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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雨依舊不停》畢業典禮
  待薩拉再度睜開雙眼,已是清晨時分。窗外的風雨雖未停息,氣勢倒已不如夜裡那般磅礴。三兩隻膽大的麻雀不等雨停,早早地落入庭院之中,在草坪與石子路間尋覓起了食物。薩拉稍稍緩緩神,接著下了床,如往常一樣進入衛生間,沐浴、洗漱、梳頭、更衣,最後又回到床邊,將被鋪整齊。

  忙完這些,按照慣例,薩拉接下來會做的不是立刻出門,而是在落地鏡前欣賞一下自己的裝束打扮。今天自然也不例外。她三步並作兩步,站到了落地鏡前,向鏡子那邊的世界望去。

  只見鏡子中間站著一個身高不足五尺的少女。少女左眼碧綠如翡翠,右眼灰白如珍珠——與在鏡子這頭向內窺視的薩拉剛好相反,一頭微卷的淺棕色長發如巧克力醬般徐徐而下,在耳後被黑色的皮筋收聚在一起,化作兩股馬尾,落在肩上,最終蓋在胸前。一條藍黑色領帶掛在潔白的短袖襯衫的領口,末端則藏匿在襯衣外那件同為藍黑色的無袖毛衣之後;再往下,便是與毛衣配色相同的一條過膝長裙了。這是麥克米蘭學院的校服,薩拉一般不會穿著它出門——事實上,她很喜歡這身衣服的長相,尤其欣賞鑲在背心胸口的那隻獨角獸盾徽(麥克米蘭學院的校徽);她不怎麽穿它,只是因為不喜歡穿裙子罷了。不過今天可不是個普通日子。學院將在今天上午舉行畢業典禮。雖說畢業大概隻與四年級的前輩們有關,但典禮卻是人人都當參加的;而要參加典禮,不穿校服可是有失體統的。無奈,她便隻好委屈一下自己了。

  薩拉拿出手機,為鏡中少女拍下了三四張照片,接著將必要的東西裝進毛衣的口袋裡,並佩戴上了學院發放的智能手環,確認沒有什麽遺漏後就離開了。

  出了門,走下樓梯,穿過長長的走廊,一路上不厭其煩地向同學與老師打著招呼,最後轉身進入一扇敞著的大門,薩拉便來到了學院的餐廳。點一份食物,隨便找個位置坐下,今日的早餐時間就這樣開始了。正好此時,掛在天花板上的幾台電視亮了,一位長相為全英國所熟悉的主持人出現在了屏幕上,播報起了今日份的新聞。薩拉於是抬起頭,一邊收看著新聞,一邊享用著自己的早餐。

  說起來,這麥克米蘭學院雖名曰學院,其校園卻一點沒有學校的模樣——實際上,它所謂的“校園”是一座坐落於郊野的大莊園。其位置之偏僻,方圓數裡內,除去幾座電線杆和幾條偏僻的小路,再找不到任何別的人類造物;而會造訪這座偏遠山莊的,除了學院安排的負責運送生活必需品和其他物品的卡車,就只有那些被校長和老師們稱為“幹部”或者“上司”的神秘人了。至於這座大宅歸誰所有,學生不知道,老師也三緘其口;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那人絕非校長——他只有學院的行政權,而沒有其“校園”的所有權。

  莊園當中的這棟大號古典風宅邸便是學院的核心所在了。其大部分空間充當了學院的宿舍——每間宿舍都有其獨立的衛生間——和教室,而嵌在宅邸北側的這間宴廳則兼任了學院的餐廳和禮堂——它在建造之初似乎就是朝著這個方向設計的。若是學生需要運動,莊園的後花園雖冠以“後花園”之名,但其本質就是一座“充滿自然氣息”的小型操場。至於學院安排的那些“特殊項目”,則全部交由宅邸下的地下設施處理——在那裡所發生的一切,只有親自到學院裡來的人才有可能察覺得到。

  忽然,一雙手從身後襲來,

捂住了薩拉的雙眼。她不由得驚叫一聲,質問起對方的身份。一個老頑童的笑聲隨即從身後傳出:“你猜——”  這熟悉的聲音一進入她的耳中,她立刻就知道了對方的身份;也是這時,她才注意到這雙大手的粗糙。她輕快地把眼前的東西挪開,旋即回首一看——那一頂被一圈銀絲包圍住的禿頭,那一架坐在鼻梁上的複古款式的眼鏡,那一張憨厚和藹中透露著深不可測的滄桑與智慧的面孔、以及掛在其上的滿臉灰白胡須……她猜得沒錯,站在自己身後的那位不是別人,正是她的父親、麥克米蘭學院的校長,溫斯頓·麥克米蘭。

  “早安呀,小薩。”老麥克米蘭孩子般淘氣地笑笑。

  “哎呦——老爸,你都六七十的人了,怎麽還跟個小學生一樣啊……”薩拉貌似有些生氣地嘟起嘴,表情似乎很不耐煩——但相比之下,其實更像是在撒嬌。

  “爹逗閨女,天經地義!”

  麥克米蘭丟下這句話,便離開了。薩拉看著他穿過宴廳,與幾名學生打了聲招呼,又和一位教師寒暄了幾句,接著到櫃台前,和服務員有說有笑了一兩分鍾,這才接過早飯,轉身沿著另一條路朝這邊過來,坐在了她身邊。父女倆於是一邊吃著飯,一邊看著電視,時不時地閑聊兩句。

  就在這時,電視裡報道起了一場發生在美國的嚴重槍擊事件。薩拉沒怎麽在意,老麥克米蘭則仔細地聽著播報員對案件的描述。忽然,他歎了口氣道:“不知道咱又損失了幾個人啊……”

  薩拉疑惑地看他一眼,又看看電視裡的報道,便明白了父親的意思。“公會又和那些人打起來了嗎?”她問。

  麥克米蘭微微搖頭:“只是邊境衝突而已。”他稍作停頓,看了看自己的女兒,眼神略顯憂愁,“不過再過些時日,可能就要變天了。”

  薩拉露出不解的神情。但老人顯然不想再談這些事了。不等女兒發問,他便搶先一步轉移了話題,聊起了畢業典禮的事:

  “話說今年咱學校畢業的學生倒是真不少。”

  薩拉立時兩眼放光,明顯來了興致:“幾個人啊?”

