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們回到了墓園的時候，時間已經臨近下午。

　　剛回到小木屋，托德便將自己的鏟子扔給了關曜，“去，把一百一十八號墓裡的屍體挖出來。”

　　關曜有些茫然的接過鏟子，踏到了墓碑交錯的小徑上。

　　小徑旁邊的是五十六號，再往後是八十九號，墓園的真正面積原本這要大得多，隨時墓碑們都會變幻。

　　但是，托德老師卻是給了他提示。

　　“一位三體超凡，人類，八年前加入蒸汽機械騎士團，在一場遭遇戰中死亡。身體由內至外，被巨大的刺球穿破而亡。

　　你需要循著感覺去找。

　　都是死亡，也是有分別的。他們會遺留下獨特的“死亡氣味”，循著這味道，便可以找到。”

　　然而關曜在這小徑中彎彎繞繞大半天，卻還是沒有找到。

　　死亡的味道…

　　關曜一手撐在三百六十七號墓碑上，看著不遠處的小木屋。

　　墓碑在變，花草在變，小徑在變。

　　唯有那小木屋沒有變，依舊矗立在那裡。

　　關曜看著手上的鏟子，有些茫然。

　　死亡的味道…

　　味道…

　　他將上衣脫下，翻疊數次，隨後系在腦袋上，死死的遮住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隨後，他深吸了一口氣，感受著墓園獨特的陰冷氣息，開始用鏟子不斷敲擊著前路，緩緩小步的走著。

　　氣味…

　　他在那成百上千次死亡中，也有過類似的死法。

　　那次，他是一個軍人，人間神國出現後，國外大亂，他們被派出接引在混亂地區的同胞回家。

　　在那裡，他們遇到了一個超凡者，對方不知道用了什麽手段，將一顆小菠蘿傳送進入了他的胃中，隨後…砰的一聲。

　　他回憶著那種感受，奮力將自己死亡那一刹那腦海中的感受提取出來。

　　這有些困難，因為一顆菠蘿從內爆開，他的死亡經歷真的只有一刹那。

　　這遠比他那些絞刑、溺死、高樓墜落的記憶要短暫太多。

　　漸漸地，他的鏟子在前方敲到了一截墓碑，發出了鐺鐺的響聲。

　　他知道不是這個墓碑。沒有為什麽，就只是那冥冥中的“感覺”。

　　隨後，他循著這感覺，堅定的向右轉。

　　“感覺”越來越強烈，他的步伐也快了些，不斷轉向，有時甚至還會繞著圈的走。

　　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抓住了那“氣味”。

　　他甚至在想，是不是自己亂猜，猜得連自己都把自己糊弄了，這才越走越順。

　　他有些分不清。

　　但並未猶豫。

　　哪怕那只是一個感覺。

　　鐺鐺！

　　鏟子再次碰到了一個墓碑，關曜感覺就是這個了。

　　他揭開罩在眼睛上的衣服，看向墓碑。

　　這是一個圓形的墓碑，上面只有名字和序號。

　　萊昂·巴洛貢。

　　第一百一十八號。

　　成功了，他露出一個笑容，但很快便收住。

　　他現在只能冥冥中的感覺出來，這並不夠。按照托德老師的說法，這玩意兒只需要吸一口氣就能很清晰的捕獲到其上的“死亡氣息”才是。

　　他沒覺得自己可以一口氣吃成胖子，但也不會讓自己取得了一次小成功就沾沾自喜。

　　將鏟子靠在腿邊，他雙手合十，剛要作揖，卻又換了個禮。

　　將手作掌，小拇指位於內側置於胸膛正中，微微鞠躬。

　　這才是神國的禮。

　　隨後提起鏟子，直接開刨。

　　托德那邊，站在小木屋窗戶旁，扒拉開百葉窗一條小縫朝外面瞅了一眼，見關曜已經找到了對應的墓碑，皺了皺眉頭。

　　“你給他帶路了?”他問到。

　　壁掛鍾彈出，小木鳥睡眼惺忪的看著他，“神經病，是你的學生又不是我的學生，我給他帶什麽路。”

