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迷迷糊糊的睜開了眼睛,發現自己正躺在自家那陳舊的沙發上面,木質的窗戶大開,那原本翠綠的窗紗因為沾染了不少灰塵的緣故此刻也變成了褐色。
院中那顆核桃樹枝繁葉茂,正午的陽光透過樹蔭灑下了斑斑光點,窗戶外,好幾隻蟬正躲在樹蔭裡不停的鳴叫著,此起彼伏,略顯悶熱的空氣中好像也泛著一股泥土的清香。
林正的腦袋昏昏沉沉,他低頭隨意的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的短袖,臉上也是浮現出了一絲狐疑,昨晚自己穿的不是這件,這誰給自己換的?
林正揉著太陽穴從沙發上坐了起來,狠狠的搖了幾下頭之後他的腦袋裡這才稍稍的恢復了一些清明,他好似想到了什麽一般,神色驟變!
不對!這裡是我家以前的舊院子!十八歲那年自己的父親建好了新房全家已經從這裡搬走了,二十三歲那年這處老房子已經塌了!
自己怎麽會在這裡?
林正低頭好好的打量了一番自己的穿著,臉上的表情也是越來越沉重了,他直接起身站到了鏡子面前,然後徹底愣在了原地。
鏡子裡已經不是那張在社會上摸爬滾打了好幾年而略顯成熟的臉龐了,而是換成了一副洋溢著青春的氣息又帶著幾分稚嫩的臉龐。
頭上那雞窩一般的頭髮亂七八糟的朝上翹著,而額頭上這一塊的頭髮自上而下自左而右的垂了下來,十幾厘米長的斜劉海將自己的右眼蓋的嚴嚴實實的。
身材也不似昨日那般稍顯臃腫,而是變成了自己昔日那消瘦修長的樣子。
林正瞠目結舌的環顧四周,房間的一切都是那麽的熟悉而又陌生,泛黃的牆壁,陳舊的衣櫃,24寸的小彩電,還有那用報紙糊了好幾層的頂板。
最後林正的視線定格在了牆壁上掛著的日歷上面,林正走過去,然後整個人就呆在了原地。
2012年7月4日。
自己,這是回到了十一年前?
已經震驚到無法自拔的林正不信邪,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房簷下的那一排青石板上刻滿了歲月留下的痕跡,角落裡那幾塊很少有人踩過的石板上布滿了青苔。
院中那顆核桃樹在烈日下撒下了一片樹蔭,一隻圓潤可愛的小黃狗正趴在下面伸出舌頭喘著粗氣。
見到林正走了出來,那小黃狗撒歡一般的朝著他跑了過來,然後在他腳下來回蹦跳著。
林正蹲下,一手將它翻了過來,然後在它的肚皮上來回摩挲著。
狗子反抗了半天發現反抗不了,也只能是無奈的嗚了一聲,由他去了……
自家的狗林正自然很熟悉,算下來這狗也挺長壽的,活了十一二年都沒死,在林正昨天的記憶裡,那隻老黃狗還趴在門外懶洋洋的曬著太陽。
林正想了想,看來自己是真的重新回到這個年代了。
而確認了這一點之後,林正的腦子裡一陣靈光閃過,整個人唰的一下直接站了起來。
既然回到了這個時候,那我爸?
林正仔細的想了半天,自己高中那三年,父親好像一直都在鎮子外的工地上乾活。
對,沒錯,就是那裡。
想到這裡林正想也沒想的直接推開大門就跑了出去,那小黃狗也沒猶豫,邁開四肢緊緊的跟在林正身後。
大門外。
三米左右寬的石板路,左邊是一排不算整齊的青磚青瓦的房子,右邊是用酸棗樹上的荊棘條圍成的菜園子,
時值盛夏,豆角,黃瓜,西紅柿等應有盡有,但也算得上是一副鬱鬱蔥蔥的景象。 不過林正此刻已經沒心思看這些了,他隻想趕緊跑到鎮子外的工地處,看看那個讓他久違的男人!
在林正23歲那年,他的父親車禍去世了,林正聽聞消息匆忙從外地趕了回來,自小便與父親關系不好的他在看到自己父親遺體的那一刻,隻覺得天都塌了。
林正永遠都忘不了那一副場景,母親跟兩個姐姐哭的慘不忍睹,他自己呆呆的跪在父親面前,雙手緊握,指甲死死的掐著自己掌心的肉強迫自己不能哭出來。
家裡就剩他一個男人了,至少在自己母親跟姐姐面前,自己不能哭。
也就是從那一刻起,林正長大了。
在以前林正從來沒想過自己會這麽悲傷,在他的記憶裡,自幼父親便沒有給過他好臉色,對他動不動便是非打即罵。
而每個人到了十七八歲的那個年齡又總是特別的叛逆,林正也不例外。
性子執拗的他總是想法設法的跟父親做對。
他希望自己學習成績好,那自己偏偏不學,他不希望自己跟學校外面的小混混相處,自己偏要跟他們玩,他不想讓自己留長發,那自己偏要留。
每次總是氣的他暴跳如雷對林正直接上手,而林正每次都是一副你打不死我我就繼續的模樣。
慢慢的父子兩個人的關系降到了冰點,自從林正上了專科大學,父子二人便再沒有好好說過話了。
林正覺得自己是恨他的,可是等他真的走了的那天,林正發現自己竟然崩潰了。
沒錯,他真的崩潰了。
那天晚上他自己一個人躲在房間裡不停的抽著自己耳光,眼淚就跟不要錢似得不停的往下流,根本止不住。
而此刻重新回到了這個時間段,林正自然忍不住心中的激動,迫不及待的要去見一見那個久違的男人!
