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很深,不過還好是白天,還是中午。
但我還是有點害怕,因為這條小巷沒有路燈。
沒有路燈這麽長的胡同怎麽會亮呢,畢竟我又不是住在赤道上。
但是它偽裝的很好,就像一條再普通不過的農村裡的胡同,一眼就能望到底的那種,而且本就不寬的胡同路還被一窪大蔥和韭菜擠佔了一大半,鼓鼓囊囊地爭搶著不知道怎麽偷溜進去的陽光。靠牆的地方還有一些搶不到陽光的野草和苔蘚,依附著牆根苟且存活。胡同口的那家人家養了條大狗,看起來能一口吞我兩個,用籠子裝了,放在旱廁的水泥板上,沒有看我,也不叫。
但是胡同裡沒有光。
但是我覺得這裡應該是有過光的,畢竟他看起來熟悉得令人恐懼。
我不會害怕,但是沒由來地心裡冒出一股暗火,想要砸開這些緊鎖的大門,把裡面藏著的人揪出來,按在地上,讓他們哭,讓他們跪地求饒。
但我不會去敲門的。我是要路過這個胡同去胡同的另一邊的。
門是鎖著的,我知道,但是有些東西是鎖不住的。當我踏入胡同的那一刻,我就成了這個胡同的一員。牆角的仙人掌沐浴著最好的陽光,一旁的苔蘚笑著跟我招了招手,讓我過去幫它帶個東西給胡同那頭下水道裡的虎皮菜,說事成之後分我一點泥土。我看了一眼閉著眼的狗,笑著擺了擺手,婉拒了它的好意。我認識虎皮菜,他是胡同裡擁有最多陽光的草,甚至連竹子都很喜歡它。但是它不喜歡吊蘭,它覺得吊蘭搬到地面之後就拚命開花分苗很過分,明明大家都是草,它卻想跟燕子在一塊。
話癆蚯蚓最喜歡我了,它天天纏著我說話,說這裡沒有它沒見識過的東西,教我怎麽鑽土,要先把頭鑽入泥土然後不斷地吃下泥土然後排出來,這樣我就能有自己的家了。但是我很懷疑他,因為蚯蚓自己到現在也沒有家,或者說他從來不會提起它家。問起來它就會用尾巴打我的腿,說我多嘴,教我什麽都不要問,什麽都不要想,老實給自己個地方安家就好了。
燕子沉默地站在狗頭上,還在閉著眼,但是我覺得他應該叫了一聲,畢竟我還沒有在這裡安家,也沒給它搭窩的地方。
我試圖給自己找個發芽的地方,擠進韭菜中間鑽了鑽菜畦,引得韭菜們紛紛扇我,又去貼了貼牆角,甚至悄咪地鑽到狗頭底下伸了伸腿,發現還是沒法發芽。
為什麽我要發芽?
我不是只是要路過這裡,然後去那邊的樹林子嗎?
陽光很暖,陽光下的狗在睡覺,閉著眼。
閉著眼嗎?
我閉了閉眼又睜眼看,對的,狗是閉著眼的,但是仙人掌睜著眼,蚯蚓睜著眼,韭菜睜著眼,苔蘚睜著眼,他們在笑,在說話,有點鬧,跟原來一樣,很安靜。
是的,我是一根狗尾巴草,我在找我的根。我不需要發芽了,我只是找不到根了。
仙人掌躲在牆角,每一根刺都對準了我,他說他沒砍掉我的腿,他自己有能自由移動的腿為什麽要搶我的。苔蘚抹了抹嘴角,吐出點黃色的花粉,跟我說是吊蘭搶了我的泥土,他本來想搶回來給我但是不小心丟了。
我不想要泥土,也不想跟他們打架,隻想找到我的根。我假裝沒看到仙人掌和苔蘚身後吊蘭的葉子,假裝沒看到仙人掌刺上綠色的汁液,嘗試去胡同那邊找蚯蚓。蚯蚓一定知道我的根在哪裡,畢竟他最熟這裡了。
我找不到蚯蚓了,畢竟他沒有家,畢竟我不會發芽,我只是沒有根的狗尾巴草。
狗看著我,說我的根找不到了,畢竟我拿走我根的人一點都沒給我留下。
奧,我找不到根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