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時候去見公司大領導，皮探長想。

　　時間已經過去近兩周，他決定有一次正式的拜訪。雖然此次事件大領導被排除在外，然而卻居於風波的中間。如同三合中的暗拱一般，即使不出現，中神仍然存在。

　　他通過預約，來到了領導的辦公室。這是一位五十多歲的男人，比想象中更加的穩重妥帖。對方站在窗子前，那是一扇很大的落地窗，可以看到整個區域的風景。

　　之前在排除之前已經做過很簡單的研究流程，這一次，皮探長只是想感受一下，剛開始也不知道應該問些什麽。對方也沒有說話，很是平易近人地泡了茶，細小的毛尖在玻璃杯中轉動，水汽氤氳，雖然還是沒有來暖氣，卻有些暖意。

　　真是矛盾，他想。

　　按照對方的用人策略，應該是極為老道、老辣、老練，如果不是用處心積慮來描述的話。然而坐在一起喝茶卻全然看不出，好像對面坐著卻是個最為穩妥可靠的。穿著經典的套頭毛衣，書櫃裡有很多書，還有藍色的瓷瓶。

　　吃飯的時間已過，但領導因為之前開會的時間長，所以還沒吃。套餐很快放在桌上，兩菜一湯，泡椒肚片，酸辣土豆絲，外加排骨湯、一碗米飯。這是附近餐館最貴的套餐之一，價值七十塊。領導是個很注重時間管理的人，也很細致，做很多事情，日程表排得滿滿的。他一邊吃飯，一邊還要回消息，又請皮探長再喝一杯上好的熱茶。

　　泡椒肚片的味道很好，他顯然很滿意。二十分鍾內解決戰鬥，又問皮探長還要喝點什麽，這裡還有香蕉牛奶和酸梅汁。皮探長選了香蕉牛奶。美味的飲料似乎把距離又拉近了些，又看到對方如此忙碌，不知不覺中，竟然逐步覺得自己可以理解坐在對面的男人。

　　其實讓誰來做事情，做什麽事情，有什麽關系?給誰獨立辦公室，給一些職業發展，又不給另外一些，又有什麽要緊?最重要是把盤子轉起來，把事情做圓，做大。

　　領導一天有好幾個會要開，因此他只有半個小時的吃飯時間來碰面，看有沒有什麽問題要回答，或是對皮探長有所幫助。公司近年面臨的壓力比較大，市面上的競爭太多，個個想分一杯羹。在用人的問題上，他完全覺得自己沒有必要解釋，用誰和不用誰，不僅僅是他的絕對自由，大寫的絕對，更是幾十年沉澱出的經驗總結，摸著石頭過河。再說誰是人才，誰又不是人才，怎麽看，誰看的好?如果僅僅是學術型的，為什麽不去學校，去科研機構?既然來到他的領域吃飯，就要服從他定的規矩。

　　皮探長謹慎選擇著用詞，最後僅問了一個問題:“您一般是怎麽選人的?怎麽決定。”

　　領導在老練這個詞上，方圓幾百裡內還是沒有競爭對手，他思考片刻後說:“通常會給其一段時間業績考核，然後看看做的好不好。其它中層領導也會做出推薦。”

　　“那如果沒有業績考核?看上去都差不多，都可以做?”

　　這次領導說的是實話:“很簡單，首先，我會做一個直觀的決定，或者沒有什麽原因，只是單純地覺得這個人可以做這個事情;其次，還有一個辦法，就是把幾個相近的放在一起，就會很容易地做出比較和選擇。”

　　“也就是說有一個比較池?”

　　“可以這麽說。在有的專業，也可以說是競爭者集合，competitive set.”

　　因為領導在起家之時很吃了一點苦，

因此各個層面都有總結的經驗和教訓，在用人的角度首先講究閃騰移，除卻既得利益者，其它人在折騰中不斷考驗著其耐心，磨的人是兩眼無光，十分的疲倦;在喂功方面也是不留任何情面，絲毫沒有感到外行管理和壓製內行有什麽不妥;而在給予好處層面，則是把時間戰線盡可能地拉長，這麽著不一定能夠拿到。　　說實話，以他的老練，真是便宜不到外人。而那些既得利益者，不知以什麽標準選出來的坐在管理職位的，則是不吃半點的虧。獨立辦公室和出國度假幾乎是標配，上班打卡更是不定地點。給這些人找電池來做配，也不覺得有什麽不妥。當然這些他是不會具體展開給皮探長說的。

　　但突然一個念頭如同雨天的閃電般略過:

　　什麽人才能揩到他的油?

