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秋天的第一片銀杏葉飄落的時候,吳聲背著書包,剛好走過樹下,銀杏葉落在他的頭上,凌亂的頭髮沒有挽留住這片突然造訪的黃葉。
銀杏葉飄落在地,吳聲沒有去看,就像當初那個人一般,若是有心,怎會讓它落到地上,隨風而去。
是的,起風了,涼風習習,吳聲緊了緊灰色外套,雙手揣在腰間,微低著頭,惺忪的睡眼快要閉上。
“吱呀吱呀——”極有節奏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吳聲,你去哪?”
一個高個子男生騎著一輛單車追了上來,栽滿銀杏的大道上,沒有多少行人,吳聲算一個,高個子男生算一個。
吳聲沒有抬頭,更沒有回應,就像他的名字一樣,無聲,他走的很慢,也走得很輕,一樣的無聲。
高個子男生穿著一身白色球衣,裸露的腱子肉看上去就很有力量,仿佛是習慣了吳聲的無聲,他也安靜地在一旁蹬著車,壓著速度,不時去看吳聲那深埋著的臉。
“吱呀——吱呀——”要是沒有自行車不屈的痛吼,畫面其實挺溫馨的。
“什麽事?”吳聲說話了。
一陣風吹過,金黃色的葉子搖晃著身子,紛紛揚揚,像雪一般灑下。
“那個……你真的不去複習嗎?”高個子男生看著吳聲的側臉,小心翼翼問道。
“我累了。”吳聲盯著路面上被踩的粉碎的碎葉說道。
高個子男生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沙沙沙——”
“嘎吱——嘎吱——”
空曠的大道上只剩下風聲,自行車聲……
就這樣沉默著,不知道走了多遠,一棟高大的灰白教學樓映入眼簾,秋日的暖陽余暉透過樹林間隙,灑落在課桌上,留下一片金黃,翻書聲此起彼伏,一片枯葉飄轉進教室,悄無聲息的落在講台邊上。
倒數第二排靠窗的長發女生皺著眉頭,神情緊繃的她輕輕揚起頭,望向窗外,滿地的金黃讓她的臉色緩和了不少,而後目光便被銀杏大道上僅有的兩人吸引而去。
蹬著腳踏車的青年身材高大健壯,十度的天氣裡短袖短褲的穿搭實在讓人很難忽略,再加上男生長得並不差,女生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姣好的面容上多了幾絲愉悅。
學習,只是生活的一部分,她這樣想著,眼神更加堅定,收回目光,她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那你要去哪?”高個子男生還是忍不住道,他注意到旁邊教學樓快步走出一個高挑的女生,徑直向他們走來。
“豐慶——”吳聲喊出他的名字,然後猶豫了一下,豐慶停了下來,等待著他繼續說下去。
“我要走了。”
很平淡的一句話,豐慶卻睜大了眼睛不解道:“吳聲你什麽意思?”
“我說我要走了。”吳聲微微歎了口氣,早知道會有這麽一天,但沒想過會是以這種方式。
豐慶表情複雜,他壓抑著內心的疑惑,深呼吸道:“你要去哪?”
“那個,抱歉,能打擾一下嗎?”悅耳的女聲從旁邊傳來,豐慶有些不耐煩,冷冷道:“不能。”
女生面色驟冷,所有期待在這一瞬間破滅,她扭頭跑開,吳聲忙道:“誒誒誒,等一下。”
女生沒有回頭,消失在教學樓幽深的走廊裡。
“管她幹嘛?回答我的問題!”豐慶聲音有些急促。
吳聲低下頭道:“我以為你會接受的。”
風沒有停過,
少年的發絲在微光中輕輕搖曳,豐慶臉上已經浮現怒容:“你以為?什麽都是你以為?你以為就是了嗎?” “都到這個時候了,你還放不下心中那不該有的想法嗎?你到底要什麽時候才能明白,那些不切實際的東西不會給你帶來任何好處。”
唾沫星子落在吳聲臉上,不知道什麽時候他抬起了頭,看著豐慶那著急和生氣的模樣,他笑了笑:“我知道,阿慶你聽我說。”
豐慶見到那一絲笑容,不由得攥緊了拳頭,但還是安靜了下來,他將自行車推到路邊,然後注視著吳聲。
“你說。”
吳聲點了點頭,緩緩開口:“我沒什麽可牽掛的了,你知道的,除了你還有她之外,我不想讓自己的生活這樣度過,我不能理解很多事情,我需要去找尋能夠說服我的理由。”
“我也不行嗎?”豐慶心裡想著,眼中多了絲失落。
“所以,對不起。”吳聲說著脫下黑色書包,來開拉鏈,拿出了一封信。
“這封信,是給你的,我本來想離開後由她交到你手中的。”
吳聲將信遞了過來,豐慶沒有去接,吳聲面色不變,就這樣舉著信。
