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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神明埋葬》第36章:老師
  悲劇港,暗城唯一的地下河之下。

  蟑螂與派莫德斯的小船下沉了許久以後,終於沉底。隨著小船的觸底,河裡的泥沙中陡然擁擠出許多黑色的膠狀物質,這黑色如石油般的物質在接觸小船以後,讓它輕輕托起,如珊瑚的觸手一樣拖動著沉重的小船,緩緩像深處移動。

  “邪神真是既神秘又詭異,讓人捉摸不透,故作玄虛。他為什麽要做那麽多多此一舉的事情呢。”派莫德斯坐在小船上,臉色蒼白的看著身旁的棄徒們,“就像你們,邪神真想統治世界,直接自己來就行了唄,何必弄出你們這些狗腿子呢?一點兒用都沒有,天天就知道裝神弄鬼。”

  “派莫德斯先生說笑了,咱們現在做的不就是在幫神明大人統治世界嗎?”刀疤臉蟑螂蹲在派莫德斯身邊,恭敬卑微地像是奴仆一樣,臉上帶著諂媚的笑意,看著讓人惡心。

  “一般來說,你們這種人都是當人一面背後一面兒的,估計一會兒等我沒了利用價值,就要開始想著卸磨殺驢了吧。”

  “怎麽會呢派莫德斯先生,你說笑了,咱們是合作是交易,公平公正,童叟無欺。”蟑螂依舊點頭哈腰,似乎非常享受現在的表情與動作。他還從懷中拿出了食物遞給派莫德斯,但被他無情的拒絕了,跟逗小孩玩兒似的。

  “或許吧,我居然會相信你們這種人,哦不,我居然會相信畜生……或許我不會付出代價吧。”派莫德斯一臉嫌棄地看著這個男人,自嘲似的冷哼一聲,“我很好奇,你們這些人為什麽要為邪神賣命?別人我可能不清楚,但你我敢肯定,只是單純的,純粹的,因為變態吧,你說我說的對不對?番茄條沾著土豆泥吃的怪胎。”

  蟑螂伸出猩紅的舌頭,舔了一口碗中的土豆泥,然後右手拿著剛剛切好的新鮮的番茄條,一同卷進了口中。對於派莫德斯的嘲諷,他不為所動,而是貪婪的吮吸著手指上殘留的番茄汁水。

  “你可以不信,你也可以信。神明從不強迫我們幹什麽?他只是會在我們的耳邊輕輕提醒祂的存在。有些人可能期待邪神降臨後的新紀元,有些人可能單純的對世界不滿,也有人可能和我一樣……單純的變態。我不否認自己是變態。我喜歡快樂,我喜歡為所欲為,神明讓我獲得了快樂,所以我便反饋給神明我的感恩。值得一提的是,這次是我最興奮的一次,我親手把這個狗屁的地下城攪了個天翻地覆,我殺了許多我討厭的人和東西,非常的快樂!”

  “你在這裡生活過嗎?”派莫德斯問。

  “活過。都是些很美好的回憶……”蟑螂眼中流露出詭異的光芒,他咧嘴輕聲笑笑,然後繼續低頭大快朵頤。

  小船繼續在黑色觸手的蠕動下在水中緩緩前進。不知不覺間,他們便被送進了一處神秘又熟悉的地方……

  ……

  被望舒斬斷頭顱的人膿依舊在蠕動著。她將人膿踹到一旁,然後從懷中拿出一小瓶汽油澆在它的身上,緊接著一把火,讓沸騰的火焰覆蓋它的全身,皮膚被灼燒的劈啪作響,散發出詭異且迷人的香氣。

  與此同時,暗城的四個角落也不同程度的爆發了人膿的汙染危機。這群瘋狂的野獸無差別的殘忍殺戮著暗城手無寸鐵的汙染者。慘絕人寰的叫聲不絕於耳,在這黯淡無光的地下城中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這個既槍戰爆炸之後,更加恐怖的噩夢,又開始摧毀他們本就艱難的悲慘生活。

