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對不對不對!
那只是個夢!只是個夢!
他一邊瘋狂地否定一邊近前,他看到那女孩頭朝下臥倒在地,身體還在輕微地顫抖著。
他把女孩兒翻過來使她仰面朝天。“不是她,不是她。”他長出一口氣,雖然他自己也不記得夢中的女孩兒長什麽樣子了。
救人是當務之急,這女孩還有呼吸,但是身體已經有些冰涼了。他把她摟在身前,上馬。幸好之前的馳騁沒有耗盡他的體力,而這匹老馬,也識得回城的路。
“去……”
女孩兒蠕動嘴唇,好像說了些什麽,可聲音太小,傳到李百世耳裡不過分毫。
他下意識地想湊近聽,可臉卻貼到了那女孩兒的臉上。
他臉紅然後向後躲避,同時也聽清了女孩無意識的囁嚅。
“雀。”
雀?他沒想明白,還是專心駕馬,加緊回城。
……
靜靜的北海是一大塊凝固的冰,暖和的陽光也不能讓它消融。
冰釣的漁夫哈欠連天,面對著一汪黑黢黢的水。冰層很厚,這讓漁夫鑿了很久。
他是村裡最為慵懶的漁夫,在海邊幹了大半輩子了,也沒有什麽多余的家產,釣到的魚換了錢也僅能供自己一人用。也正是這個原因,他五十多了都討不到老婆。前幾天他在村裡瞎逛時,偶爾聽到幾個孩子議論他,說他馮老狗,老不羞。他聽了當真是大發雷霆,用木板子狠狠地打了他們一頓,不曾想天黑了就被幾人的父母找上門來,當著他的面又是好一頓數落。
“罵你是應該的,誰不知道村裡最沒出息的就是你!”“再怎麽樣,大人也不能打小孩啊,還真是老不羞……”
媽的我就不信了,要是我馮天才認真起來,一準有大名堂。於是今日初晴,他便早早來了,費力鑿了大冰窟窿,一副要乾大事的樣子。
說是乾大事,其實還是只能釣魚。從他爺爺的時候起,便是釣魚的了。釣了一代又一代,好歹是活下來了,開枝散葉了。只是可惜到他這恐怕就要斷咯。
馮天才花白的胡子在北風中抖動,嘴裡哼著不久前在城裡聽到的曲兒。
“程嬰兄莫久待速離相院從此後千斤擔日夜心懸程嬰兄真乃是忠心一片~”唱到精彩處,不禁搖頭晃腦,嘴上露出滿足的笑來。
突然手中的魚竿一緊,漁夫一驚,知道是有魚上鉤了,趕忙雙手並用與之角力。
“娘的,勁兒夠大的,值老些錢吧。”他眼裡露出沉寂已久的興奮,手上的力道加重了許多。
可那東西的力道實在大得出奇,老漁夫緊閉雙眼咬緊牙關也只能慢慢將其往上拖。
他的一口黃牙幾乎都要被咬碎了,從臉到手臂再到腿,都是一副下死力的模樣。
“娘的我就不!信!了!”
他最後鼓足一口氣,像要使出古霸王力拔山兮的氣力來,猛地往上一提。
這算是他生平出的最大的力氣了,仿佛要將前幾日的憤懣一股勁兒沿著釣竿發泄出去似的,釣竿都發出吱吱的抗議。
只見一塊巨大的黑色躍出水面,重重摔在冰面上。
老漁夫也是精疲力竭,向後倒在冰面上大口喘氣。一種腥味隨著空氣進入他的口腔,饒是讓幾十年聞慣了魚腥味的他都有些反胃。
他強忍不適,費勁兒地向自己的戰利品看去,竟是一驚。那東西是個巨大的黑色魚頭,惡臭味兒的來源便是它。
“我累個乖乖,
這得多大呀。” 雖然臭不可聞,但他曉得這是自己的戰利品,心中不免生出幾分憐愛。
“我老馮這回,也算是光宗耀祖咯。”
他便拖著這個魚頭回了家。
晚上,馮天才釣到大魚的消息在村裡傳開了,村裡的大人小孩們都來看。一堆人頂著惡臭聚在馮天才家的油燈底下,對著這個怪東西評頭論足。
“哎,老馮,這是什麽魚啊?”
“我也不知道,你就說大不大吧!”
“大!是大,我釣了大半輩子,沒見過這麽大的魚頭!”村裡的另一個老漁夫說道。這漁夫也是花白的頭髮和胡子,年齡比老馮還要大上一些,只不過他膝下兒女雙全,都快抱孫子頤養天年了。
“什麽魚都不知道,是不是你釣的啊老馮?”莊稼漢老陳調笑道。
“怎麽不是!”老頭的胡子都氣得要立起來了,眾人還是第一次見他這模樣。
“我鑿的那冰窟窿都還在呢!”
“行了,行了,是你釣的,是你釣的!”
這小小的插曲沒有影響眾人的熱情, 大人們還是很興奮地討論著這個魚頭的種類。
那些小孩一開始也覺得好奇,看了一眼後紛紛把鼻子捏起來了。那怪模怪樣實在算不得美觀,有點近似鯰魚。氣味兒更是不敢恭維,堪比夏天的旱廁了。
“好臭!好臭!老馮釣了一坨大便!”
“怎麽說話的!”“把孩子領回家去!”
一群孩子便打鬧著出了老馮的破房子。
老馮在大人當中趾高氣昂,臉上是一種輕蔑而滿足的笑,仿佛自己的地位一下子高到天上去了。
“列位,今兒也不早了,咱老馮家呀,要閉門謝客了,大家早回去吧!”
“別呀老馮,讓我們再看看!”“是啊,這輩子第一次見這麽稀奇的東西。”
老馮沒讀過書,但他也深知一個道理,就是青樓裡的頭牌也不能天天讓人家點的,總是隔一陣子再放出來接客,要吊足胃口。
“列位請回,請回!”
馮家的門關上了,其余的大人四散而回。
老馮把燈吹熄了,又把那巨大的魚頭用棉被包住,扔到了床上。
今晚他要和它一塊兒睡。
他都盤算好了,要趁著天冷不容易腐壞,用車把魚頭運出去,一個城一個城地展覽,也讓那些城裡人瞧瞧新鮮。
他想到這笑了起來,懷中抱的冰冷的魚頭都似乎溫暖起來,點燃了這個老人心中為數不多的熱情。
“噦——”
北邊的村子靜悄悄的,被月光披上一大片清冷的銀色。遼遠的星光忽閃忽閃,像眾神冷漠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