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仙列位躬身,齊聲道:
“恭迎天道法旨!”
觀音面容慈祥,手拈淨瓶些許水,向眾仙揮灑而去,說道:
“取經人異變一事,在天道推演之內。”
“今後再有異樣,亦無需上報。”
“爾等諸事照常,管好取經人即可。”
眾仙聽旨,唱道:
“聽從法旨,謝菩薩!”
觀音右手立掌,回應道:
“諸位無需多禮,近來監守西遊事宜,多勞費心。”
“我回靈山,定向佛祖訴盡各位辛勞!”
六丁六甲、五方揭諦、四值功曹、護教珈藍等人,聞言皆笑容滿面,重又齊聲道:
“南海觀世音菩薩,大慈大悲,我等感激不盡!”
觀音微笑頷首,隨即看向雲層下的陳玄奘,眼神有些深邃。
……
話說陳玄奘自離開雙叉嶺後,一路西行。
有鬼虎之力加持,他一連走了半天,都不感覺有何疲憊,只是走著有些肚餓。
找了塊石頭,陳玄奘徑直坐了下來,在行李中尋了些粗餅來食。
一邊食餅,陳玄奘一邊眯起眼睛,望著不遠處的崔巍大山,看其雄姿挺拔又險峻幽深,與周圍山勢不同,心中篤定道:
“此處定是五行山了!”
五行山,現名兩界山。
當年齊天大聖孫悟空大鬧天空,被如來降服後,便一直被壓在此處。
從王莽篡漢開始算,到貞觀十三年,恐已有六百三十年之久。
陳玄奘稍稍填腹之後,繼續前行,終上了兩界山。
又行數裡之後,忽聽得一聲如雷奔騰的叫喊聲:
“我師父來也!我師父來也!”
陳玄奘作出驚異狀,大喊問道:
“你是何人?為何喊我師父?”
孫悟空被壓在五行山下,問向陳玄奘:
“你可是東土大王差往西天取經去的三藏長老麽?”
陳玄奘點頭道:
“不錯,正是貧僧!你怎麽知道?”
孫悟空確認過後,喜不自勝,隔空與陳玄奘對話道:
“我是五百年前大鬧天宮的花果山水簾洞美猴王——齊天大聖孫悟空!”
“只因犯了誑上之罪,被如來佛祖壓於此處。”
“前些年有個觀音菩薩,領佛旨意,上東土尋取經人,恰巧得經此處。”
“我讓她救我一救,好讓我脫離這受困之苦。”
“菩薩勸我歸依佛法,盡殷勤保護取經人,往西方拜佛,功成後自有好處。”
“自那之後我晝夜提心,晨昏吊膽,只等師父來救我脫身。”
“我願保你取經,與你做個徒弟,師父你可願意?”
陳玄奘說道:
“既然是菩薩之意,那自然是好!”
“不知你所在何處?我前去尋你。”
孫悟空道:
“不用!不用!”
“我被壓這五行山下,不得動彈,師父來見我也無用。”
陳玄奘問道:
“那我該如何救你出來?”
孫悟空道:
“這山頂上有我佛如來的金字壓帖。你隻上出去將帖兒揭起,我就出來了。”
陳玄奘說道:
“不知真假何如!”
猴子高叫道:
“是真!決不敢說半點假話!”
陳玄奘說道:
“那我便依你所言!”
說罷,陳玄奘便向山頂走去。
只是這五行山又高又陡,非凡人可攀。
幸而陳玄奘有鬼虎之力與鬼虎之速的加持,一路攀藤附葛,最終才爬到山峰之處。
到了山峰,只見金光萬道,瑞氣千條,有塊四四方方的大石,石上貼著一張封皮,上書“唵、嘛、呢、叭、咪、吽”六個金字。
陳玄奘看著金字,拜了幾拜,上前將六個金字輕輕揭下。
隻聞得一陣香風,將壓帖兒刮在空中。
隨後有一眾聲音傳來:
“我等乃監押大聖者。今日他拜你為師,隨你西行,吾等回見如來,帶此封皮去也。”
隨後這封皮竟隨風而去。
陳玄奘向這風拜了拜,而後徑下高山,喊道:
“我揭了壓帖,你能出來嗎?”
孫悟空被壓了幾百年,終於能夠獲得自由,心中不知有多麽歡喜,他叫道:
“師父,你走開些,我好出來,切莫傷了你。”
陳玄奘聞言,一路走了五七裡遠。
又聽得那猴高叫道:
“再走!再走!”
