駛往北方的顛簸馬車，碾過雪地留下轍痕。

　　離開皇城不知道幾個晝夜，眼中的雪原好像一條起伏的緞帶。

　　在這凍裂山河的肅殺雪陣中，鮮少有活躍的動物，只有看不盡的白色鋪滿整個天地，好似走進了大片留白的水墨。

　　“誰給世間帶來雪?”李百世看著簾子後邊飄進來的雪花這樣想到。

　　他想象有一條雪白的巨龍在天外天噴吐巨大的雪花和冰塊，三十三重天像三十三張細密的網，將這些巨大雪花和冰塊像切豆腐一樣切成小小的部分，再落到遙遠的人間。

　　或者是雨神只是張羅了一場盛大的雨，而風伯在遼闊的北海吹了口千年的寒氣過來，將雨滴兒化作了冰雹和雪花。

　　他想著，漸漸入了迷，直到肆意的寒氣將他的手吹僵了他才反應過來。

　　李百世搓搓手，交叉雙臂把兩手插進咯吱窩，再夾緊雙臂把手悶在腋下。凍得有些紫紅的手些許暖了起來。

　　“魏叔！隴北城不遠了吧?”

　　“快了，天黑前能到。”外邊兒駕車的馬夫回了聲。

　　隴北城，那對李百世來說已經是很遙遠的記憶了。

　　他將記憶往悠遠的時間那頭髮散……

　　記憶中模糊的印象是黑土地，以及把腳深深扎進黑土地裡的男人和女人們。太陽照在人身上十分暖和，同時也照耀著水晶般的冰塊。冰塊最終順著河流漂遠，不知是進入海洋繼續它的漂流，還是被湍流和岩石擊成碎末。

　　傍晚時分，寒氣逼人，西邊來的黑暗迅速將世界吞沒。

　　彼時黑夜中的北鬥七星大如鬥，從星空的更北邊能飄來奇異的光暈。雞鳴與犬吠，在寸縷微末的燭火中主宰整個世界。

　　還有一種奇怪的嘰裡咕嚕的聲音，在他記憶裡的耳蝸中作響。

　　李百世顫了一下，竭力阻止自己往下去回憶，然而那古怪的響聲仍糾纏著他的腦殼。

　　臉色發白的李百世掀起簾的一角，北風將黑色的城牆帶進他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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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一座散發古老氣息的城市，像是一頭來自上古的巨獸，黑色龐大的身軀臥在白茫茫的雪原上。

　　北方要地，僅憑此城可保北方江山永固。

　　“嗚——”

　　！

　　“魏叔，你有聽到嗎?”他掀開門簾問那趕車的馬夫。

　　“聽到什麽?沒有，啥也沒有！”馬夫回答道。

　　“嗚——”

　　！

　　“我確信有！你再仔細聽聽！”

　　“嗚——”

　　“確實沒有，聽不到啊公子！”

　　可李百世確實聽到了，那來自某種東西的巨響，像是把獅、虎、狼、熊等猛獸的聲音合起來的巨響。他感到頭疼欲裂，嗓子眼一下幹了不少。

　　“魏叔，先停車！”

　　李百世下了車，此時車正好停在城門前，兩扇巨大的城門如同一張橫向張開的巨嘴，把蠻荒吞沒。

　　兩扇城門上，各自有一半圖形，若是把城門關起來，則恰好能合到一塊兒。

　　他把這兩塊兒圖形在腦子裡拚起，那駭人的聲音頓時響徹了腦海。

　　“嗚——”

　　長角，獠牙，覆蓋長毛的野獸身軀，四肢以奇異的方式從身體裡湧出。背生雙翅，卻沒有羽毛，只有猙獰的骨架和殘存的皮膜。應該稱之為尾巴的部分，從軀乾的肚臍中伸出，尾巴的末端，是一張閉著眼的老人的臉。

　　李百世頓時感覺汗毛倒豎，有一個巨大的存在正碾過他的精神。

那不知是鬼是神的東西，把他的意志無限地往下壓。　　“嘔——”他摔倒在地上，開始大口的嘔吐起來。

　　“公子，公子你怎麽了?”馬夫趕緊想過來攙扶，而李百世擺擺手停止了他的行為。

　　他跪在地上吐了好一會兒，直到地上的嘔吐物都附上殷紅的血液了才感到好受些。

　　“公子，沒事兒吧公子?”

　　“沒事兒。”李百世顫顫巍巍站起來，不敢再抬起頭直視門上的圖案，“進城吧。”

　　他的面色蒼白了許多，聲音也變得十分疲憊。

　　馬車再次開始前進，車輪壓上結實的石板路，終於是進入了古城之中。

　　古城四方，街巷縱橫。縱橫各三十六，上應天罡。

　　進了城，李百世終於是將心裡的那種恐懼按下些許，但他仍不敢再去細致回想城門上的圖案。

　　那種崎嶇險惡的造物，絕不是正常人能想象出來的，其中蘊涵的詭秘，非九幽陰曹無法比擬。

　　不，或許只是自己多日勞頓而已，那聲音那圖案，不過是疲憊的大腦的混亂遐想罷了。

　　“就是這樣，就是這樣。”他對自己說。

　　進城不久，便知太陽已完全墜下。 陰天雨雪，無法遠眺霞光，但也能感覺自然光亮的消逝。耳邊漸漸有人聲，男人與男人，男人與女人，女人與女人的談話像透過樹林子投下的細碎陽光，在土地上奔忙起來便是每一個平凡的日子。

　　他突然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自己果真到隴北了?那城門果真是隴北的城門?那些閑談的百姓果真是隴北的百姓嗎?

　　孩童的嬉笑聲一閃而過。

　　他把這些遐想趕出腦子，覺得自己真是快要瘋了。這裡不是有活生生的孩子嗎，自己在擔心個什麽?

　　車至城主府，早有下人恭候。隴北城的城主早已改換，不是李百世十年前認識的那一任，饒是如此，那城主待他也十分恭謹。

　　“此番前來，多有叨擾，望城主見諒。”

　　“不打緊，不打緊。您想住多久住多久，在下已備好便飯，特為殿下接風洗塵。”

　　“還是稱我公子吧，‘殿下’一詞……以後莫在這提。”

　　“是，是。”那城主說著，拚命把腰往下按。

　　是夜，雪已停，積滿雪的院子裡還亮堂，天上烏蒙蒙的不見星辰和月亮。

　　一切都像是一個平凡的北方夜晚該有的樣子——在覆雪的靜謐中向明日前進。

　　果然白天的一切只是遐想罷，睡一覺，睡一覺一切都會好的。李百世寬衣解帶上了炕。

　　這裡的火炕好像各外熱些，幾乎要熱出汗來。白日的驚懼，仿佛也要隨之蒸發。

　　李百世閉上眼，預感今夜會有安詳的夢境。

　　“嗚——”

　　黑暗中睜開一雙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