  “三十多個吧。只能說這屆學生真有潛力,一共四十幾個人,三十多個能一次性達標……換作以前,能有一半人一次通過就算是奇跡了。”

  “那……”薩拉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都有誰呢?畢業的人……”

  麥克米蘭瞥了她一眼,嘴角輕輕上揚:“典禮上你就知道了。”

  “哎呀……反正早晚都要說,您就現在跟我說說嘛……我保證不外傳!”

  “哎呀!”麥克米蘭誇張地模仿著她的語氣和動作,“反正早晚都要說,你就再等一會兒唄。我保證我不會一直瞞著你不說。”

  “爸——!”薩拉急了。她使勁兒軟磨硬泡起父親,但任憑她好說歹說,麥克米蘭始終不為所動,給出的回答永遠是一句簡單的“不告訴你”。一通糾纏過後,薩拉沒了耐心,無奈作罷。看著女兒著急的模樣、吃癟的樣子,麥克米蘭得意地笑了笑。

  這時,他忽然心生一計。正打算開始行動時,他卻猶豫了一下,憂傷的表情不禁在臉上浮現。不過短暫思索之後,麥克米蘭迅速收起了寫在臉上的哀愁,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

  “看在你如此執著的份上,我就透露給你一點兒消息吧。”

  “……真的?”薩拉板著臉質問道。西裝革履的老頑童遂點點頭:“我哪會騙你呢?”

  “那你說吧……”

  “那我說嘍?”

  “說。”

  “真的說嘍?”

  “說呀!”

  麥克米蘭微微一笑。如他所料,魚上鉤了。他於是清清喉嚨,整整衣襟,挺直身子,目視前方,深吸口氣,慢吞吞地說:“在——今年的畢業生——中,有——一——位——”

  “有一位——?”

  “你認——識的人。”

  “啥?這算哪門子消息嘛!整個學院,算上老師和別的職工也才不到兩百號人,能有幾個是我不認識的啊!”

  “別急……”麥克米蘭接著說,“那——個人啊,和你關系不錯。”

  “關系不錯?”

  “很——不錯。”

  和我關系……很——不錯?是指朋友嗎?薩拉想了想,自己的確結交的有幾個四年級的朋友。於是她問:“你是說那個俄國人伊萬諾夫嗎?”

  “不。”麥克米蘭的回答只有這短短的一個字,至於伊萬諾夫是否在畢業生的行列中,他沒承認,但也不否認。

  “那……就是卡琳娜?”

  麥克米蘭搖搖頭:“那個人和你的關系要比一般朋友更親密。”

  比一般朋友更親密……那就是摯友嘍?薩拉這麽想。但是,四年級的前輩中,有誰算是自己的摯友呢?邁克爾·喬布斯?不不不……我只是和他玩得好罷了,不算不算。那芙洛斯特小姐呢?嗯……我是挺崇拜她的,但她……似乎不怎麽注意得到我?那應該也不算吧……那這個人到底是誰啊?薩拉想不明白,隻好請求父親公布答案。

  “我已經說完了。”麥克米蘭說罷,便拿起餐具,放松了身體,繼續用餐。

  “啥?”

  “我說,我把要告訴你的東西都說完了。”

  “可……你還沒說那人是誰啊!”

  “但我告訴你她和你的關系了呀!”麥克米蘭扮作無辜道,“而且我不是說了嘛,我隻——會告訴你‘一點兒’消息。我已經履行了承諾,所以我不會再多說了。”

  薩拉這才意識到自己上當了,頓時滿臉通紅,卻又無言以對。眼瞅著面前這個老頭詭計得逞,內心可謂五味雜陳。至終,也就只能不甘地大喊一聲:“老頑童!!”麥克米蘭則樂呵呵地傻笑著,自得地說:“還是那句話:爹逗閨女,天經地義。順天而行,我無罪也。”

  不一會兒,父女倆吃完了早飯。麥克米蘭因為還要為典禮再做一些安排和準備,便辭別了女兒。臨別時,薩拉再次懇求父親向她公布他所說的那人的身份,表情楚楚可憐,幾乎要哭出來。然而,麥克米蘭只是和藹地笑道:“有些東西,只有在等待後才能得到的。”

  麥克米蘭離開了。薩拉結果還是沒能討得更多關於那人的信息。那還能怎麽辦?那就只能按父親說的,老老實實等他在典禮上公布答案了,她想。但她的內心卻不肯罷休。她的思緒如同陷入死循環的代碼,不停地重複著在認識的人中挑選答案、經過分析後將其排除、按照同樣流程處理過若乾人後再次拾起這個早已被排除的答案、然後再將其排除的過程,將她的腦子攪得一團糟。

  這種情況下,除非找些別的事乾、將注意力從這件事上吸開,否則幾乎沒有將這死循環打破的可能。剛好,此時屋外的毛毛細雨已然停息。薩拉於是獨自進入後院,沿著那條平日裡被用作跑道的石板路散起了步。

  雨後的空氣潮濕而清爽,深吸一口,便覺胸中的一切汙穢得到了淨化,幾近過載的大腦得到了冷卻。天空上鋪著一層明亮的雲,其上縈繞著些許灰黑色的薄霧,雖依舊有些死氣沉沉,倒也不顯壓抑。莊園外的樹如同喝得酩酊大醉的漢子,相互攙扶著在涼風中搖頭晃腦,嘻嘻地傻笑著。水珠不住地從大宅的簷角滴下,或在階梯上被砸得粉碎,或落入草坪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橫臥在青草地上的白蒙蒙的石板路上鋪上了無數面明鏡,幾個身穿校服的男男女女走在上面,乍一看,還以為他們正禦空而行。雨水衝去了花草身上的塵垢,路旁的青草因而綠得奪目,幾朵躋身其間的野花也因此變得如星辰般耀眼。

  在路邊的翠綠之中,薩拉注意到,好像有一個米黃色的東西在緩緩移動。蹲在旁邊一看,原來是一隻蝸牛。雨水將藏匿於塵土與枯枝敗葉間的它從沉睡中喚了起來,重新賦予了它生命力。這軟而黏的生物遂拖著自己膠水般的身軀與沉重的外殼,沿著植物的莖葉,向高處攀了去,一步……又一步……再一步……一點一點……

  “喂——”

  一聲清脆的呼喚聲突然在耳邊響起。薩拉扭頭一看,只見一個亞洲面孔、黑短頭髮、眼神朦朧如夢的女孩正靜靜地站在身旁,俯著身,將頭湊到了她的肩上。亞洲少女看看她,用略帶口音的英語簡單地問道:“在看什麽?”

