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的走廊裡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一群醫生護士正推著一個擔架車前往搶救室,擔架車上躺著一個渾身是血的年輕人。
葉曉焰焦急地跟在擔架車後面,直到目送張子辰被推進搶救室。
明亮的燈光打在張子辰的身上,他看向身旁的那些急急忙忙的醫生,他們一句我一句的,也不知道在說些什麽。
張子辰感覺到意識越來越模糊,眼皮子也越來越沉重,在他眼中醫生們的動作已經出現殘影,他想閉上眼睛睡過去,但是他不能。
張子辰知道,這一覺睡過去他就再也醒不過來了,他太清楚死亡是什麽感覺了。
但他並不害怕死亡。
凡人害怕死亡,因為害怕遺忘;不僅忘了他人,也會忘了自己。
但仙人不會。
張子辰歷經了七十九個輪回,在世上已經做了七十九次人,他記得許多事情,也會忘了許多事情。
有時走在大街上碰到一個人,他突然想起自己好像哪世見過這人,就會開心一整天。
這些偶爾拾起的記憶會帶給張子辰許多驚喜,讓他覺得成為仙人還算有點意義。
而有些記憶他希望自己生生世世都不要想起,可偏偏臨死之前這些痛苦的回憶就開始肆無忌憚地奔湧而來。
他想起了那天那個老頭對他說的話:
“年紀輕輕手上就沾了這麽多血,你會遭報應的。”
張子辰冷笑道:
“報應?什麽報應?誰給我報應?神靈嗎?”
說到這張子辰突然哈哈大笑起來,接著又說:
“不好意思,我就是送你去見神靈的。我跟你說,他非但不會報應我,還會謝謝我。”
這是張子辰今年主持的最後一場祭祀,他不知道這個差事來年還好不好做,因為來年他就要換主子了——現如今部落的首領將王位傳讓給了他的兒子。
而新王登基後的第一場祭祀就出現了狀況。
那天,在張子辰念完一大堆他自己都覺得奇奇怪怪的東西之後,他宣布點火獻祭台上的祭品。
可這時坐在觀望台上的首領卻突然叫停了儀式,把張子辰喊了過來,湊到耳邊對他說:
“那個女人抱著的那個小女孩你給我留下,其他都給我燒了。”
張子辰面露難色地看向首領,緩緩說道:
“大王,這不太好吧。一來這不符合多年來祭祀的規定,二來又不好跟民眾交代,我怕大王這樣做會亂了民心啊。”
首領聽完卻癱靠到座位上,用鼻孔對著張子辰,蔑視道:
“這就是你的問題了,能不能給民眾一個交代就全看你怎麽說了,我相信你能說服他們的。”
說完,首領朝著張子辰露出了陰險的笑容。
張子辰無奈地走到祭壇上面,對舉著火把的劊子手說了些什麽,便將那個小女孩拉下了祭壇。
然後張子辰抱起小女孩,面對著民眾說道:
“神靈昨夜托夢給大王,說孩童太過瘦小,在天上伺候不了神靈;而大王有憐憫之心,好生之德,願意給這小孩一個機會,讓她留在大王身邊做丫鬟伺候大王。”
眾人聽完先是一陣沉默,隨後一齊大喊道:
“大王萬歲!大王萬歲!”
那新王見到這場面樂開了花,笑得前仰後俯。
幾天后,大臣帶人給張子辰送來了一個木盒子,張子晨打開一看,發現是那個小女孩的屍體——衣衫襤褸,
傷痕累累。 大臣貼在張子辰耳邊說:
“下次祭祀的時候把她藏在柴火下面,燒了。這東西埋了不吉利。”
張子辰面色陰鬱地點了點頭。
那之後的一段時間,張子辰還每天晚上跟妻子埋怨這件事情,可隨著時間的流逝,事情也就這樣過去了,張子辰也還是在安守本分地做著自己的工作,直到第二年。
那一天大臣帶著一大堆禮物來到了張子辰的家裡,一進門就滿面笑容地對張子晨說:
“喜事,喜事啊!”
張子辰見這場面也頗有些開心,竟不自主地笑道:
“喜事?什麽喜事啊?”
