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陳紅他們來到的這個村子裡,有一個特別的人叫張定。
他不記得自己今年多大,也不記得自己在這個村裡住了多久,村裡的其他人也都不記得。村裡本來有個記性很好的老頭,他能很快說出張定什麽時候來到這裡,那一年村裡還發生了什麽事。他把他經歷過的雞毛蒜皮都記得清清楚楚,每當有人想回憶一些往事卻發現遺忘了什麽關鍵地方時,他總是那個大家樂於詢問的人。一件事若是連他都不記得,那便大可不必再問其他人了。
那老頭在前兩年歸西了,這些無足輕重的雞毛蒜皮也就隨著他變成塵土,漸漸的也就沒人記得張定是什麽時候到這裡的了。事實上,在老頭死了之後的一段時間,很多人都發現自己的記憶無緣無故地變差了很多,而這樣的變化在老頭死了很久之後漸漸消退,只是大家關於那個老頭的記憶都變得模糊不清,甚至沒人能清楚說出他死了幾年,當然就更不會有人能通過回憶他的話想起來張定到這裡多久了。
這本就是無足輕重的小事,關於張定,村子裡的人們隻關心一點,他是個獸醫,村裡唯一的獸醫,這意味著不管誰家的牲口病了傷了都要找他,近幾年牲口變少了,但給貓貓狗狗治病的卻越來越多,一方面養的人多了,另一方面大家的心腸似乎比以前的人更軟了,治療的費用在目睹陪伴在自己身邊幾年的小家夥痛苦死去這件事面前顯得越來越不重要了。
張定是個稱職的獸醫,也是個菩薩心腸。他聽說有誰家的牲口寵物病了而不準備治就主動去免費治療,而對於找上門來的他則正常收費,這個村子裡的人們也似乎並沒有意識到不主動找他就可以免費治牲口,又或許他們想到了但出於某種願意沒有這樣做,或許是因為看著牲口難受就總會於心不忍吧。
這就是村子裡人們對張定的所有認識。可張定卻並不是這麽簡單的人,在夜裡,大家都睡著的時候,他還有另一個身份,他是個數學愛好者。
他並不像一些不切實際的所謂民間科學家一樣整天研究哥德巴赫猜想,他只是不斷地學習,他的快樂源於學習的過程,只要能每天多學一點他就會很開心了,他不需要任何人的肯定,這只是他自己的隱秘愛好,他總是這樣告訴自己。
在過去的不知道多少年裡,他嚴密地保守著這個秘密,他特意來到一個沒有人認識他的小村莊,為的就是能不受其他人影響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可他又時常會在白天裡覺得空虛,特別是傍晚的時候,太陽從西邊的山溝裡漸漸下落,橙紅的晚霞鋪滿村莊,他會提起凳子到門前坐下,河水從他面前流過,隨著光線一點點變暗,他的眼淚也變得越來越難以抑製,但他總在流淚前突然清醒,回到屋裡打開一本數學書津津有味地看,屋子外貓狗的叫聲總是層層疊疊,葉子會在一個個有風的夜晚嘩嘩作響,但冬天的夜更為寂靜,或許是蓬松的雪把聲音都收起來了,又或許是山把寒冷裡的聲音帶走了,空蕩蕩的夜裡聽不到葉子和貓,只有極少的狗叫聲在風聲裡如無根浮萍般回響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