“有時候我真的覺得你是個瘋子,恨不得拉你回來,經歷了那麽多,我以為你會變得更堅強才是。”
豐慶眼裡有些濕潤:“你受了太多苦,我不想你再去受苦了。”
“這次我不攔你了,我想知道,如果她還在這裡的話,你是否還會做同樣的選擇。”豐慶擦了擦眼睛,這一擦,眼淚就再也忍不住,順著眼角狂湧,因為他知道,這一別,就再也見不到了,吳聲要去的地方,很遠很遠。
“多大人了,在這裡哭的像個孩子一樣,我又不是去死,讓別人看見算什麽事。”吳聲抬起頭,深吸了口氣,壓抑住即將湧出的淚水鄭重道:“如果是她的話,我不會出現在這裡。”
豐慶擦了擦眼睛,點了點頭,一把扯過信,轉身推起自行車,冷冷道:“你滾吧。”
吳聲拉上書包拉鏈,臉頰有溫熱流淌,他背好包,看著豐慶快速遠去的背影,喃喃道:“再見……”
了卻了一樁心事,吳聲掃視了一下這片陪伴了他數年的校園,熟悉的景,熟悉的人都在漸漸遠去,在原地駐足了一會,他轉過身,邁開了步子。
沒有表情的臉上隻留下了兩道熱淚流淌過的痕跡,這大概就是這個地方留給他最深的記憶了,伸出手,吳聲擦去淚痕,冷漠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痕跡。
“喂——”還沒有走出多遠,一道莫名耳熟的嗓音在身後響起。
吳聲雙手拉著背包肩帶,沒有回頭,他不認為這是在和自己說話,盡管銀杏大道上並沒有其他人。
陳靈現在心中極度的鬱悶,花了一天時間自習備考,有半天都卡在了一道難題上,平時她可不是這樣的,學習努力刻苦,又肯鑽研,是班上公認的榜樣,那道難題明明之前也搞懂了,可今天不一樣,仿佛有什麽堵在心裡,讓她不能正常的思考。
於是她看了一眼窗外景,放松的同時,注意到了一個人,身材高大挺拔,一看就很有安全感,那一刻,她明白了這半天的困頓是為什麽了。
生活,不止有學習,尤其是大學生活,她也想過,自己這幾年全身心投入學習之中,是否是正確的選擇,看著身旁朋友一個個的都沉浸在愛情的酸臭當中,她不禁有些動搖。
所以,她一反常態,收拾好東西準備去追尋一下這個無意間撩撥了自己的陌生人,憑著這些年的耳濡目染,她準備了許多說辭,自信自己能很從容且大方的說出自己所想。
只是沒想到,這個男人如此有個性,看都沒看她一眼,冷聲呵斥,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勇敢的奔赴卻慘遭拒絕,那一刻,她的心差點就死了,尷尬的逃回了教學樓,躲在暗處悄悄觀察著,回頭的時候她就在想會不會是自己選的時機不合適,本就聰明的她很快想通了原委,於是再度醞釀起來,準備下一次的行動。
不過,男人那大哭的模樣以及果決離去的背影,讓她有些不知所措,繁冗複雜的知識她能理順,晦澀難懂的題她能解出,這種情況,她真的有些無措,於是她把目光投向了另一個不起眼的灰衣少年,她記得,先前少年好像跟她搭話來著。
然而,低著頭走路沒有聲響的灰衣少年連頭都沒有回,陳靈不僅有些懷疑自己,難道是自己不夠吸引人?不說校花之類的,這學校的校花,她的確自愧不如,可班花總是可以的,這不是學習上的強大帶來的的自信,而是事實,只不過,她從來沒有在意過這個說法,也不懂什麽是愛情,與學習無關的統統拒之門外好啦。
強烈的自尊讓她有些惱,於是大喊道:“前面那個背黑包的,我在叫你……”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只剩她自己能聽見,悄悄地看了一下周圍,沒什麽人才松了口氣。
“嗯?是在叫我嗎?”吳聲停下了腳步,慢慢轉過頭去,看見那個有些慌張的女生後心中松了口氣,他站在原地,沒有回應,面無表情,只是看了一眼陳靈,然後目光就轉向別處。
陳靈疑惑的走上前來,少年的冷漠讓她再度懷疑自己,她打量著少年,嗯,穿搭很有少年感,長得也還行,就是看起來頹廢了些,少了點精氣神,也不知道是故意這樣還是本來就有問題。
“你好,打擾一下。”陳靈拘謹的客氣道,為了表示友好,她笑的很輕柔,語氣也很誠懇。
“什麽事。”吳聲淡漠道,對於不熟悉的人他向來冷漠,無論對方是什麽人。
冷漠的話語讓陳靈愣了一下,不由得對眼前這少年好奇起來,她清了清嗓子,問道:“剛剛那個男生是你朋友嗎?那個……”
陳靈語氣有些顫抖,上過舞台,參加過辯論,在場上侃侃而談的她此時有些結巴:“我…我…想,想認識一下他,可以嗎?”