大臣拉起張子辰的手,說:
“恭喜大祭司,大王派我向你提親來啦!”
“提親?”張子辰疑惑地皺起了眉頭:
“提什麽親?”
大臣湊到張子辰耳邊說:
“您忘記了嗎?您家的小女兒呀。”
“哦,您說的是定親吧。”
“不是,是提親,過幾天就辦婚禮。”
“什麽!”張子辰大叫了一聲,怒道:
“你是故意來找麻煩的嗎?我女兒今年剛到十歲,你來提什麽親?”
大臣見狀摸了摸張子辰的手,說:
“誒,這些都是大王的意思,大王的喜好你也是知道的,還不是你家小女長得討人喜歡。況且這也沒什麽不好啊,要是大王喜歡我家小女,我巴不得跟大王結為親家呢,奈何大王看不上我家的。”
“不行!絕對不行!你回去告訴大王,說我下次會帶著禮物去謝罪,但是提親這事我堅決不答應!”
“那你就是跟大王作對嘍!”大臣的態度發生一百八十度轉變,說:
“好啊,你記住你今天說過的話,要是大王生氣了,有你好果子吃的。”大臣說完後就怒氣衝衝地離開了。
兩天過後,張子辰帶著一大堆禮物去見首領,可首領卻命人叫他在外面等候消息,張子辰在門外站了一天一夜也沒等到首領的消息。
又過了幾天后的一個晚上,張子辰做了一個噩夢,夢裡不知道是誰跟他說了些什麽,這些話讓張子辰很是害怕,可是第二天醒來自己卻什麽都不記得了。
但就在張子辰穿好衣服之後,外面傳來了打打鬧鬧的動靜,張子辰急忙打開房門,發現家裡來了好多士兵,他們是來抓張子辰全家上祭台的。
首領滿意地看向台上綁著的那些人,有張子辰和他的妻子,他的兩個兒子和一個小女兒,以及他家的一些仆人和奴隸。
新上任的大祭司穿好祭祀服,對著疑惑的民眾們喊道:
“昨晚神靈顯靈托夢給大王,說大祭司因為祭祀盡責,功德無量,現邀請大祭司全家上天和神靈共享榮華富貴,大王特派我主持祭祀,送大祭司一程。”
聽到這些,張子辰才猛然想起昨晚夢的內容,也明白了自己為何那麽害怕。
底下的民眾聽完這些便開始交頭接耳起來, 因為他們也想起來了自己昨晚也做了這樣一個夢,於是他們紛紛喊道:
“大王萬歲!神靈萬歲!大王萬歲!神靈萬歲……”
站在台下的新祭司看到這場面得意地笑了起來,還回過頭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張子辰。
張子辰意識到是這家夥搞的鬼,大喊道:
“我們是被冤枉的,這妖人使用妖術陷害我們,我們是被冤枉的!”
可惜即使張子辰吼得再大聲,也終究抵不過這一群人的聲浪,而劊子手也在民眾的一聲聲呐喊中點燃了張子辰腳底的柴火。
瞬間一股烈焰直衝而上,張子辰痛苦地閉上了眼睛,而後聽見了身邊家人的慘叫聲,有妻子的,有兒子的,還有小女兒在那哭著喊父親的聲音。
張子辰痛苦極了,仿佛自己身處地獄,靈魂都即將要潰散,他只能仰天長嘯來發泄心中的一切。
突然,張子辰感受到了雨點滴落在他的臉上,一滴,兩滴,沒過一會兒大雨就傾盆而下。
大雨澆滅了台上的烈火,嚇跑了圍觀的民眾。
張子辰發現自己身上的繩子已經被燒掉了,他轉過身去查看家人的情況,可是他們早已被燒得全身焦黃,面目全非。
張子辰痛苦地倒在地上掙扎,他哭得撕心裂肺,雨水打在灼燒的傷口上疼痛至極,但他卻渾然不知。
“我叫人去殺了他?”大臣在一旁低聲說。
“不用了。”首領看著倒在地上的張子辰,露出了陰險的微笑,說:
“我覺得讓他活下去會更好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