陳玄奘又走了許遠,甚至快離開兩界山的地界。
忽然,只聽得一聲轟隆之音,宛若地裂山崩。
隨後,只見一隻金絲美猴王駕霧騰雲,飛到陳玄奘身前。
他渾身赤淋淋的,顯然是中途路過山澗,洗了個痛快澡。
【名稱:孫悟空】
【種族:猴族】
【境界:太乙金仙】
【屬性:靈???力???神???】
看不到孫悟空的具體屬性,這讓陳玄奘有些可惜。
美猴王跪地,感激拜道:
“師父!我出來也!”
陳玄奘此時也是心境非凡,他微笑道:
“好!好!好!”
“此路西行,有你這般人物,為師便安心了!”
“徒弟啊,我記得你姓孫名悟空?”
孫悟空歡喜應道:
“不錯不錯!俺老孫的名字,想當年可是響徹三界!”
陳玄奘微微一笑,說道:
“聽起來卻是個如雷貫耳的名字,且有宗門之意,這可是個法名?”
孫悟空說道:
“不錯,正是法名!”
陳玄奘合掌說道:
“但既然你拜我門下,我與你起個諢名,可好?”
悟空道:
“那自然聽師父所言!”
陳玄奘微笑道:
“你這個模樣,就像個小頭陀,我們這一路十萬八千裡,需一路前行,磨礪己心,就稱你‘行者’吧。”
悟空歡喜道:
“好!好!好!”
“多謝師父!多謝師父!”
孫行者來回翻了兩個跟鬥,濃濃的喜悅之情。
陳玄奘笑道:
“悟空,時間不早了,早些上路吧!”
“看看能不能在天黑前,找到投宿之處。”
孫悟空翻跟鬥翻了回來,看到陳玄奘手上背著的包裹,說道:
“來!師父!我來背行李。”
陳玄奘將行李交給孫悟空,繼而一齊踏上西行之路。
沒走多久,只聽陳玄奘笑說道:
“悟空,這山路無趣,不如說些你過去的事吧?”
孫悟空一聽這可就來了勁,他背著行李,在陳玄奘身旁上躥下跳:
“想俺老孫本是花果山一石猴,有天群猴聚集,我湊近去看,原是他們好奇瀑布後是什麽,說能跳過瀑布而不死者,便奉之為王!”
“那時候我靈性懵懂,又仗著堅石之身,便向瀑布跳了過去——”
“師父,您猜後來怎麽著了?”
陳玄奘一笑,說道:
“可是跳過瀑布之後,發現其後有一水簾洞,而你越過瀑布而未死,便依照約定,成了花果山的猴王?”
孫悟空閃爍的金眼愣住了,他驚異道:
“師父……你怎麽知道的?”
陳玄奘仰天一笑,向前走去,頭也不回地說道:
“哈哈,胡亂猜的。”
孫悟空聞言,心裡像是有跳蚤刺撓一樣,連忙跳到陳玄奘的身邊,問道:
“師父!師父!”
“你是怎麽知道的,告訴我好不好?”
見陳玄奘只是笑著搖頭,孫悟空急得在一旁連連喊道:
“師父……師父!”
一聲又一聲的呼喊混雜著笑聲,漸漸隱沒在樹林間。
太陽星墜,焰焰斜輝;千鳥成陣,百獸回群。
夕陽與雲霞相映,將他們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
是夜。
一勾新月破黃昏,萬點明星光暈。
師徒二人不知走了多久,就連陳玄奘也走得乏了。
只有孫悟空還在那裡光著身子爬樹、拽藤、摘桃、抓蝦,一臉收獲自由的欣喜。
他不時還催促陳玄奘一聲:
“師父快些,這般腳力,不知甚麽時候方能到得西天!”
陳玄奘笑著應和,連連稱好。
即便有鬼虎的技能加持,他的體力也無法與孫悟空相比。
在猴子眼裡,一介凡人與築基修士可能相差無幾。
不多時,孫悟空驚喜喊了一聲,說道:
“師父快走動些,那處樹影森森,定是人家莊院,我們有地投宿啦。”
陳玄奘看了一眼,果然為真,便加快了步伐,徑奔人家。
到了莊院,孫悟空走上前,叫喊道:
“開門!開門!”
只見一白發白須的老者開了門,看見孫悟空這隻猴子開口說話,嚇得腳軟身麻,驚喊道:
“鬼來了!鬼來了!”
陳玄奘上前將老者攙住,說道:
“老施主,休怕。”
“這是貧僧的徒弟,不是鬼怪。”
老者抬頭,看見陳玄奘模樣俊俏端正,這才松了口氣,問道:
“你是哪個寺廟裡的和尚,怎麽帶著這個怪人上我家來?”
