藉你。
微信工作群裡的信息不時的響著,都是店長們催促他答覆進貨計劃的信息。剛剛好一點的心情又一下子沉重起來,無論你心情怎麽樣,事情總是需要解決的。
“公司需要再研究一下,明天給你們答覆。”秦風回復了群裡的信息,此刻他也不知道怎麽解決,但這麽一說至少能讓他們先安靜下來。
發完信息,秦風突然想到自己的高中同學也是他的死黨張鬱家就住在附近,他有很久沒跟他聯系過了,於是順手給張鬱發了個微信:
“在哪兒呢?出來喝兩杯啊?”
約摸等了近十分鍾,張鬱回復了微信:
“在家,已經吃過飯了”
“那就出來陪我再喝兩杯”
“不了,我要帶娃輔導作業,改天提前約吧”張鬱婉拒了他。
秦風略顯失望但並不意外,因為他這個發小是典型的家庭型男人,高中畢業後就去當兵了,退伍回來進了一家國企,幹了十來年現在混到個基層小組長,他沒有什麽大的追求跟秦風是屬於完全不同的兩類人,結婚生子以後更是老婆奴和孩子奴,平常都得提前兩三天預約才能見到他。所以漸漸的他們關系也不如年少時那樣親密了,畢竟彼此的想法和環境都不同了,能讓他們維系這份友情的或許更多的是上學那會兒積攢下的回憶。那時候自己、張鬱和杜久天是最親密的死黨,張鬱講義氣,杜久天爽朗,他足智多謀。三個人一起經常騎著自行車走街串巷的瞎逛的,他們一起打架,一起追求女生,一起倒賣溜冰場的優惠券掙零花錢。可現在時過境遷,秦風突然想起自己母親對他們三兄弟的一句評語:“三個娃兒三個命,現在是兄弟,將來各自奔東西......”他們現在雖未各奔東西,但卻也各安天命了。
看完信息,秦風將手機揣進衣兜裡,走到路邊準備開車回家。他從來就不是一個特別有計劃性的人,比如答應了員工明天答覆進貨事宜的,今晚就一定要強迫自己想出辦法之類的想法他從不會有,如果此刻想不到解決之道那就留給明天去想吧。這是秦風一直以來的處世之道,因為他信奉一句話,今天的困難一定比明天多,因為明天的辦法一定比今天多......
第二天秦風走進辦公室,李姐又開啟了嘮叨模式一遍遍詢問關於進貨的事情,說店長們一直盯著她問公司的資金情況和進貨的事情,她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搪塞了。實際上李姐作為出納對公司的資金情況並不十分了解,她只知道按照成本來算公司每個月確實有一些虧損,但她不清楚秦風現在已經債台高築,每月大量的資金被他挪用去償還債務了。
面對李姐的嘮叨秦風隻得說自己來處理,讓李姐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可以了。可是昨天沒有想到的辦法,今天就真的能解決嗎?至少秦風自己都不信。
昨天的進貨計劃,如果全部執行的話,貨款至少需要五六萬元,盡管秦風昨天已經算過了,但今天他還是用計算器重新又算了一遍,因為他希望能再壓縮壓縮貨款,可是算完他又覺得這麽做沒什麽意義,因為兩三萬和五六萬都不是問題,沒有錢才是最大的問題。
時間一晃又到了中午,工作群裡又開始熱鬧起來,店長們又在催問進貨的事情。秦風沒辦法再置之不理了,於是回復道:
“鑒於現在公司資金較為緊張,公司決定進貨暫緩到下周,請各位專心將現有庫存促銷,盡快回籠資金。”秦風的回復並不是商量的語氣,而是命令式的,盡管這麽做會讓員工充滿擔憂,但他已經沒有妥協的余地......。信息發出後,他也不再理會店長們嘰嘰喳喳的議論,他把招財喚到自己面前,隨手將它抱在懷裡一遍遍的撫摸它的腦袋。招財今年三歲了,幾乎跟他服裝公司同歲,它原本是一隻流浪貓,三年前無意中跑到公司裡從此被收養。秦風覺得小貓跑進公司是個好兆頭,故而給它取名叫“招財”,“招財”並沒有給秦風招來什麽財,相反的,公司已經病入膏肓,但秦風卻沒有遷怒於小貓,依舊對它悉心疼愛。
“嗶嗶嗶”他的微信再次響起,是債主的催債信息。
“催了你多少次了,再不還錢我們只能法院見了。”這是一個民間借款機構的人發給他的,秦風回復說正在想辦法籌錢之類的話,放下手機,他的心情又沉重了下來,這三年裡,他認識最多的人就是銀行的客戶經理和民間小貸機構的人,每天接到的電話和信息最多的也都是催債的,他本該麻木了,但內心裡又平靜不下來,一個個催債信息和電話似乎都在告訴他可以讓他繼續堅持的時間已經越來越少了,曾經他也試圖跟債主們大談自己的困難,可人家回你一句誰沒有困難呢?無論你說什麽但只要你不還錢,那就都是錯的,只有還錢才是唯一正確的事情!