  薩拉指了指草叢間的那個小家夥:“我在看蝸牛。反正這會兒沒事嘛。”

  “哦……蝸牛……它叫‘蝸牛’嗎?”

  “沒錯,‘蝸牛’。”

  “哦……‘蝸牛’……‘蝸牛’……好。‘蝸牛’,我記住了。”

  “話說,那個……呃……馮……馮……”薩拉正想說出對方的名字,卻忽然忘了那名字該怎麽念。

  “馮昭質。”亞洲少女提醒道。

  “哦對……!馮操……不是……馮騷……馮燒……紅燒……呸!仿照……”

  馮昭質溫柔而不失禮貌地笑道:“叫我喬治就行。發音差不多。”

  “呃……好吧,抱歉……總之,你怎麽沒和你的亞洲朋友一塊兒呢?”

  “林潮平?”馮昭質指了指那人臥室的大致方位,“他還在睡,就沒打擾他。”

  “哦……不愧是‘覺皇’大人,對睡眠真是情有獨鍾。”

  薩拉站起身。二人遂沿著石板路,邊聊著天邊繼續向前走去。

  馮昭質本就是安靜的女孩,加之對自己的英語水平不大自信,所以說話很少——即便說,也多是隻言片語,少有長篇大論。即便如此,她仍有著這麽一種魅力,讓薩拉忍不住想把心裡的一切都吐出來交給她——其他與她相識的人也多有過這般經歷。這是為什麽?是因為她認真聆聽的神態讓傾訴者感到自己被重視了?還是因為她沉默寡言的性格叫別人能對她產生足夠的信任、進而放心地將真心話交予她保管?亦或是兩者兼具?薩拉不知道,也懶得深究。從不知從哪聽說的傳言,到當下熱議的時事要聞,再到自關於社會、世界、未來及人生的看法……無論薩拉在說什麽,馮昭質都認真地聆聽著,並時不時恰到好處地給出回應。

  聊著聊著,薩拉便聊起了關於畢業典禮的事。她告訴馮昭質,父親告訴她,今年的畢業生中有一人和她關系很近,但她死活想不通那人是誰——她不知道四年級中有誰可算作自己的摯友。“會不會是我爸誤會了我和那家夥的關系呢?”薩拉說,“也許他指的就是邁克爾吧,畢竟我總是和他一塊兒玩……”

  “可能……那人不在四年級。”馮昭質回答。

  “不在四年級?”薩拉有些詫異,“可是那人是畢業生啊!不在四年級,怎麽可能……”

  馮昭質搖搖指頭道:“可以的。知道克裡斯蒂娜·諾頓嗎?”

  “克裡斯蒂娜·諾頓?”

  馮昭質點點頭:“紐約總督。據說她二年級時就畢業了。公會的主要目的是培養出足夠強大的魔能者。只要水平達標,就可以提前畢業。”

  “也對哦……”薩拉微微頷首,“不過,你說的這個什麽諾頓……是紐約總督?可是老師不是說,公會的勢力早就退出紐約了嗎?怎麽還有紐約總督?”

  “前——紐約總督。”馮昭質指正道。

  “哦……那她現在官居何職?”

  “無職。”馮昭質頓了一下,“實際上,她死了。”

  “死了?”

  “二十年前,紐約淪陷的時候。”

  “這樣啊……”

  薩拉略感遺憾。這個諾頓既然能做到提前兩年畢業,其功夫必然不容小覷;而作為當時最為凶險的紐約地區的總督,她不可能沒有非凡的領導統禦能力。真想知道,這位天賦異稟的鬥士是如何在沙場上馳騁的呢?她又是如何治理手下的人馬的呢?她究竟更像一位殺伐果斷、冷血無情的黑手黨頭目,還是一員膽魄十足、與士卒同甘共苦的蓋世名將呢?可惜她已經死了,而且就死在薩拉出生的那年。薩拉沒能也再也不會有機會親眼見到她的英姿了。就在這時,風短暫地停歇下來,草木肅然挺立,天地萬物安靜而嚴肅地矗立在了原處,似乎都在為這位往日的英雄默哀。

  短暫的沉寂過後,薩拉繼續起原先的話題:“那你覺得,今年誰最有可能提前畢業?”

  馮昭質托起下巴,低著頭沉思片刻,朝薩拉伸出了手,語氣堅定地給出了回答:“你。”

  “呃……啥?”驚愕的表情瞬間湧現在臉上,薩拉愣在原地,不可思議地指著自己,“我?為什麽是我?”

  “忘了莫爾森先生說的話了?”

  “莫爾森先生……說什麽了?”

  “以你的水平,稍加訓練便可以達標。順便,這是他去年說的。”

  這麽一說,薩拉想起來了。去年她剛升入三年級不久的某一天,指導她進行“特殊項目”——也就是魔能訓練——的莫爾森先生確實說過這話。如果她沒記錯,他說這話之前,自己正在和四年級的芙洛斯特小姐進行魔能對決。雙方對戰了數十回合,依舊相持不下,若不是因為薩拉擔心下手過重而放棄了一個可以發起致命一擊的機會,最後的勝利者還真不一定會是芙洛斯特——這大概就是當時莫爾森先生發表上述看法的緣由。既然那時,自己的水平距離達標也就只差“稍加訓練”了,那在接受了一年的訓練後的今天,自己或許真的已經有資格提前畢業了?更何況,公會這段時間似乎正要和美國的敵對勢力再度開戰,其對新成員的需求量自然也是水漲船高。若是此時自己的水平真的達標了,提前畢業豈不是板上釘釘的事?

  但是,薩拉依舊不願意接受這個答案:“可是,爸爸說,那人和我關系很近,比朋友還近……”

  馮昭質忍不住噗嗤一笑:“你和自己的關系不比朋友近嗎?”