陳玄奘說道:
“貧僧是唐朝來的,往西天拜佛求經,路過此間。天晚,欲借貴府借宿一晚,明日一早便走。萬望方便一二。”
老者道:
“你雖是個唐人,那個怪人卻非唐人。”
孫悟空厲聲高呼道:
“你這老兒真沒眼色!唐人是我師父,我是他徒弟——齊天大聖孫悟空。你們這裡的人家,也有認得我的。更別說,我還曾見過你哩。”
那老者道:
“你在那裡見我?”
孫悟空道:
“你小時不曾在我面前扒柴?不曾在我臉上挑菜?”
老者道:
“你別胡說!我何曾在你面前扒柴挑菜!”
孫悟空道:
“你再仔細看看我來,我本是這兩界山中的大聖。”
老者方才省悟,展露笑顏:
“你的確有些相像,但你怎麽出來了?”
孫悟空將菩薩勸善、陳玄奘揭貼之事,對老者說了一遍。
老者即刻下拜,將陳玄奘請到裡面,呼喚老妻與兒女都來相見。
一番閑談,飯後將歇。
陳玄奘與孫悟空睡在一起。
可能是剛剛獲得自由,孫悟空在床上滾來滾去地睡不著,讓陳玄奘也無法安然入睡。
陳玄奘乾脆睜開眼睛,與孫悟空夜聊談心,他問道:
“悟空,你為何被佛祖壓在五行山下,可與我細講一番嗎?”
孫悟空雖是頂天立地的英雄好漢,但在師父面前提起過往的傷心事,也不由猶豫一瞬,這才將他後來的事情一一告知。
從求得武藝到龍宮尋寶,再從大鬧地府到召上天宮、被封齊天大聖與弼馬溫,而後執掌蟠桃園,再到最後擾亂蟠桃宴以及大鬧天宮。
也許這些片段,在孫悟空被壓五行山下時,被無數次想起,他才能隨口說出這些事情。
那些過往裡的驕傲、歡樂、痛苦、悔恨……不斷地衝刷著他的內心。
獲得又失去的痛苦,讓他那一顆桀驁不馴的大聖心,變得世故而圓滑。
陳玄奘有時候想,不只是孫悟空。
包括他,包括前世今生的許多人,都有這樣的際遇變化。
但如果可能,陳玄奘更希望眼前的孫悟空,能留下那顆頂天立地,驕傲不遜的大聖心。
這個時代,不需要圓滑世故的陳玄奘,更需要勇往直前,敢於反抗的齊天大聖!
陳玄奘聽完桀驁的孫大聖,轉過頭看向沉默的孫行者,徒然提了一問:
“悟空,我有一事不明。”
孫悟空笑道:
“師父,何事不明,我再說來!”
陳玄奘悠然問道:
“你說……玉帝為何要派一隻猴子看管蟠桃園呢?”
孫悟空下意識地回應道:
“那自然是……當時……”
悟空有大智慧, 多年來沒有察覺到這一點,或許是當局者迷。
但此刻被陳玄奘猛一提醒,他立即皺起眉頭,抬頭問向陳玄奘:
“師父,你是說——”
陳玄奘搖了搖頭,指了指天上,示意隔空有耳。
孫悟空頓時明白了陳玄奘的意思。
他從陳玄奘經過兩界山時,就發覺了天上跟著的一群神仙。
良久,孫悟空歎了口氣,明白陳玄奘這是在真正地關心自己。
這麽多年過去了,除了眼前的陳玄奘,給過他這般關心與愛護的,恐怕只有當時靈台方寸山的須菩提了。
孫悟空在床上跪地,合掌道:
“謝師父教誨!”
陳玄奘將其扶起,說道:
“時候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明天一早還需趕路呢!”
孫悟空為陳玄奘吹了蠟燭,兩人便合被休息。
陳玄奘行路一天,有些勞累,睡得很快。
倒是孫悟空,卻因為思索師父的一番話而難以入睡。
他心中不斷思考著:
“當初玉帝老兒,為什麽要讓我這個愛吃桃兒的猴兒,去看管蟠桃園呢?”
孫悟空想了一晚,就在黎明破曉之際,心中忽然有了答案,他歎息一聲,道:
“好你個一肚子壞水的玉帝,原來是想讓我監守自盜啊!”
在陳玄奘的點撥下,孫悟空似乎意識到。
當年的大鬧天宮,遠沒有他想的那般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