剛回完信息,電話鈴聲再次響起,來電的是杜久天:
“老秦,我們銀行查到你這一年有不少訴訟啊,對你貸款要重新審核。”杜久天的語氣十分的焦急。
“確實,呃....是有人告我的”秦風一時語塞。
“你馬上到我這裡來,我們談一下看怎麽解決吧,處理不好的話銀行會要求你提前還款或不再給你續貸的。”
“是馬上嗎?”秦風在確認事態的嚴重性。
“是的,系統已經預警了,必須盡快處理。”
“我知道了,那我馬上過去找你!”
掛了電話,秦風便趕緊驅車趕往銀行,他從杜久天的語氣裡已經感覺到了事態的嚴重性,在公司發生危機的時候,杜久天用了些手段給他在自己供職的銀行辦理了一筆經營信貸,足足有50萬元,這筆貸款是循環授信,每年需要還一次本金再續貸出來,眼見還有三四個月貸款就要到期了,如果這時候出問題,他將萬劫不複。秦風越想心裡越亂,因為現在別說五十萬了,就是五千他也拿不出來,後果他真的不敢再想下去......
胡思亂想間他開車來到了一個十字路口,這個路口他本該右轉的,但他滿腦子都是貸款的事情根本沒在意,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快到直行車道的停止線了,於是想也沒想就將車變到右轉道並加速轉彎了,這時候突然有個人從路口通過,秦風趕緊急踩刹車......
“砰!”的撞擊聲傳到駕駛室中。秦風立即意識到撞到人了,他腦子嗡嗡作響,不覺的自語“壞了,壞了,撞人了,撞人了.......”常年的駕駛習慣讓他不由得多想趕緊下車查看傷者的情況。
只見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微胖男人,捂著左腿坐在地上,他穿的休閑褲上都是泥土汙漬,見秦風下來查看他抬起頭虛弱的對他說:
“我的腿可能斷了,你趕緊叫救護車......”
“好的,好的,你別動啊,我這就報警!”秦風是老司機以前也做過二手車生意,他深知交通事故的處理流程。
“喂~122嘛?我在四川路的路口撞到了一個行人,你們趕緊幫忙叫一輛救護車來也請交警來現場處理吧!”秦風迅速撥打了交通事故處理電話。
在等待救護車和交警的時候,秦風一直守在傷者身邊,他仔細打量了傷者,中年男人,約摸一米七的身高,微胖,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裡面穿著一件格子休閑襯衫外面搭著深灰色的毛線開衫,下身穿著一條黑色的燈芯絨休閑褲,腳上穿著運動鞋,身後還背著一個雙肩包,看樣子像是搞IT或者做研究工作的人,他並不像一般的傷者看到肇事司機就爭執理論,而是思路非常清晰的要求第一時間報警叫救護車。傷者的舉動讓秦風略感寬慰,因為他覺得這不是胡攪蠻纏的人,當然該他承擔的責任他也必須要承擔的。
“大哥,對不起啊,我開車有點分神,但絕對不是故意的啊...”秦風忙不迭的道歉解釋。
這時候現場有路人開始圍觀了,路口也擁堵起來,十分的嘈雜。
“你肯定不是故意的啊,咱們無冤無仇的,是吧?”微胖男捂著傷腿苦笑著說。
“咱們現在互留個聯系方式吧,待會兒警察來了,我怕會忘記。”秦風邊說邊掏出手機。
微胖男也艱難的從褲兜裡掏出手機,兩人互加了微信:
“人生行者...”秦風低聲的念了一下微胖男的微信名。
“是的,我叫蔣天高...”微胖男自報了姓名。
“我叫秦風,秦朝的秦,刮風的風...”
“你別擔心啊,都有保險公司處理的,我該怎麽治療聽醫生的,我不會訛上你的...”蔣天高反過來安慰起心神不寧的秦風。
“哦,我知道,我知道,你放心,該我承擔什麽責任我也堅決不會抵賴的。真的對不起,你要受罪了,這個傷可能還會影響你的工作生活,我會負責到底的。”秦風態度誠懇的說。
“沒事兒,沒事兒,事情都已經發生了,隨遇而安吧......”蔣天高一副輕松的樣子。
說話間,交警和救護車就趕到了,交警拍了現場照片,簡單問詢了雙方事故經過,照例查扣了秦風的駕照和車輛,然後要求秦風陪同傷者一起先去醫院救治,最後告訴他第二天再去交警隊接受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