　　皮探長想不出來，又好像知道點。

　　II

　　阿溪此刻正坐在餐廳吃飯，面前對著碟萵筍炒臘肉，裡邊只有幾片切成丁的臘肉，實在是很少。但這麽一餐飯只要十幾塊，和外邊的其它館子相比，也算是過得去。

　　可能是冬天的緣故，天氣冷，需要補充能量。胃口會特別好，通常吃的早，餓的也快。但阿溪顯然吃的不怎麽痛快。她心情略為煩悶。

　　那是因為昨晚一個夢，影影綽綽的，她夢到自己和兩個同行之人去濱海之城遊玩，先要坐車經過一條和海邊垂直的道，然後到了一條濱海大道，甚是好看，房屋也頗有度假特色。

　　然而這時卻突起變化，同行之人中有一個不見了。她和另外一人找了好長時間。天色幾乎要變暗，此刻總算找到，居然坐在一輛標致的車中，好像什麽事情也沒有發生，也沒有解釋。她氣忿不過，轉身想要走，卻看到另一個同伴卻是不在意地也坐進去，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

　　然後她還是有點生氣，轉身決定自己回去。

　　走了片刻，卻發現自己怎麽都想不起來回家的路。

　　天色逐漸暗下來，她走進一個巷子，碰到各色人等，覺得有些不妥，趕快又轉身走出，還好很快就回到大街上。在夢裡感覺是下午接近傍晚的時候，她很擔心天色又要變暗，卻怎麽都想不起來怎麽來到這裡的。

　　其實在現實生活中，也不知道是歲月漸長還是什麽，她有時候也想不起來極為家常的小事，比如昨天中午吃的什麽，晚上怎麽都想不起來，還要到今天下午，還是無意間，才想起來吃了碟油煎豆腐，僅此而已。所以在夢裡找不到，也是發生過幾次。

　　卻是越急越想不起來，雖然清楚地知道大概，是從垂直方向來然後走到濱海的路上，卻怎麽也不知道應該坐什麽車回去。她只能憑著記憶，往來的方向走。又和家人通電話，沒有告訴自己找不到路，心裡卻是很著急。

　　夢到這些讓她很沒有安全感，她是一個極度需要穩重、妥帖、可靠的人，正如波洛最認可的是規則和方式。做這個夢簡直是太不自在。好在醒來時候已經是早上六點，還抽得出時間給手機充電。

　　物質上的匱乏已經可以通過節衣縮食來應付，但精神上的沒有成就感，不得志，沒有安全感，卻在夢裡以焦慮的形式呈現出來。所以在吃飯的時候，她特別的沒精打采。

　　要過上片刻，想到今天已然是星期三，這周很快就過去。上班有上班的好，轉眼到周末，也算是一個值得高興的事情。又想到每天過著碌碌的生活，早上早起，洗漱，燒熱水泡咖啡，吃早點，上班;傍晚回來吃晚飯、洗碗、洗漱、洗衣服，有時給手機充電，平板電腦充電，再給耳機充電。實在是有些太過庸碌無為，在瑣事中消磨自己的精力，或者還有不多的才學。

　　她正站起身準備回去上班的時候，看到一個穩妥的身影，皮探長不知什麽時候來到，坐在對面，還為她買了杯法國香草咖啡。

　　前邊說過，她是個沒有安全感的人，性格來自經歷，自然很少接受過外邊的好意。也不知道表情應該熱情，還是淡漠，抑或是太熱情被人瞧不上。所以她看到咖啡的時候，沒有來得及妥帖或者自在地表示什麽。

　　皮探長不經意地說:“法國香草，以前上學的時候經常買著喝，幾塊錢一大包。那個時候雞蛋只要一兩塊錢一打。”

　　她只能簡單又客氣地說，“是的，這個咖啡很不錯。”實在是沒有精力字斟句酌。

　　但氣氛卻因此緩和了很多。好像有些理解在暗自滋生，雖然一時說不上來理解的是什麽。

　　皮探長終於說:“有些事情，水面之上是看不到的。你不知道誰對誰有作用，誰可以借力用到誰的東西。所以現在也可以理解，很多發展的機遇沒有拿到，不是說你不夠好。你可能介意的是，有的什麽都不會，卻爬到那個位置上，接下來大概率通過治你，彌補其在學識上的不足。我以前不理解，現在好像看得到一些。”