　　說完，它便又收了回去。

　　沒帶路…

　　那這找到墓碑的速度比他想的要快得多。

　　一小時後，關曜滿頭大汗，手臂酸痛。

　　這裡的泥土夯實，棺材也都埋得很深，可比他那天填土要累多了。就算是他這在二體超凡中算是優秀的肉體也有些扛不住。

　　歇了一會兒後，他再次提起鏟子，再次開乾。

　　又過了半小時，他才終於將棺材刨出來。

　　棺蓋並未死死封上，上面的泥土被清除後，他很輕易的便將棺蓋揭開。

　　裡面，是一具淒慘的屍體，奇怪的是哪怕過了這麽久，依舊沒有一絲腐敗的跡象，除了皮膚發白之外，其他的都很“新鮮”。

　　關曜再次行了一禮，告罪了一身，便將其扛起，手腳並用爬出了大坑，哼哧哼哧的朝著小木屋跑去。

　　“老師，搞定！”

　　此時，小木屋已經被清理出來了大片空間，一場冰冷的鐵質長桌被擺放在木屋中間。

　　“放上吧。”托德背對著他說到。

　　關曜依言將屍體放在長桌上，隨後便看見老師遞給了他一個裝著熒藍色液體的小瓶。

　　““專注藥劑”可以大幅度收束雜思，這是以前這裡的客人遺留的，就這一瓶，你以後可以自己嘗試調配，我一會兒把配方給你。”

　　客人?指的是那些屍體?

　　“老師，現在喝嗎?”關曜問了一句。

　　托德點點頭，“這東西喝多了有副作用，一天這麽一瓶就好，不要貪杯。就在最需要集中思緒的時候喝就好，比如現在。”

　　說罷，他戴上一層不染的白手套，“先去洗洗手吧，這是第一課。”

　　關曜走出小木屋，在門口的水泵處抽了些水將手臂身上的泥土衝洗掉後，又快步走入其中。

　　再進入時，屍體身上的衣物已經盡數消失，被整齊的疊在一邊。

　　先喝掉魔藥，再戴上白手套。

　　魔藥入了腸胃中，關曜頓時感覺到精神明晰了起來，哪怕是一次簡單的掃視，自己的思維也是快速的閃爍在每一件看到的物品上，而不會是“隨意一掃”“乍一看”等。

　　“首先我們要認識一個事實，那就是每一個人，從他踏入超凡者的時候，就已經不再是一個【人】了。

　　超凡特性對每個人都有或多或少的改變，這是毋庸置疑的。而且因為吸收超凡特性的不同，吸收的側重方向不同。這也代表著:這個世界上沒有完全一樣的超凡者。

　　別人的經驗、書本上的知識，全部都只是參考，一但涉及到自身，都會增添不確定性。

　　騎士學派的鍛體方式， 巫術學派的人體煉成，齒輪學派的機械改造，魔法學派的自我增幅術法。

　　每個超凡者之間的差異，都為這些【知識】增添了不確定性。

　　在較低等級的超凡學術論證中，有百分之六十的學習事故，包括死亡、殘疾、思維受損等在內，全部都是因為對自身不夠了解造成的。”

　　托德抬起頭，“我問你，你夠了解自己嗎?你知道自己的肌肉排列嗎?你知道自己哪些器官變異了嗎?你知道你現在的血液和人類的區別嗎?你知道你的思維哪些地方受到了超凡特性的影響嗎?”

　　關曜看向托德，隨後緩緩搖頭。

　　這些東西，他以前從未深入思考過，更是沒有好好深入研究。

　　蘿拉說黑暗子民的血可以燃燒，那他就知道可以燃燒了。

　　蘿拉說黑暗子民可以獲得黑暗視野，所以他獲得了。

　　但是

　　為什麽?

　　他又不是黑暗子民。

　　他現在黑色的血液和人類紅血的區別在哪嗎?和純正黑暗子民的血液區別又在哪兒?他的眼睛為什麽能有黑暗視野?他還有其他不知道的器官變異了嗎?

　　他都不知道。

　　然而關曜下一秒就甩開了這些雜思，這不是他現階段該思考的東西。

　　因為托德老師拿出了小刀，

　　“萊昂·巴洛貢，他的超凡特性偏向於精神類，所以我特意挑選了他來做你第一堂課的老師。讓你先對人類的軀體有一個完備概念。

　　接下來，記住你每一個瞬間的所見所聞、所思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