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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孩子的成名路》第16章:山海經的故事一
  “回憶有屁用。”母親說:“能靠回憶活命嗎?回憶吃得飽還是穿地暖?我當時嫁給你爸的時候,就是你看著他家底龐大,仕途順暢,能養活我。”

  我答:“話不能這麽說,”我笑笑:“一個家庭裡面還是要有愛的,這樣才幸福,不枉活一世,況且寸寸生命都是有意義的,人生下來個個都是戲子,非得有個基本觀眾不可?所以要戀愛,要幸福。”

  “玲瓏戀愛呢!”母親問。

  “她是理想觀眾,她的男朋友擁有超級演技,瞧得她一頭霧水,七葷八素。”

  母親笑。

  “真的,我這個人故事性不強,但是玲瓏就像是看了瓊瑤阿姨的幾部小說,而他的男朋友就像是偽君子嶽不群,完全是兩碼子事,邊都沾不上,不知道他們怎麽糾纏到一起的。”

  “玲瓏已經步入大學,談戀愛是正常的事情。”母親說:“你現在上了大學,也是可以戀愛的。”

  “不不,”我說:“暫時沒遇到合適的。”

  “遇到合適的就處處,是為了你好,畢竟你學的是導演,需要靈感。”

  “不一定做導演,”我說:“後面再說吧。”

  母親沒好氣:“大家在大學都在談戀愛,就你一個人踩在雲裡,像個無聊的詩人。”

  “詩人並不無聊,媽媽,不要批評你不懂的事。”

  “我是文盲,好了沒有?”

  我笑:“你就是愛歪纏。”

  她歎口氣:“張銘,我們是活在兩個世界裡的人。”

  我看著她搖搖頭:“有時候,甚至覺得我和你爸也不在一個世界一樣。”

  母親的思想越來越往回走,我略覺不安,“媽,你怎麽了?無緣無故說這種話。”

  她說:“張銘,人能夠活多少年?數十載寒暑,晃眼而過,也許你覺得我將玲瓏管得嚴,實在是為她好,她始終是我心頭的一塊石頭,性格控制命運,以她那個脾氣,將來苦頭吃不盡。”

  “吉人天相。”我苦笑。

  她看著我說:“你要照顧她,張銘。”

  “那還用說嗎?”我握住母親的手。

  “你要記住這句話,”她說:“如果哪天玲瓏犯了錯,你定會覺得自己沒有錯,像世人一樣袖手旁觀,不該受到牽連是不是?那我今日告訴你一個道理,一家子的兄弟姐妹,同氣連枝,共榮共損,日後你若榮耀了,全家都榮耀,你若丟了人,全家都跟著丟了人,沒一個跑的,玲瓏的事情,你雖然沒有錯,但是玲瓏錯了,你沒錯,也錯。”

  “是。”

  “我去睡了。”她拉拉外套。

  我獨個兒坐在書房良久。

  母親若沒有對我說這番話,我對玲瓏一定先炸了起來,現在歎完氣再歎完氣,決定另外想一條計策。

  可是這件事不是玲瓏的錯,她不是破壞賀煒家庭的罪人,遠在賀煒的眼光落在她身上之時,他們的婚姻已經破裂,即使賀煒以後若無其事的活下去,他們的婚姻也名存實亡。

  但是她錯在,很多人不是這樣子想的,這個世界不是這樣的,如果她堅持不見賀煒,賀煒一定會回到妻子的身邊。

  但是她的妻子會要他嗎?

  也許那個可憐的女人並無別的選擇。

  我冷笑一聲,站起身離開了書房。

  認識賀煒後,玲瓏再也做不了好學生了,好像突然就變了一個人,做出好多匪夷所思的事情。她在公眾場合經常表現的思路清奇,走紅毯全程黑臉,

拍雜志封面的時候,說化妝到一半借口去洗手間之後就消失了,失聯了,再也沒回來等等等等。玲瓏登上微博熱搜的那幾次,我在她們宿舍外面等了很久,她都沒有回來,我打她電話她也壓根沒接。  然後我拿起手機發了一則短信,特傻的問了一句:“玲瓏,縱使全世界都拋棄了你,你放心,還有我了。”

  然後我就看著左下角顯示“對方正在輸入”,她寫了刪,刪了寫,過了好半天,才回了一句:“小傻瓜,想啥呢?”