  薩拉啞口無言。似乎這就是最合理的答案了。但她還是不敢相信,自己怎麽會是父親所說的那個“她”呢?自己哪會提前畢業呢?她並不以為提前畢業是什麽壞事。但人就是這樣,若是事態過於出乎意料,哪怕是暗戀多年的情人向自己表白,其第一反應也總是拒絕承認現實,將自己確確實實正在遭遇的事說成是在做夢。薩拉當然也不例外。

  馮昭質接著說:“不信,就打個賭。如果校長先生沒念到你的名字,我就把我的日記給你看。”

  “要……要是念到了……”

  “要是念到了……”馮昭質想了想,“你就抱著我,哄我睡一次覺。”

  一陣陰冷的涼風掠過,拂起兩位少女的發髻。薩拉忽地感到一陣心悸,這其中自然充滿對馮昭質話語的驚異,但卻又包含一絲說不清緣由的恐懼。這時,薩拉才猛然發覺,自己與對方之間已有十余米的距離。步子邁大的話,這路程只需四五步便可走完;但有那麽一瞬間,這幾步遠的距離在薩拉眼中竟突然化作了一道萬丈深的峽谷。又一陣風劃過,卷起了幾片被雨水衝下的落葉,在二人之間劃出了一道曲折的長線,隨即消失在了遠方。

  “能……能不能換個要求……”薩拉小聲問。

  馮昭質搖搖頭,解釋道:“你一直很想看我的日記,我很想體驗被你哄著入睡的感覺。賭注都是對方想要的東西,多公平。”

  風再一次安靜下來,醉醺醺的樹林拚命地立起身子,花草側過耳朵,就連時間似乎也在此刻駐足停立——它們都在注視著薩拉,等待著她作出答覆。說來也真是蹊蹺,薩拉盡管不願直接承認自己有提前畢業的可能,此時卻毫不猶豫地認定,自己不可能贏得這場賭局——而這不就是變相地認定,自己確實會提前畢業嗎?遲疑片刻後,薩拉給出了自己的回答:

  “好……!一言為定……”

  風詫異地呼喊起來,樹木也驚訝地歪下了腦袋,幾絲黑雲盤旋在她頭頂,不住地質問她為何要答應下一場連自己都不覺有勝算的賭局。然而薩拉自己也搞不懂自己為什麽會作出這個回答。是因為好面子?還是因為作出決定的那一瞬間,自己誤認為自己其實有獲勝的可能?只是君子一言,駟馬難追,答應的話已經說出口,任由她如何懊悔,除了徒增臉上的紅暈,什麽也改變不了了。

  “呦,二位,早啊。”

  就在這時,一個高個男子不知從哪兒鑽了出來,打斷了二人的對話,向她們打起了招呼。這家夥生著古銅色的皮膚,身高幾近兩米,其胸膛寬闊、四肢壯碩,在這兩位身高不滿一米七的女孩看來,他簡直和巨人無異。在他那堅挺的頸項上的,是一張嘴角天生微微上揚的嘴,一雙眯著的狐狸般的眼睛,以及坑坑窪窪分布著的許多痘痘;而在他的腦袋頂上,黑色頭髮如野草般生長著,雖然雜亂,卻亂得恰到好處——其足以與他大大咧咧的氣場產生共振,而又不失帥氣與風度。

  一瞅見他,馮昭質朦朧的眼神中刹那間迸發出了一道興奮、熱情的光芒,一絲紅熱泛在了她的臉頰上。她走上前,親切地打起了招呼:“早安,潮平。吃飯了嗎?”

  “還……沒有。我一下來就看見你倆在這兒聊天,就過來看看你們在聊些啥。”林潮平語氣溫和地回答。

  “也沒什麽,就是關於畢業典禮的事。”薩拉說。

  “哦……”林潮平點點頭,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所以,作為校長千金的麥克米蘭小姐,您有探聽到什麽消息嗎?”

  薩拉遺憾地搖搖頭:“我爸沒跟我說。”

  “意料之內。”林潮平輕輕歎了口氣,“每年都找你問畢業生名單,但是從來都得不到答案。習慣了,習慣了。”

  “我有什麽辦法嘛……我爸嘴嚴,死活不跟我說……”

  三人又聊了一兩分鍾。接著,林潮平邀請馮昭質與他共進早餐。馮昭質雖已吃過早飯,卻依然毫不猶豫地接受了他的邀請。二人遂與薩拉道別,並排走開了。

  薩拉於是又獨自散起了步。一邊走著,她一邊回想著剛才的一切,回想著談話中提及的那位克裡斯蒂娜·諾頓,回想著莫爾森先生所說的話,回想著自己因衝動而立下的賭局。她仍然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麽答應下了這麽一場賭局。不過仔細一想,自己就算輸了,也沒什麽損失,不是嗎?不就是抱著她睡一覺嘛,也不是什麽接受不了的事兒啊……不是嗎?

  一陣大風突然撲過,吹亂了她的劉海,險些沒把她撞倒在地。薩拉抬頭望向天空,只見團團黑雲正從遠處湧來。一滴雨水正好打在了她的臉上,冰涼透心。看來是又要下雨了。薩拉於是轉身躲回了宅子裡,倚在窗前,靜靜地向外面眺望。片刻,雨水果然再度落下。

  “這雨還是沒停啊……”她不禁感歎道。

  到了九點,一則通知傳入了所有教師與學生的智能手環之中,這便是畢業典禮開始的信號了。人們紛紛湧入宴廳,在工作人員的指導下有序入座。巨大的窗簾被拉上,遮住了外面的光亮,數十盞日光燈亮起,接手了室內照明的任務。

  在幾排座位間的一角,十來個女孩擁成一團,高聲嚷嚷個不停,四周的男生則目不轉睛地向那邊望去,不時指手畫腳議論兩句。走近一看,只見在人群中,站著一位金發碧眼的麗人。她不慌不忙地應付著周圍這些小迷妹們的“采訪”,一言一行都充滿了古典音樂般的高貴與優雅,一舉一動均能引來旁人的讚歎與崇敬。雖然沒看清她的臉,但薩拉很清楚,站在那兒的肯定格蕾絲·芙洛斯特,人稱“麥克米蘭學院的女王”。她身上散發著強大的電場,吸引著薩拉的腳步。不過托攔在她們之間的人潮的福,薩拉沒能如願靠近芙洛斯特,隻得就近找了個位子坐下,遠遠眺望她的背影。

  不多會兒,雄渾的交響樂在音響中奏鳴,其音量足以營造莊嚴神聖的氛圍,而又不會對校園外的無人荒野造成影響,可謂恰到好處。約兩分鍾後,音樂停止,舞台的帷幕被揭開,畢業典禮就此開始。麥克米蘭校長走上了舞台,步伐出人意料地輕快穩重。他站在講台前,輕輕嗓子,試試音,隨即用只在演講中才會用到的高音向在座的各位打起了招呼:“同學們,老師們,大家上午好!”

