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門。

　　屋內昏暗，天邊的夕陽勢微已經不足以照亮室內。

　　客廳沒有人，臥室門依舊緊閉。

　　看起來妹妹還在睡覺，沒有起床。

　　但陳舊生的心一下子就緊了起來。

　　往日這時，妹妹總會在門口處迎接自己。

　　現在卻不見人了……

　　他警惕向前走去。

　　一片安靜，他的五感似乎也感知不到別的動靜，只有窗外孩童嬉笑。

　　陳舊生手放在門把手上，五感竭力去感知妹妹的動靜，他感覺到妹妹似乎仍在室內，呼吸聲正常。

　　似乎沒有發生什麽事情。

　　陳舊生推門進入。

　　第一時間就看向妹妹的方向，他的心跳極快，很怕會看到不好的畫面。

　　還好。

　　一切正常。

　　只見妹妹正抱膝靠在床頭，頭深深地埋了下去。

　　此時的妹妹已經不再是怪物形態，恢復成了一個十一歲的小女孩。

　　她單薄的身子在黑暗中微微發顫。

　　“饅頭?”陳舊生試探的問道。

　　妹妹聽到聲音，有些茫然抬起了頭，一雙曾因為哭泣而通紅的眼睛望了過來。

　　臉上仍然有未擦乾的淚痕，臉頰兩側的皮膚也因為曾經劇烈的情緒波動而染上一層粉色。

　　妹妹因為太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沒有發現陳舊生回家開門的聲音，直到這時才驚慌抬頭，發現了哥哥的歸來。

　　陳饅頭兩隻手在臉上胡亂抹擦。使勁擦掉臉上的淚痕，想要掩蓋之前的哭泣，然後擠出一個牽強笑容:“哥，你回來了。”

　　看到妹妹這樣的舉動，陳舊生感覺自己的心都仿佛被什麽東西緊緊攥了起來。

　　他快步走前，將妹妹一把摟到懷裡，柔聲問道:“饅頭，發生什麽事了，你怎麽哭了?”

　　陳饅頭搖了搖頭，只是緊緊靠在哥哥的胸口，不肯說話。

　　陳舊生又輕聲問道:“聽話，有什麽是不能跟我說的呢，我們現在就只有彼此了。”

　　妹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解釋道:“是姐姐。我感覺到姐姐的情緒越來越混沌了，她好像產生了不好的變化，她似乎越來越難以抑製住那種狂暴的衝動，我感覺姐姐的存在似乎開始模糊，邊界正在慢慢的消弭，我好像也會受到那種影響。產生一種……吃人的衝動。”

　　陳舊生怔住了，這種情況是他始料未及的。

　　寒意漸從心頭彌漫，這樣的回答，是最壞的了。

　　妹妹口中的“姐姐”，並非別人，就是妹妹自己。

　　準確來說，是白日裡那個會變為怪物的妹妹。

　　妹妹白天會變為怪物，而到晚上，就又會恢復成為人類形態。

　　不同形態之間，則會產生不同的意識。

　　怪物形態的妹妹性格活潑，而人類形態的妹妹性格則善良柔弱。

　　白日裡，對於人類形態的妹妹而言，是沉睡的，直到夜間才會蘇醒，不過能夠感知到一些白日發生的事情。

　　而對於怪物形體的妹妹，正好相反，夜間沉睡，白日蘇醒。

　　她們之間可以相互感知，相互感受，相互影響，用一種陳舊生並不了解的方式去交流。

　　人形態妹妹會稱那個怪物形態的她叫做“姐姐”。

　　很顯然，妹妹出了問題。

　　怪物形態妹妹不願意說出來，藏在心裡，瞞著陳舊生，可人形態妹妹心中藏不住事情，內心悲傷，表現了出來。

　　妹妹會被怪物狂暴的情緒所侵染，

思維陷入混沌，最終成為一隻只知道殺戮的怪物。　　陳舊生就想出辦法用怪物屍體，以及自己的血液盡量阻止這種趨勢。

　　但現在，似乎很難阻止這種趨勢了。

　　陳舊生輕輕摸著妹妹的頭，堅定道:“饅頭你放心，哥會讓你們好好的，安安全全。”

　　妹妹點了點頭，抓緊哥哥的手臂，顫聲道:“哥，我相信你。可要是我真的成了那種怪物，你一定要殺死我。我不想傷害到無辜的人。”

　　她頓了頓又說道:“我們走吧，不要在這種地方待著了，我剛剛醒過來的時候，聽到外面有人的聲音，心中就產生了一種撲上去殺死的衝動。我不想，不想成為那種殺人怪物。”

　　說話間，妹妹的臉上再次布滿淚水。

　　顯然，這才是她哭泣的真正原因。

　　不願意傷害別人。

　　陳舊生沉默了一會兒。

　　他不在乎別人的死活，他隻關心妹妹。

　　在外面，在鄰居間，他表現得是一個和善的少年，雖然總有奇怪行為，但終究還是會讓人覺得，這個少年是和善友愛的。

　　可在他刻意扮演出來的角色面孔下，只是一個除去妹妹便對他人再無憐憫關心的冷漠之人。

　　如果不是為了讓妹妹生活在人類群體內，陳舊生寧可獨居於野外，他有這個能力，也更願意過那樣的生活，更加自由自在。

　　“哥。我們走吧！”妹妹再次發出懇求，她很害怕哪天醒過來，自己手上沾滿鮮血。

　　記憶中殘酷的畫面再次出現到腦中。

　　不知道多少年前，鮮血染得世界一片暗紅。

　　妹妹低頭看著自己沾滿血跡的雙手，周遭盡是殘破屍體。

　　不遠處一個同齡少年正在徒勞捏著自己不斷滲出鮮血的脖頸，發出赫赫的聲音，眼中充滿著的是對她的恐懼。

　　她無助的跌坐在無盡屍骸中，無聲哭泣。

　　她似乎永遠只能帶來死亡、殺戮。

　　遠處的陳舊生正在奮力向她奔來。

　　所有畫面止步於此。

　　陳饅頭再次抬起頭，堅定地對哥哥說道:“哥，一定要帶我走。如果你不帶我走，我就自己走。我沒辦法殺死自己，但是我相信野外會有可以做到這種事情的存在。”

　　陳舊生看著這個往日柔弱的妹妹，終於點了點頭:“我可以帶你走，但是要過陣子。”

　　“為什麽?”

　　“等變化結束。”

　　“變化結束?”

　　陳舊生閉上了眼睛。

　　他能夠感覺到這個世界正在發生飛速的變化。

　　一些好的，或者不好的東西都即將出現在世人面前。

　　越來越少的怪物是證據，昨夜阿花的離世也是證據，他敏銳五感所察覺到的一些極其細微的變化也是證據，甚至於妹妹所產生的不好變化，很可能也是世界變化的一種表現。

　　睜開眼，陳舊生看著妹妹，說道:“整個世界都要發生一次巨變，等變化結束後，我才能帶你離開。用不了太久。”

　　妹妹感受到了陳舊生的鄭重，點點頭，接受了哥哥的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