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說上古有一位叫玄魚的神，從嶺北以北的北方大地都歸祂的統治。

　　玄魚暴戾，令百姓為其建造海底宮殿，成千上萬人葬身冰淵;玄魚又喜食人，每年要吃一千個健康精壯的男人、一千個細皮嫩肉的女人。百姓十分痛恨祂，便偷偷修築祭壇向上天祈禱。天帝感受到誠意，便降下神罰，把人間七十二位作威作福的神悉數除盡。

　　而北神玄魚，被封於北海之下，永世不能得見天日。

　　馮天才呵地一笑，便隨意投給那說書的兩枚銅板，然後就在人擠人的說書攤旁邊叫嚷起來:

　　“什麽狗屁玄魚，老子才不信，那都是故事，都是假的。不過列位今兒個算是來著了，老朽這兒有北海釣上的大珍奇一件啊，供大家觀賞！”

　　男女老少的目光便一齊被吸引過去，只見那老頭走到一架蓋著棉被的推車旁，將那棉被奮力一掀。

　　霎時間那圓眼細眼丹鳳三角眼都瞪得老大，直愣愣地注視著那破舊馬車上的巨大黑色魚頭。

　　那泛白的魚眼像一顆珠子，隱晦地射出詭異的光。

　　“我去，是真大啊。”

　　眾人的驚歎此起彼伏，就連那被打斷的說書的老先生此時也很好奇地去看。不過是東西沒看著先惹了一鼻子的臭味。腥味帶著腐敗味在陽光下肆意地擴散著，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皺起了眉，同時又帶著十分的好奇去看。

　　北人生平哪兒見過這麽大的魚啊，就是這麽臭的，也少見。一時間眾人喧嘩起來了，一個說這是大鯰魚，一個說這是大鯉魚，還有說這是南海遊過來的大草魚。眾說紛紜，不一而足。

　　馮天才在那輛破車上扯著破銅鑼般的大嗓子，說這魚頭乃是上天恩惠，賞賜給他以褒揚他的勤勞美德的，但那聲音很快就被潮水般的談話聲淹沒，再泛不出波浪。

　　饒是如此，馮天才也很是滿足，他推著破車遊街似的走在街上，人們先是被那臭味吸引，接著又為那巨大的魚頭驚歎。

　　他從東大街走到西大街，哪兒人多就往哪兒擠。今兒個正好是市集，人來人往買菜過路的都特別多。見到這麽大這麽臭的一個魚頭過來，都站在街邊伸長了脖子去看，路面上水泄不通。前面的埋怨後面的擠，後面的埋怨前面的慢，最後甚至還出了幾起互毆事故。放在以前，這街道上要是有人互毆，人們都會很興奮地去看，邊看還邊起哄。可今天，全城的人都被這神話一般的大魚頭吸引去了，壓根兒沒人在意那些打架的。

　　同樣的，也壓根沒人在意那推車的是誰，他編了什麽離譜的故事。

　　總而言之，這事兒就逐漸大了起來，鬧到了城主耳朵裡。

　　封北城的城主是個膀大腰圓的胖子，臉上兩撮小胡子，生得極為猥瑣。可人家舅舅是朝廷命官，妹妹還是右丞相家的媳婦，一來二去，他就混了個城主的位置。

　　說這城主聽聞封北城內有件稀奇事物，便連忙差侍衛把它帶來。於是馮天才推著載大魚頭的破板車，在群眾的“目送”下進了城主府的後門。城主喜氣洋洋——他向來如此，用絲綢毛巾粗略地洗了把臉，便迫不及待地來到後院想看那大魚頭，可剛走過來就被一股臭氣熏得眼睛都有些睜不開。

　　“臭也，何等糞便！”

　　原來這魚頭在板車上，馮天才一路推，太陽一路曬，臭不可聞的味道愈加散發出來，就連最憐愛它的馮天才也不得不在臉上裹上一塊面巾。

　　“這魚頭，是你的?”那城主遮著鼻子，

綠豆大的眼睛看向他。　　馮天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回答道:“回城主的話，是，是小人釣的。”

　　城主圍著那魚頭轉了三圈，接著又反向轉了三圈，嘴裡嘖嘖稱奇:“大，是真大啊！”

　　馮天才面上一喜，忍不住吹牛道:“您有所不知啊，這魚頭剛釣上來時更大哩！想當時我……”

　　“夠了！本官不想聽你說這些。”

　　“是，是。”馮天才小心翼翼地低下頭。

　　“本官啊，要先好好治治你的罪！”他眼神一凝，綠豆眼兒中透出幾分凶光來。

　　“罪，罪！?”馮天才嚇得在地上連連磕頭道，“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小人一沒殺生二沒偷盜，實在不知何罪之有啊！”

　　“本官要先治你個擾亂市集，妨礙公共罪！”

　　“大人饒命， 大人饒命！”他又砰砰砰地磕了幾個響頭，幾道血痕填滿了他額頭上的溝壑。他想起自己推著魚頭招搖過市，人山人海都是來看他的，那時隻感覺無限的風光，哪曾想是要命的！

　　“剛剛你說你沒有殺生，好，那我就再治你個殺生罪！”那綠豆小眼一轉，又冒出一句抑揚頓挫的話來。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這話又從何說起啊?”馮天才隻覺得自己的腦袋都要磕扁了。

　　“如此大一條魚，想必生龍活虎時必然相當壯觀。如此壯觀，那就是屬於我們整個北疆共同的財產，而你竟然將其殘忍殺害，只剩個魚頭?你叫本官如何向北疆百姓交代！”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小人將其釣上來時它就是一個魚頭啊！”

　　“還敢狡辯！來人，把他押到牢房，先關他三個月！”綠豆眼兒一聲令下，左右侍衛無常般的大手就抓到馮天才身上了。馮天才面色一白，所有的精氣神仿佛都被抽走了，乾枯的軀體，一下子失去了支撐。

　　“大人我沒說謊，大人……大人……”

　　待到那聲音遠去，城主得意地摸摸自己的兩撮胡子。

　　“大而奇也，大而奇也，那老家夥真是該死，竟然沒釣到這魚的身子。不過有這麽個魚頭也足夠了，等到一陣子後的朝會，必然好好讓那些迂腐的狗官開開眼。說不定啊，聖上還會獎賞我呢！”

　　想罷，又讓人把這魚頭收進庫房，要仔細地裹上麻布，再把門封死。

　　而那推車，被下人扔到後門外，摔在地上裂成了幾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