  人們紛紛鼓掌響應。掌聲過去後,校長接著說:“又是一年盛夏到,亦是寒窗畢業時。我宣布,麥克米蘭學院2044年畢業典禮,現在開始!”

  又是一陣熱烈的掌聲。接著,麥克米蘭按照慣例開始發表演講。不出意外,那就是一段枯燥冗長、又大又空的客套話,聽得讓人直打哈欠。

  “真無聊。你說,幹嘛不直入正題呢?反正咱看畢業典禮,不就是想看看誰畢業了嘛……”坐在薩拉旁邊的一個男生輕聲說。

  換做以前,薩拉必定會和他一塊兒抱怨起來,甚至可以吐槽到下午。但現在她卻一語不發,沒有任何回應,只是深色凝重地低著頭,雙腿不住地顫抖,以至那人誤以為她是來之前忘了上廁所。薩拉確實也希望父親可以跳過這形式主義的演講,直接開始典禮的唯一重頭戲——畢業生授勳儀式。但同時,她又在擔心、害怕,她害怕答案被揭曉,不管那答案是自己提前畢業還是自己贏了賭局,她都不想面對,故而她又在默默祈禱這無趣的演說永遠不要終止。

  懷著如此這般的心情,接下來的五六分鍾,薩拉可謂度秒如年。等到這千百年過去了,演講究竟是結束了。台上的老麥克米蘭如釋重負——他其實也不想走這麽個繁瑣的流程,只是出於面子不得不為之——台下的小麥克米蘭卻愈發緊張了。按照流程,接下來,校長就要公布本屆畢業生的名單了。決定薩拉是去是留、賭局誰勝誰負的時刻就要到來了。在別人期待的目光中、女兒焦急的注視下,老麥克米蘭抬高嗓門,念出了第一個名字:

  “邁克爾·喬布斯!”

  “好耶!”不遠處的一個薑黃頭髮的年輕人跳了起來,興奮地尖叫了一聲,引得眾人發笑。薩拉緊繃著的臉上也閃過一絲笑意,倒不是把他當作了小醜,而是發自內心地為他感到欣慰。這個邁克爾果然沒辜負我的期望,她想,深感自豪。

  校長平息了這小小的騷動,繼續念起了名單,薩拉好不容易有些放松的神經也再度緊張起來。亞歷山大·彼得洛維奇·伊萬諾夫、卡琳娜·格林、格蕾絲·芙洛斯特……薩拉早上和父親聊天時所提到和想到的名字都被念到了——念到芙洛斯特的名字時,她那群狂熱的追隨者們不出意料地鬧出了不小的動靜,當然,這點騷亂很快也被鎮下去了——但直到最後,麥克米蘭也沒有念到薩拉的名字。看來,馮昭質的預言出了差錯,她想,心裡即為自己贏下賭局感到欣喜,又為自己並沒有馮昭質所以為的那樣厲害而略感失落慚愧。那些被念到名字的學生大都激動非常,而那些未被念到姓名的四年級學生則將失望寫滿了全身。看來這就是結局了……答案已經揭曉,薩拉總算可以松口氣了……

  ……嗎?

  “以上念到的,是四年級的畢業學生。除了他們,還有兩名來自低年級的學生——他們的魔能水平已完全達標,經研究討論,我們決定授予他們提前畢業的資格——”

  此話一出,薩拉立時挨了個晴天霹靂。她這才恍然想起來,父親曾告訴過她,多數情況下,提前畢業的學生的名字會單獨列成一列,不與正常畢業的學生放在一塊兒;也是這時,她才注意到,剛才父親念到的,無一例外全是四年級學生的名字。原來剛才的一切不過是序幕,真正決定一切的時刻,才剛剛開始。直覺告訴她,大事不妙。

  “他們分別是——”老麥克米蘭稍作停頓,看了一眼講台上的名單,“來自三年級的林潮平——”

  說實話,對於林潮平提前畢業這件事,薩拉並不覺得特別意外。她記得,就在莫爾森先生對她的水平作出那番評價的那天,不僅自己,所有三年級的學生都和四年級的學長學姐們過了招,但都沒能在對手凶猛的攻勢下堅持多久。只有她和林潮平,只有他們在和對手的切磋中許久不落下風,且一度逼得本不把自己放在眼裡的對手不得不用上全力。區別在於,林潮平在對決中下手幹練、果斷,最後險勝;薩拉則克制許多,結果惜敗。想到這,薩拉已經猜到父親接下來會說什麽——事實上,他也確實是這麽說的:

  “——和同樣來自三年級的薩拉·麥克米蘭!”

  一切都明了了。薩拉贏得了同輩們的羨慕與崇敬,輸掉了與馮昭質立下的賭局。她即興奮,又自豪,卻又感到迷茫。提前畢業,這真是一件好事嗎?在向舞台走去的途中,她不禁回頭,在一列又一列座位中找到了馮昭質的身影。她正對著薩拉微笑著,笑容即欣慰,卻又苦澀。這苦澀並不難理解,一天之內要與兩位至親密友分別,試問誰能不覺心酸?雖然再過些年月,或許還能與他們相見,但這概率又能有多大?盡管此時,馮昭質的臉上掛著恬靜的微笑,但一旦到了晚上——甚至不用到晚上,只要她獨處一處——她必然會為此泣下沾襟;接著,擦乾眼淚,裝作無事,回到人群之中。這一點,薩拉心知肚明——她已經無數次見到過這種場景了。

  畢業生們站上舞台,依次接受了校長頒發的徽章,薩拉也不例外。老麥克米蘭小心翼翼地將一枚獨角獸盾徽別在了她的胸口。這枚徽章與學院的校徽幾無二致,只是四周多出了一道金色的邊框、獨角獸身前橫幅上的“麥克米蘭學院”被改為了“聖約翰”的字樣、整體更加沉重了而已。

  徽章頒發完了。畢業生們遂整齊地站成三排。麥克米蘭校長站在他們面前,莊重地對他們說:“我已將公會的徽章頒發於你們。從今天開始,你們將會被正式視作聖約翰公會的一員。現在,年輕人們,我需要你們莊嚴地起誓,你們會永遠忠誠於公會。你們願意嗎?”

  “願意!”這些離正式入會只有一步之遙的年輕人們異口同聲地喊道。

  “好!那麽,請跟我重複:神靈在上,諸聖賢之英靈為證,”

  “神靈在上,諸聖賢之英靈為證,”

  “我,溫斯頓·麥克米蘭,以我的榮譽在此起誓——”

  “我,……,以我的榮譽在次起誓——”

  “我願將自己的余生,自己的忠誠交予聖約翰公會;”

  “我願將自己的余生,自己的忠誠交予聖約翰公會;”

  “只要一息尚存,我便會為她奉獻一切!”