　　她沒有說什麽，其實理解與否，和柴米油鹽無關，有的慣常說場面話。說完買單走人，在精神上獲得極大勝利感。

　　但她覺得皮探長筆挺的裝束倒也有意思，雖然是個既得利益者，但能夠從不同的角度來看問題，卻是難能可貴。

　　話雖如此，長期以來的經歷造就性格，她還是沒有辦法來極為妥帖地說點無關緊要，卻又接住這種好意的話。她能夠表述的，只是最基本的，例如晚上十二點前務必入睡，或是多吃水果——其它花裡胡哨的話，很容易說的恰得其反。能夠推測一二並不代表能夠應對。但是她這次很善解人意，只是說:“你比一般的既得利益者要心地好很多。有些人是用了你還不會給好臉色。”

　　皮探長嘴角咧起，得意地說:“那是因為我受過高等教育，比較有修養吧。“

　　她覺得很好笑，就問:“你吃過飯沒有，請你吃碗牛肉面，作為對法國香草的回報吧。”又說，“我這個人真是不喜歡欠別人東西。”

　　事實上，她很少得到什麽好，所以得到一點，簡直就不怎麽自在，所以還是快快還清來的好。皮探長也知道一碗面不過十幾塊錢，就無可無不可地同意。天氣冷，他的胃口也特別好，往往吃過飯後不到幾個小時就又想吃東西，可能要來暖氣後才能好點。看似暖氣和胃口沒有什麽關系，但萬事有關聯，既然沒有暖氣，就必定要自身產生更多的熱量，所以需要吃更多的東西。

　　十幾分鍾後，面條端上來。是一碗紅油牛肉面，幾乎是最適合大眾口味的面。牛肉燉得入味，大概有八九塊放在面條上，不能說少，簡直有點奢侈;上邊還舀了兩杓紅油辣子，放了點蔥花，看上去真是色香味俱全。皮探長拿起筷子，痛快地吃起來，他在端碗的時候，手不小心碰到湯，又是燙得縮了回去。

　　阿溪看著對方，心裡想，在世俗的眼裡，這就是最受歡迎的男人吧。工作體面，學歷很不錯，又有點孩子氣，可能還比較能做事。如此人才，不知以後適合什麽型的。

　　又想到根據自己這些年的經驗，很多是補短板的。比如學歷略為欠缺，或者對於學識有著更多的好感，從而追求學識;而經濟條件吃緊的，如果對這個因素較為在意，會傾向於找能把柴米油鹽醬醋茶極大周全的;但像皮探長如此這般，幾乎沒有什麽短板，那就不知所以。

　　瞬即她不想這個事情，因為她的頭腦裡閃過一個念頭。她看著皮探長的手指碰到滾熱的湯，關切地問燙不燙，遞給他餐巾，上邊印著幾朵細小的花。

　　III

　　領導坐在落地窗的沙發旁，他已經用過餐，對泡椒肚片很是滿意，泡椒的味道真正好，肚片也脆，簡直可以多吃兩碗米飯。飯後他已經喝了一杯茶，現在也不介意再來一碗紅豆沙。天氣冷，多吃一點是可以接受的。

　　這是一個沉穩的男人，越上年紀，越穩妥。但現在也有疲憊之意，每天要開很多的會，過問每塊業務，事無巨細，親力親為。他不怎麽指望別人的判斷，因為已經工作很長時間，他覺得自己的經驗和專業已經很有質感。所以在用人的問題上，即使是隨心所欲，也是不逾矩的。在工作之余，有點個人的喜好，不算什麽事情。

　　天氣很冷，還有幾天才來暖氣。他想著，還有幾個月就要過年，又到年底衝業績的時候。又想著到年底是不是要進行架構和板塊的調整。實在是有很多事情來做，那麽又回到用人的問題上，用誰不用誰，這就是細節，細枝末節的問題。

　　他想，難道這裡還有什麽人才是我沒有考慮到?如果是，那是什麽人。

　　隨即又沒有心情去想這些，因為很快又要去工作。他喜歡工作。桌面放著一隻咖啡杯，還有一塊書架框，上邊寫著“拚搏”;書櫃旁邊也掛著“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盤子裡放著幾個臍橙，因此有水果的清香。天氣冷，他的椅子上搭著搖粒絨的套頭衫，連穿衣也是如此實在，想著過幾天要把護膝拿出來用。

　　紅豆沙端上來，放在一個青藍色碗裡，還有一個金色的小杓子。他很滿意地吃起來。雖然外邊很冷，紅豆沙卻帶來足夠的溫暖，讓人心裡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