她睜著大眼睛,眼裡滿是期待,吳聲當然不會拒絕,先前他就看出這女孩的想法,只是豐慶那時候正在氣頭上,女孩不小心撞槍口上了。
微風徐徐,女孩的乾淨悅目的臉龐在余暉映照下格外動人。
吳聲拿出本子和筆,扯下一頁紙,飛速在上面寫了兩串數字,遞給了女孩:“第一個是他的電話號碼,第二個是他的微信號。”
陳靈眼裡有光閃動,激動的連連道謝:“太感謝你了,你叫什麽呀,我叫陳靈,是文學院的。”
吳聲覺得女孩挺不錯,於是臉色緩和了一些:“吳聲,農學院。”
陳靈不由得想到學校公認的校花也是在農學院,她點點頭,眨了眨眼,很是可愛。
吳聲恢復冷漠,說道:“他叫豐慶,喜歡打籃球,愛吃羊肉,蘿卜,愛喝雪碧,最喜歡藍色,喜歡夏天,沒有談過戀愛,比較直……嗯……暫時就這些。”
不等陳靈反應,吳聲就轉頭離開,陳靈還在疑惑中,吳聲就走出了老遠,走那麽快還沒什麽聲音,她輕輕呼了口氣,自語道:“現在告訴我這些幹嘛……”
她搖了搖頭,全都記了下來,感激的同時又很感慨,今天發生的事遇到的人,好像都不太正常,趁著夕陽,她趕回了教室,太陽落入地平線,冷意四起……
風更冷了些,人也更少了些……
寧州有七所大學,寧大在其中只能算中遊,就算如此,它在當地人的心中卻永遠是第一,這跟它的歷史淵源有關,這裡暫且不提。
這座坐落在興湖邊上的高校,景色其實很美,興湖的東邊是寧大,西邊是興湖公園,寧州最繁華也最具生活氣息的地方。
美景從來都不缺人欣賞,縱然是傍晚,天空即將被黑暗籠罩的時候,湖邊竹林綠道裡,蜿蜒出一條小石子路徑一直延伸到湖中的小亭。
小路兩旁昏黃的燈光開始閃亮,像那從地下,從風裡透出的冷意一樣,一道人影靜默無聲的順著小路走來,竹林不大也不密,中央也有一個亭子。
吳聲無聲地走到亭邊,坐了下來,一年以前,一切都還很順利的時候,他每天放學後都會一個人走到這裡來,安靜的坐在亭下的木凳上,看著夕陽西下,看著湖面波光蕩漾,晚風拂過竹林,竹葉摩挲搖曳的聲響會讓他的心更加寧靜。
這個時候,不遠處依稀可見的湖中小亭裡,也會有一道人影,靜靜地站在亭邊,望著遠方,從傍晚五點到七點,那個人也從未缺席過。
這也是吳聲每天來這裡的原因之一,雖然互不相識,但美景配上佳人,總有一番別樣的美感。
美好的時光總是短暫,當離一個美好越來越近時,一些美好就會漸漸遠去,人生終將是在得失中度過,得到一些,就會失去一些,失去一些就會得到一些。
吳聲失去了美好,也失去了追逐美好的心,得到了的,是一個漩渦,他需要去找尋些東西,來填補內心的空缺,那些東西,或許存在,或許不存在,他想去找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地方,哪怕,這個世界上並不存在這樣一個地方。
“如果這種時候我不來的話,你是不是就要無聲無息的離開。”熟悉而靈動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吳聲死水一般的心突然開始湧動起來。眼角串珠般的淚水滾滾而下,每一個字都像錐子一般敲打在心上,他努力擠出一絲笑容,沒有回頭:“因為我叫吳聲呀。”
他笑著說道,明明上一秒還在哭。女孩站在路燈下,昏黃的燈光將她的身影拉的很長很長。長發披肩,額前劉海有些散亂,精致的臉上嵌著兩顆星辰般的眼睛,深邃而明亮,她穿著一件黑色的羊絨大衣。
“我以為你會過得很好。”女孩沉默了一下,說道,她雙手揣在兜裡,看著少年的背影,眼神複雜。
“謝謝。”吳聲吸了吸鼻子,轉過頭來,面容略顯淒慘,眼底蘊藏著一絲淡淡的光芒。
女孩沒有再說話,低頭看著自己的腳。
“走啦。”吳聲站起身,拍了拍身後的灰塵,天氣越來越冷,竹林這邊都很少有人來,木凳上積了一層灰。
他拉低帽子,弓著身從女孩身邊走過,女孩看著他的臉,他的眼神在別處。
擦肩而過,再也不是擁抱和安慰,女孩勉強笑了笑,還是沒有說話,吳聲走出六七步,停頓了一下,低聲道:“很晚了,早點回去。”
女孩點了點頭,跟了上去,兩個人隔著兩三米的距離,吳聲走的很快,距離漸漸拉長,女孩不緊不慢,眼角微微閃著光。
“其實……”她張了張嘴,加快了步伐。
“沒事,都過去了,謝謝你今天能來這裡。”吳聲的眼淚已經被冷風吹乾,剩下的只有決絕。
“有緣再見。”這是他留下的最後一句話,也是最後一次來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