  “只要一息尚存,我便會為她奉獻一切!”

  “哪怕刀山火海、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辭!”

  “哪怕刀山火海、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辭!”

  “榮耀歸於聖約翰與他的追隨者!”

  “榮耀歸於聖約翰與他的追隨者!”

  宣誓環節結束了,授勳儀式也就此落幕,再過不久,畢業典禮也在人們的掌聲中迎來了尾聲。窗簾被重新拉開,使雨中的世界重新展現在了人們眼前,日光燈緊接著熄滅。其他人紛紛散去,而麥克米蘭則站在舞台上,告訴公會的新成員們,公會下午會派人把他們接到總部,然後將他們分配到預先準備好的崗位、派遣到指定的地區。他嚴肅地提醒他們,在得知自己的目的地後,必須在三天內趕去報到,否則他們將會被當作在行動中失蹤,被公會“除名”——不論他們是否真的失蹤了,若是沒有,那他們就會“被失蹤”。最後,校長再度勉勵他們為公會竭忠盡智,以報公會培育之恩。

  說完,麥克米蘭遣散了他們,唯獨留下了薩拉一人。待別人走得遠了些,他臉上嚴肅而和藹的表情一下子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早餐時那副頑皮的笑容。他笑著問:“怎麽樣?沒想到吧?”

  “沒想到什麽?”薩拉歪了歪頭,不解地看著他。

  “我說的那個和你關系很好的畢業生呀~怎麽樣,沒想到我說的就是你吧?”麥克米蘭得意地說。

  “你又沒說那人是提前畢業的,鬼猜得到啊!”薩拉不服氣地喊道。

  麥克米蘭擺擺手,撇撇嘴,道:“你就不會發揮一下想象力嗎?不會發揮想象力,那就算我說了,你也猜不到我說的是你。”

  “那是因為你給的提示太有誤導性啦!”

  “好了好了,小丫頭,別糾結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了……先來談談正事吧。”麥克米蘭說著,向宴廳外走去,薩拉隨即跟了上去。邊走著,他邊問:“我有跟你說過,正式加入公會後,會經歷些什麽嗎?”

  “好像……沒有。”

  “現在告訴你了。首先,你會被接到公會總部……”

  “這我知道。你剛才不是說了嘛。”

  “好好聽我說——”麥克米蘭的語氣認真了許多,“等你到了總部,你會被分配到某個小隊,同時領到一份證明文件,文件上面寫有該小隊據點的大致地址以及小隊指揮官的姓名。”正說著,父女倆已經走出宴廳,來到了走廊。麥克米蘭突然打住,指了指樓梯間道:“這邊。”

  他們走上樓梯,上到二樓。途中,麥克米蘭接著說:“拿好你的文件,千萬別弄丟,否則本應成為你上司的那位大概率會成為你人生中最後見到的人。另外,就像我剛才說的,務要在三天內前往據點報到,否則你也不會落得個好下場。”

  “怎……怎麽這麽多規矩啊……”薩拉聲音些許顫抖地問。

  “沒辦法呀……誰讓世界上存在著間諜這麽個東西呢……”麥克米蘭歎了口氣,“大概是七十多年前吧,曾有敵對勢力將間諜安插在了公會的學院裡,就在學生中間,讓公會吃了天大的虧,當時的英白拉多——也就是公會的最高首領——都差點歸了西。所以後來,各學院的學員都需經過嚴格核查方可入學,並且畢業後必須在限定時間內攜帶相應文件到達據點,否則會被視作間諜,然後被……”

  說到這,麥克米蘭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薩拉不禁感到一陣毛骨悚然。“那……”她問,“萬一據點太遠,我又沒有足夠的路費什麽的……怎麽辦?”

  “這你不用擔心。”麥克米蘭解釋道,“新成員一般不會被直接派到日本或者美洲那種前線地區,或者別的什麽特別遠的地方——公會在這些地方還沒有站住腳,而指望新人幫他們開拓疆土是不現實的,這點他們很清楚。而且,路費什麽的,公會會提前為你安排好——不止路費,你的行程都被安排好了。在你領到證明文件的同時——打個比方,如果你的目的地在巴黎,你會同時拿到一張去巴黎的機票,以及去機場的車票。只要你按著安排好的行程走,絕對可以在三天內走完全程。”

  麥克米蘭接著說:“等你到了目的地,就去找你的指揮官,然後把文件交給他。你的指揮官大概率會經營著一家超市,或者餐廳什麽的,或大或小。把你的文件給他,待他確認完你的身份,你就會成為他小隊的一員。你很可能會作為他或她的店鋪裡的員工,或者被安排到別的地方工作——但肯定不會離指揮官太遠。”

  他們在一扇門前停了下來。麥克米蘭往人臉識別系統前一站,鎖便打開了。他推開門,帶著薩拉走了進去。這就是麥克米蘭的辦公室,不比學生宿舍寬敞多少,但裝修顯然要奢華精美許多。幾只花瓶矗立在牆角,一座裝滿各色書籍的大書架倚在牆上,一幅油畫掛在書架對面。畫上,一位慈祥而滄桑的白須老者正坐在樹下的岩石上,披著一襲傳教士般的棕色長袍,手執一柄牧羊人的木杖;遠處,依稀可見幾頂聚在一起的帳篷,幾縷炊煙悠然地從其間飄出,那煙霧開始還是直直向天空飄去的,但一到老者的上方,便朝著更遠方一座修築在海邊的城堡歪斜而去了。麥克米蘭告訴過薩拉,這是數百年前公會剛誕生時,公會的一位成員為其創建者約翰·貝克——也就是公會所稱之聖約翰——所作的畫像。這也是聖約翰流傳至今的唯一一幅畫像。當然,掛在辦公室裡的這幅不過是幅贗品。真品現存於英白拉多大人的宅邸。麥克米蘭說,如果薩拉想看看那幅真品,他下次去拜訪英白拉多大人時可以帶著她一起去。薩拉知道,他只是在開玩笑,所以也開玩笑地答應了。