二十來分鍾之後,林正來到了鎮子外的工地上。
他就這麽安靜的站在外面,看著裡面人群中的那個背影,那個將近一米八的大漢此刻正赤著上身,揮汗如雨。
林正突然發現自己插在口袋裡的右手竟忍不住的顫抖了起來,眼睛也逐漸模糊了。
工地裡。
一人看到了林正,忍不住的喊了一聲:“老林,你家那小子來了。”
林正的父親放下手裡的活轉身一看,還真是。
看到林正以後,他的眉頭也忍不住的皺了起來。
這小子可從來不會來這裡的,不會是又闖什麽禍了吧?
想到這裡老林的心中便湧現出了一絲氣憤。
他跟旁人打了聲招呼,便朝著林正那裡走了過去。
林正看著那個緩緩走過來的身影,眼淚再也控制不住了。
他直接朝著老林跑了過去,然後在老林目瞪口呆之中一把狠狠的抱住了他。
“爸!”
老林當時就蒙了。
不遠處看戲的工人們這個時候也是愣住了,所有人好像都忘記手裡的活了。
老林反應很快,想要一把推開林正卻發現自己竟然沒推動!
“松開!”
聽到那久違的聲音,林正也是松開了老林,然後用手擦了擦眼淚。
老林扭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工友,見他們都朝著自己看個不停,頓時老臉一紅,趕緊拉著林正逃也似得來到了一旁。
“怎麽了?哭什麽?受欺負了?你小子總說自己在外面混的很好?從來都是你欺負別人了哪有別人欺負你了。”
聽見老林問話,林正趕緊說道:“爸,我沒事,我就是想你了。”
“我……”老林的嘴角忍不住的一抽搐。
林正這話尷尬的他都快用腳趾扣出三室一廳了。
林正看著老林的表情,也知道自己有些失態了,便又趕緊說道:“爸,這活兒很累吧?要不就別幹了?”
“說什麽放屁話呢,老子不乾活你吃什麽?”老林的話是一點都不客氣。
“那走,我幫你一起乾。”林正說著話的同時就要進工地裡。
剛走出去一步就被老林拉住了:“趕緊給老子滾蛋,就你現在這個成績以後也就是乾工地的料了,你現在急什麽?”
林正還想說什麽,老林卻直接打斷他了:“滾,再廢話我抽你。”
“好嘞。”
林正也沒有說多余的廢話,他知道自己父親是什麽人,性子強的跟牛一樣,自己現在肯定是勸不了他了。
算了,以後再說吧。
等林正轉身走出去了幾步之後,老林在背後叫住了他。
“那個,真沒人欺負你?要是有人欺負你,你就說,老子當初也是混過的。”
“真沒事爸。”
老林想了想,從口袋裡掏出幾張潮濕的鈔票,然後走過去塞到了林正手裡。
“省著點花。”
說完這話老林轉身便進了工地。
林正現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臉上也是慢慢的浮現出了一絲笑意。
在回去的路上,林正也總算有心思打量著自己這生活了將近三十年的鎮子了。
跟2023年比起來,鎮子的變化其實並不算太大,想比起後來,只是路邊多了一些擺攤賣西瓜賣菜的小販。
其實都是鎮子上的人,大多數人林正也都還認識。
他捏了一下口袋了的錢,找了一家理發店便走了進去。
“小林來了?這次想理個什麽樣兒的?”
“寸頭吧。”
“寸……寸頭?”理發店老板娘一臉不可思議。
“對。”
“行……行吧。”
從理發店出來,去掉了右眼的封印,林正隻覺得一陣神清氣爽。
“呦王叔,您怎麽也賣起西瓜來了?聽說我晨哥不是博士畢業找到好工作了嗎?您不在家享福出來遭這罪幹嘛?”
林正走到西瓜攤笑著跟老板打招呼。
“你小子一天到晚就知道打渾,誒呦,你的頭髮呢?”
“理了。”
“嘖嘖嘖,這就對了麽,還是現在這個樣子看的順眼,以前就跟個二流子一樣,真搞不懂你們這些年輕人是怎麽想的,買個西瓜?就衝你小子剪了那雞窩頭,你王叔今天給你便宜一點。”
“行啊,多少錢一斤。”
“賣別人一塊二,賣你一塊。”
“可是我剛才路過的時候看你賣別人是九毛啊。 ”
“畢竟每個西瓜的體質都不一樣,九毛錢的西瓜能有一塊錢的好吃?”
“您這西瓜看起來不都一樣嗎?”
“小子,你要學會透過外象看本質啊。”
“高!不愧是教育出博士的男人。”
“那是!”
“那您這瓜保熟嗎?”
“你小子要這麽問,那我可就先把刀抽出來了啊。”王叔一臉冷笑。
林正趕緊擺手:“開玩笑開玩笑,您給挑一個。”
林正捧著八毛錢一斤的西瓜朝著自家走去,他剛回到這個時間段,腦子裡還是一團亂麻,得趕緊回去好好的理一理。
既然重新來過,那自己的人生總得提前好好規劃一番了。
至少不能再像上一輩子那樣,活的渾渾噩噩的。
還有,那個背叛自己的女人……
想到王悅,林正的心還是忍不住的刺痛了一下。
林正重來都不覺得自己是個大度的人,自己上輩子掏心掏肺又掏錢最後換來那個結果。
既然重活一次,那咱倆之間的帳,也該好好算一算了。
一路上有認識林正的人也跟他打著招呼,林正也笑著回應。
只是等他走到道路盡頭準備拐彎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一個清脆卻又帶著幾分惶恐的聲音。
“林正。”
林正轉身看去,一個扎著馬尾長得十分漂亮的女孩子正站在不遠處認真的看著他。
這一瞬間,兩個人的視線就好像跨過時間空間,悄然的定格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