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門內的尖叫，周念整個人的神經都提起來了。“媽！”他打一個寒戰，衝過去要推門而入卻被門口門衛攔住，門內又傳來父親沉穩的聲音:“各位安靜一下，這個決定是我與我的妻子——原A區博士佩妮共同決定的，希望大家相信我們，保持冷靜。”

　　周念忽然靜下來了，又退回去惡劣地踢著牆角，泄憤似的用了力氣。末了，他從窗戶望出去，對著那一成不變的太陽發呆。

　　是啊，即使他不讚成又怎樣，那是父親與母親共同決定的——為了全人類，為了他們堅持要守護的人類種族。他們很忙。他們的信仰和責任督促著他們向前，向前奔跑，快到他們只能看清同頻共振的對方——甚至忽略了他們的兒子對這樣決定的感受。好在周念不在意，至少看起來不在意。

　　周念了解他們，愛他們。由此，那天他在母親的擁抱裡看見了她脖子下的屍斑時，表現出了這個年齡的孩子少有的冷靜。

　　“可能是實驗染上的。小念，離我遠點。”母親不著痕跡地隔著衣服推開他。

　　“嗯。”他給父親打了電話。

　　後來就是母親和父親面對面坐著談，他安靜地坐在父親身邊旁聽——好似他們之間已有了無形的深淵阻隔。

　　他心不在焉地想到母親曾對他說的話:“在這個時代，一個人的世界會崩塌很多次，重要的是，你每次都能再站起來。”

　　“我的世界第一次崩塌了。”他想，第一次用心看世界竟是以這樣殘忍的方式。他成了被扔出巢的雛鳥，是要飛上天還是摔在地上，全取決於他自己。

　　“小念，等媽媽完全變醜了，你和爸爸一起送媽媽離開，好不好?小念，小念?”

　　“嗯……好……”母親喜歡漂漂亮亮的，他一向知道。他們沒給他留拒絕的機會，他也知道。

　　夫妻倆沒人責備他的心不在焉。母親佩妮得到他的回應，抱著父親周君送給她的玩偶熊，幸福地笑著——仿佛這一天與她和周君結婚那天，與周念誕生那天一樣。

　　……

　　最後，母親完全屍化，卻保留了理智與意識，她與父親約定，巡講過後，他們再送她離開。

　　周念偏過頭，目光散散地浸過會議廳的門，裡面夾雜了很多東西——不安，焦躁，恐懼，憤怒，懷戀，溫情與愛……唯獨沒有同情。

　　“正如大家所見，我的妻子在變成屍人後保留了人類時的智力……”雖然這樣的話周念已聽過兩遍，卻還是不忍心再聽，走出大樓去研究周君給他的槍——在“銷毀時代”，槍支早已不受特殊管控，也不需要對此擔心什麽:資源寶貴，持槍自保的人們不會浪費一顆子彈。

　　道路上很空曠，人們都待在小格子般的房子裡，防風沙更防屍人突然來襲(事實上，這些房子什麽都阻擋不了，但還是安慰了人們不安的心靈)。圍著K區的高牆下，小房子擠在一起，像是在抱團取暖般可憐。密密麻麻的房子連成一片像巨大的蜂巢，蜂房被風席卷得爛糟糟，脆弱不堪——在人類世界，除了A區的住宿處結實些，其他大部分區域都像這裡的一樣。

　　不論現狀如何，在這樣的時代，這樣的地方，“活下去”是人類拋棄不了的共同主題。

　　人類慘淡的現狀從周念眼前劃過，他在手裡掂了掂槍的重量，把這把滿是刮痕的槍弄的哢哢響。他拂過槍體粗糙的傷疤，細嫩的指尖留在槍凹凸不平的肌膚上。滾燙的血激上心頭，這是第一把屬於他的槍，從它那，他感知到了太多太多。

　　“夠殺六個。”槍對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