  麥克米蘭繼續聊起正事:“平時,你只需要認真地乾好你的工作,就能領到一份體面的工資,並享受到公會提供的福利。一旦公會安排了什麽任務,你和你的小隊便要暫時從正常生活中脫身,去完成接到的任務。完事後,你們會得到豐厚的獎賞,然後該幹嘛接著幹嘛,直到下次接到任務。”

  他倒了兩杯茶,遞給薩拉一杯,自己喝下一杯,接著說:“你的小隊可能會被調到別的地方,你也有可能會被分配到別的小隊。如果你表現出色,你會得到晉升,首先是小隊指揮官,其次是統帥多個小隊的‘百夫長’,接著是統轄某個地區的‘總督’;你也有可能被分配到別的部門,去當一個負責收拾爛攤子的‘維護官’,或者一個負責和政府交涉的‘聯絡官’,亦或者……”麥克米蘭臉上浮現出了厭惡的神情,“一個負責乾髒活的‘探員’,然後晉升為他們的頭頭——‘調查官’。順便一提,我真心希望你不要成為他們中的一員。”

  “為什麽?”薩拉好奇地問。

  “因為他們太髒了。”麥克米蘭簡單答覆道,顯然不想觸及有關他們的任何話題。

  “那……公會會下發什麽樣的任務呢?”

  “很多,而且大多數會需要動用武力。這就是為什麽,你們要想畢業,功課可以不好,但魔能水平和戰鬥能力必須過關。”麥克米蘭看著她,眼神中充滿了擔憂與無奈,“也許任務的內容會讓你反感。但,孩子,最好還是以公會的要求為先。不要因一時衝動而與整個公會為敵。”

  “讓我反感?那是什麽意思?”

  “沒什麽。你只需要記住,堅持正義是對的,但要在一定條件下堅持——對於公會成員而言,這條件就是公會的要求得到滿足——否則就是愚蠢。懂了嗎?”

  “我……明白了。”薩拉點點頭。她知道父親對堅持正義的這番論述是什麽意思,只是不明白,為什麽他要在這時說這種話。公會的任務會令自己反感?是因為太無聊了嗎?還是因為太累了?但這,似乎並不會逼得她與整個公會為敵吧……

  父女倆又聊了大半個鍾頭,薩拉這才與父親告別。她從辦公室裡出來,接著向自己的宿舍走去,準備收拾自己的行李。剛到門口,還沒開門,一個聲音突然喊住了她。薩拉回頭一看,原來是馮昭質。她臉上依舊掛著典禮上的那副微笑,恬靜而苦澀。“恭喜你,”她盡可能地裝作得意地說,語氣中卻難以避免地飽含哀傷淒涼,“你輸了。怎麽樣,我的眼光準吧?”

  薩拉歎了口氣,苦笑道:“準是準。只可惜你沒有料到,我們下午就要走。所以那個賭注……”

  “沒關系,我會記下來的。”

  “記下來?你不會是想說,下次見面的時候再讓我……”

  “沒錯。下次見面,你再抱著我哄我睡覺吧……”

  她笑了笑,卻像在哭。她頸項上的皮肉顫抖著,眼皮用力地相互推擠著,臉色難受無比,如同在竭力克制嘔吐的衝動。如此神情,刺痛了薩拉的心。

  “你很難過。”薩拉輕聲說。

  “沒有……你看我還在笑……”

  話音未落,一滴眼淚溢出,順著她的臉滴落於地。幾乎是同時,又有一滴眼淚在地板上破碎。薩拉哭了。“傻瓜……”她說,語氣像在斥責,但更多的是關切,“每次都這樣,什麽事都一個人擔著……難過就說出來給我聽聽啊……我們不是朋友嗎?幫你排憂解難,難道不是作為朋友的我的義務嗎?”

  眼淚瞬間如泄洪般從眼中湧出。馮昭質拚命克制住自己的情緒,指了指門,想說什麽,卻無法開口。薩拉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於是趕緊把房門打開攙著已經步履蹣跚的馮昭質走進自己的宿舍。

  門一關上,馮昭質便撲入薩拉懷中,失聲痛哭起來。一向穩重、冷靜的她,此刻情緒幾近崩潰。薩拉無數次目睹過她哭泣的模樣,但如此撕心裂肺的樣子,她也是頭一回見。薩拉模仿著記憶中馮昭質安慰別人的樣子,將臉貼在她的頭上,一手抱著她的頭,一手輕輕撫摸著懷裡這位少女的背脊,一邊哭著,一邊安慰著她。她忽然想起,這樣的場景她經歷過一次。只是那次,在對方懷裡哭泣的是她薩拉。而這次,她們互換了身份。

  二人相擁良久,情緒稍稍平複。馮昭質依舊緊緊地抱著薩拉,帶著哭腔說:“不要走……與親友分別的痛苦,我已經受過一次了,我真的不想再受第二次了!小薩……潮平……你們都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也是我在這異國他鄉僅有的慰藉了……我真的、真的不想和你們分別啊……”

  一個人,從小到大都生活在同一片天地,與自己的親人、摯友生活在一起,每日醒來,映入眼簾的一切都是那樣熟悉而溫暖;就像一株花,栽在了最適宜自己生長的土壤裡,無論風雨雲日,都關心呵護著她。然而某一天,過路的人看中了她,便將這朵花從原來的地方帶走,移植到了世界的另一端;這裡的泥土是陌生的,陽光是冰涼的,風和雨帶來的不再是對她的滋潤,而是深深的淒冷和孤獨……這便是馮昭質,三年前因為自己的魔能天賦被公會發現、被從中國帶到英國的麥克米蘭學院培養的馮昭質。

  在剛離開故鄉、進入學院的那段時間,馮昭質切身體會到了度日如年的感覺。因為不擅長英語,她不敢和別人搭話,人們也不怎麽願意和她交談。她仿佛被隔離在了另一個平行時空——一個只有她一人存在的時空,在那裡,她能看見人們的嬉戲打鬧、聽見他們的歡聲笑語,但也僅此而已。她成了一個孤獨的觀察者,不能參與其中,只能遠遠地看著,聽著……人們越是喧鬧,她的內心便越是空虛……

  直到有一天,一位少女發現了這位孤獨的觀察者。少女奇跡般地穿過了那道將觀察者與自己所在世界分隔開來的屏障,站在了觀察者面前。馮昭質永遠忘不了那一幕——少女站在坐在房間角落的她的面前,彎下腰趴在桌上,以天真無邪的微笑看著她,對她說:“我叫薩拉·麥克米蘭。你呢?”