  沒等我回答,她就打過來一行字。

  “你怎麽跟狗仔隊似的?”

  我略略低頭,整個人被陽光和陰影一分為二,眼睛低垂,然而,我的勇氣已經見底了,我沒法繼續追問。

  但不知怎的,那一天,我沒來由的跑到了體育場館的器械室,突然沒來由的想起了初中與玲瓏一起玩遊戲的事。又是魂鬥羅,又是第三關,我似乎從來就沒有進步過,不過我卻毫不焦躁,心安理得地拖著玲瓏,玲瓏也什麽都沒說,就站在一邊開槍替我打掩護,等待著我笨拙的追上她。

  一個簡單的遊戲,打的很漫長,玩松鼠大作戰的時候,我總是操縱自己的那隻戴帽子的松鼠偷襲同伴玲瓏,把她的松鼠舉起來,然後朝著眼鏡蛇扔過去。玲瓏最終忍無可忍,放下手柄朝我白了一眼,“你樂意!誰讓你不躲開?”

  我被他噎的沒話說。

  的確,我樂意,我從來就不躲開,無論遊戲裡面還是遊戲外面,我俯下身,用右手托著下巴,盯著gameover(遊戲完結)的屏幕微笑起來,“好吧,是我樂意。”

  那天,我迎著漫天紅霞走在回家的路上。轉過身,就能看見玲瓏的笑臉。

  不知是我和玲瓏相處的第幾個歲月,也許那時十四歲歲,也許是十五歲,究竟是十幾歲的我記不清楚了,現在想起那個頭腦深處的少年,才發現,那時候真的很快樂,那時候我還不認識賀煒,也不認識她的女兒。那時候我與玲瓏都是媽媽的好寶貝。我們毫無秘密。

  那時候的我還不會玩智能手機,還沒有微博,還沒學會那些勾心鬥角的做派,我想,這一切的一切,正如母親所說,皆是命運的安排。

  我終於認識了賀煒,是通過陳建國認識的,陳建國作為我爺爺義結金蘭的兒子,按血緣關系倆人是沒有關系的,非要往親戚湊,那就是兩人的奶奶都是當年有錢人家的大小姐,投奔革命後先後被分到醫療隊當上了熱血女軍花,歃血為盟成了姐倆。我管陳建國的媽媽叫姨奶奶。

  要說到情分,陳建國年輕的時候,那可真的是沒得說,他與父親都是從小玩到大的鐵杆發小。他們前後腳戀愛,前後腳失戀,於是陳家妹妹和父親的那場孽緣從此斷了,最後陰差陽錯的在父母的安排下草率的結了婚。

  我有時候想到父母的這段往事,總覺得老天爺真是太幽默了,怎麽能安排出這麽個咯硬人的橋段。

  我在他對面坐下來。

  然後他瞟了我一眼。

  然後他伸手在我的腦門兒上一擊。

  我第一次那麽清楚的看到他,那種感覺,讓我震撼的半天無法動彈,我這才明白,世界上真的有這樣的男人。

  與我所見過的所有的男性都不同。

  不像我的父親,每天在官場那種,也不像我的鄰居,一到六月就打了赤膊,在院子裡大聲地說笑吵架,也不像賀煒,老都老了,還盡顯英俊神色,也不像其他的男老師們,灰撲撲的衣著,面色沉悶,時常抱怨,用方言講課。

  陳建國穿著白襯衫,和一件米色的列寧裝,藍布褲,半新不舊的布鞋,衣服褲子都磨得毛了。可是,卻那麽整齊妥帖,他的五官其實並不英俊,周身卻洋溢著一種讓我感到陌生的氣息,慢慢的我才明白,那叫書卷氣,陳老師帶著寬邊眼睛,溫文地笑著,用略沙啞的聲音跟學會生打招呼。