  “馮……昭質……”她沒有底氣地答道。

  “很高興認識你!”少女向她伸出了一隻手,發出了誠摯的邀請,“一起去吃飯吧?”

  那頓飯上,薩拉問了她很多問題,也跟她說了很多關於自己的事——只可惜,很多內容馮昭質當時都沒聽懂。似乎是察覺到對方在語言方面的薄弱,薩拉向她介紹了一位新朋友——同樣來自中國,同時十分擅長英語的林潮平。在他的協助下,她逐漸可以聽懂複雜的談話、較為流暢地進行交流了。他們雖然沒能將馮昭質從那封閉的空間中拉出,但也讓她得到了久違的來自社交的溫暖……

  但現在,這兩份溫暖卻要離她而去了——而且是在同一天、同一時刻。馮昭質自然明白,這絕對不是他們想要這樣的,他們沒有選擇,只能服從安排;她也知道,離合之事,正如月之盈缺,終必來到。這些都是事實。但離別必然伴隨著悲傷,這也是事實。更何況,這離她而去之人,還是自己的摯友,而且還是兩位呢?悲從中來,不可斷絕。

  “放心吧……”薩拉抱住她的頭,“我們又不是去參加凡爾登戰役了,以後肯定有機會見面噠……!”

  “沒參加凡爾登戰役的也有可能是去了索姆河……”

  “事情要往好處想嘛……再說了,現在是2044年,又不是中世紀。見不到面,用社交軟件,咱不照樣可以聯系嘛……”

  “我不要什麽社交軟件,我只要你們!”馮昭質如同不懂事的小孩一樣,無理取鬧般地喊道。

  “好啦!”薩拉抹抹臉上的淚,輕輕一笑,“這樣才對嘛……有煩心事就跟我說嘛……啥都憋著不說,會憋出毛病噠!你要是憋出病了,不光我,你的亞洲朋友、老師、親人……好多人都會傷心的……好了,別哭了……再哭,你這小臉就不好看啦……”

  說著,薩拉從床頭櫃上抽出一截紙巾,小心翼翼地擦拭著馮昭質的眼淚。“咱倆可是好朋友啊,對吧?馮……馮……”

  “馮昭質……”馮昭質提醒道。

  “啊對!馮……馮稍遲……馮鑰匙……馮……紅……紅棗……房子……”

  馮昭質破涕一笑:“實在不行,叫我喬治就可以……”

  “那……好吧……嘿嘿,這樣就對了嘛……”薩拉滿意地看著馮昭質的笑容,“把煩心事全說出來,然後該笑笑,該樂樂,這才是我的好姑娘!”

  “說得好像我是你女兒似的……”

  “我才沒那個意思啦!”

  二人又聊了將近一個鍾頭。馮昭質似乎釋懷了,她的眼神又變得朦朧如夢起來,笑容也不再如先前那般苦澀。她們洗了洗臉,整理了因哭泣而凌亂起來的頭髮,又一同收拾了行李。接著,她們,連同半道上碰見的林潮平,再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在麥克米蘭學院共進午餐。他們感慨著時光的流逝,回憶著過去三年經歷的種種。

  就在這時,馮昭質突然起身,紅著臉喊出了林潮平的名字。林潮平一驚,瞬間明白了對方的心思,但還是裝作什麽也不知道的樣子,問:“怎麽了?”

  “有一件事,我一直很想告訴你……”

  “什麽事?”林潮平調皮地笑道,“難不成你偷我錢了?”

  “才……才沒有!”說著,馮昭質不知是過於激動,還是故意不想讓別人聽懂,忽然說起了中文。她渾身上下不住地顫抖著,臉龐仿佛吃下了魔鬼辣椒一樣紅得發亮。薩拉看見,素來以厚臉皮著稱的林潮平,此刻臉上竟也泛起了紅色的漣漪。她這才明白,馮昭質這是在向林潮平表白。盡管他們已經事實上交往了兩年有余,卻從來沒有正式確認過關系。若是就這樣分開,二人必會留下難以言說的遺憾。但好在,在即將分別之時,馮昭質還是表明了態度。最後,林潮平作出了答覆,薩拉雖不懂中文,卻也猜到了他的意思——毫無疑問,他接受了。薩拉遂為這對情侶拍手叫好,以至這二人還以為,她偷偷地學習了中文,場面一度尷尬無比。

  吃完飯,三人便要分道揚鑣了。在分別前,馮昭質再次對薩拉說:“別忘了你的賭注!下次見面,你可得全額支付哦!”薩拉答應了。

  下午三點前,畢業生們便帶著各自的行李,聚集在了大廳裡。從三點開始,每隔十幾分鍾,便會有一輛車在學院門口停下,麥克米蘭校長隨即便從畢業生中喊出若乾人, 讓他們乘上前來的車輛。據麥克米蘭說,之所以不派一輛大車或直接讓所有車輛一次性全部到場,一是因為麻煩,二是為了不那麽引人注意——一個偌大的車隊從一條小路衝出、浩浩蕩蕩地往某個地方殺去,平常人尚且會感到奇怪,更別說那些鼻尖耳靈的敵方間諜了。

  喊道薩拉的名字時,停在門口的是一輛黑色的越野車。她和其他幾個同樣被喊到名字的畢業生遂拖著自己的行李,打著各自的傘,朝大門奔了去。愈往前走,薩拉便愈覺寒冷,心中愈覺空虛,隻覺有什麽東西留在了身後。等到了越野車旁,薩拉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大宅,看了一眼那些湊在窗前朝自己這邊觀望的熟悉的朋友們,看到了在窗前朝自己呼喚的馮昭質……她朝那位姑娘揮了揮手。薩拉忽然明白,那被留在學院裡的是什麽了——是她的朋友,還有她的大半青春。她畢業了。

  她坐上車,看了這陪她度過了三年時光的莊園最後一眼,接著被後來者擠到了車子的另一邊。汽車開動了,周邊的景色遂向後退去。薩拉看著窗外的風景,看著那依舊陰沉的天空,看著那依舊不聽的風雨,回想著今天遭遇的一切,想象著未來可能的故事。她會被分配到什麽地方呢?她的小隊裡會有什麽樣的成員呢?以及最重要的——公會會安排什麽樣的任務呢?

  或許是因為今天遭遇的事太多了吧,薩拉對未來的暢想才剛剛開始,便覺腦袋發沉、渾身疲憊。很快,她便睡著了。

  而直到到達總部前,窗外的風雨,不曾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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