  我覺得他乾淨得如同剛剛從井裡汲上來的水,我面對著他,也時常會有久久看著水面時時微微的眩暈感,陳建國讓我突然間明白,原來男人也可以是這樣的。

  而他時常會在課堂上講,他的高考壯舉,那是一九七七年,高考恢復,這一年的冬天,全國五百七十多萬在動亂裡掙扎過來的年輕或是不那麽年青的人參加考試,錄取了三十萬人,這裡面,就有陳建國和他的妹妹,他跟她相差三歲的妹妹成了同系同班的同學。

  我想他把話說的很清楚,也很明白,可是我總感覺差點兒什麽,他與他妹妹的緣分不應該就此結束。

  時間繼續一天一天過去——這是大自然最古老的手段,或許也是唯一的魔法,陳建國變了,他變的更冷酷了,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形容詞,他會時不時的在教室的講台上講著自己高考的壯舉,也偶爾客串一下戲曲,所以外表看來,一切如常,有時候到了過生日或者是年關將近的時候,他照樣會在外面的酒館喝上一杯,也會繼續把剩下的半瓶酒與我分享,我不時為他找來一些古典書籍,一九九八年,我走遍各大書店,為他找來一本珍藏版的山海經,二十年前的那本山海經已經壞掉。

  二十年了!當他突然說出這幾個字的時候,三個音節仿佛墳墓上響起的重重關門聲,當年一塊錢的山海經,到了九八年已經是十元了。當我把山海經遞給他時,他和我都一樣惠然一笑。

  他繼續從各大平台,找相關的演員,但是平台似乎並不給力,因為其中一半的照片不是合成就是蛇精臉。

  不過看到他還是找了不少演員來讓自己忙著,每當把照片放在收納盒裡的時候,他告訴我,他喜歡看著從這些爭奇鬥豔的人兒中尋找出幾個平淡無奇的角色來,還讓他們在他的舞台劇,戲劇,亦或是劇本裡閃閃發光,陳建國給這些小角色們起名叫“笑傲江湖”,因為這些小角色都是被隱藏在人堆兒裡的,因為小角色要成為精英,必須沉入到大海深淵,才能厚積薄發,堆積而成。

  隔三差五,我會把陳建國老師不要的書籍送人,好騰出地方容納更多的具有收藏珍貴的書,一開始,他最常送我他新作的戲本,包括那一套排版戲劇的編導流程,我就有六副,其中有一副好像是桃花源記的戲本,我時常拿出來自導自演一翻, 每當我看見這些戲本,總會想到如果一個人懂得利用時間的話(即使是每一次只有一點點時間),一點一滴累積起來,能做出多少事情。

  所以,表面上一切如常,如果賀煒是存心跟陳建國老師過不去的話,他必須穿透表面,才能看到各種變化。但是我想在賀煒和陳建國衝突的二十年中,如果他能看出陳建國老師的改變,應該會感到很滿意,因為陳建國老師變化太大了。

  賀煒曾經說,陳建國在校園的講台上永遠那麽悠閑,就好像參加盛大的舞會一樣。

  我不會這麽形容,但我知道他什麽意思,我以前也說過,他只是決心不再受苦,而是享受人生,他從來都不曾因為賀煒拋棄了自己的妹妹而深惡痛絕,憎恨萬分,他的眼光也從來不顯呆滯,也從來不像底層備受壓抑的市民一樣,在一日將盡時,垮著肩膀,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到家中,面對著一群張嘴吃飯的孩子們,和一個總是爭吵是非,並不那麽喜愛的老婆睡在一張床上再去面對另一個無窮無盡的夜。

  他不是,他總是抬頭挺胸,腳步輕快,好像走在回家的路上一樣,而家裡有一個賢惠的老婆,恩愛的妻子和噴香的晚飯等著他,而不是只有食之無味的隔夜菜、翻來翻去都找不到一兩片肉的滿盆子的青菜葉子.......以及他那滿房子的明貴珍藏在等著他。

  但在這二十年裡,雖然他並沒有完全像其他人一樣,但的確是變的沉默,內省,經常若有所思。又怎能怪他呢?不過總算是稱了賀煒的心.......至少有一陣子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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