  生生燈火,

明暗無輒。處處步履維艱,畢竟天上神明不渡眾生苦。  人膿在火焰的灼燒下失去生機,不再蠕動,逐漸死去,仿佛是水消失在了水中。

  理論上來說,他也是個可憐人,被迫沾染邪神的汙染,在這暗無天日的地下城中又沒能苟且偷生,又被那可惡的入眠者轉換成了生不如死的怪物。如今回歸塵土,對他來說或許是最大的解脫。希望有來世,他能活的簡單幸福。

  陳淅召喚出天使為少女還有婦人治療。

  蘇濁則快步走到那婦人身邊,溫柔地將她攬入懷中,查看她的狀態。

  婦女驚魂未定,眼睛卻始終盯著自己女兒的方向。

  “您放輕松,已經安全了,我們會保護您的安全的。”蘇濁極力安慰著女人。昏暗的紅色燈光下,女人的臉猙獰扭曲,布滿了血漬與灰塵。顯然已經被嚇壞了。

  天使的聖光降臨,快速修複著她殘破的軀體。蘇濁檢查她的雙腿,發現腳踝一下已經被啃爛了。整條雙腿傷痕累累,血肉模糊,慘不忍睹。即使聖光治療能力再過強大,也不可能斷肢再生。這個可憐的女人,接下來的歲月都無法再站起來了。

  聖光的治療下,女人的傷勢與情緒逐漸恢復,不再瘋狂,冷靜了下來,像一個被凍僵了的人,在溫暖的火堆邊慢慢緩了過來。可她根本顧不上自己腿的傷勢,眼神依舊停留在遠處女兒的身上,沒有片刻移動或者停留。

  蘇濁脫下自己的外套,為她遮蔽了下身,以免她看到自己的雙腿,再一次受到刺激與驚嚇。

  “放心吧,你女兒一定沒事的。”蘇濁安慰她。

  直到現在,整個抓捕行動與地下城之旅對蘇濁的影響很大。他看著滿目的瘡痍,開始不禁反思人理局是對是錯。他無法理解人理局對暗城的視若罔聞是束手無策還是草菅人命。直至現在為止,除了他們以外,人理局任何的挽救措施都未曾出現過,他們不可能不知道,朝歌新城就在頭頂,腳下發生了這麽大的爆炸,他們不可能不知道!

  地下城四十萬人依舊處在水深火熱之中,沒有任何人來詢問他們的生死狀況,他們就像被遺棄的孤兒,被遺忘在這深深的地下之中。

  這和蘇濁的人生信條是相悖的,哪怕兩世經歷都如此艱難,他都未曾泯滅過愛與人性的光輝。即使犧牲小數來挽救多數人是大家公認的想法,可這小數的可憐人,誰來在乎他們?明明可以給他們更好的居住環境,更好的生活水平,卻將他們如垃圾如老鼠一般丟棄在這裡,終年不見天日,苟且偷生。

  蘇濁質疑這一切。

  “你是?”忽然,懷中的婦女發出一聲驚呼,她的聲音顫抖,雖然虛弱卻格外清晰,“小濁嗎?”

  蘇濁低下頭震驚地辨認著懷中的女人,瞳孔微縮,同樣發出了驚呼。

  “王老師?!”

  透過昏暗的燈光,他認出了這張熟悉的面孔,是他的高中老師。

  蘇濁說苦也幸福,好心人太多太多,歲月十數載,他們替蘇濁兄妹撐傘,讓這個世界的風雨都繞過兩人,向他們傾斜,留給蘇濁與小淺溫暖。

  這位王老師便是其中的一員。她曾對他格外愛護,給予過他非常多的幫助。蘇濁品學兼優,但奈何家境困苦,曾有一段時間因為為了供養妹妹上學,所以自己一直徘徊在輟學的邊緣。王老師了解以後,主動為他墊付了學費,並且不求回報,幫助他完成了高中三年的學業,並在他考上大學的時候,又給予了他不小的資助。蘇濁一直記在心上,因此大學時間勤工儉學,努力的償還了王老師的一部分學費。

  “老師,你怎麽在這兒啊?”

  王老師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她的丈夫是企事業單位的小領導。她還有一個可愛的女孩,今年應該剛上高一……

  女兒!

  蘇濁仿佛受到了什麽刺激。他猛地抬起頭,朝陳淅大聲地呼喊。

  “她還活著嗎!那個女孩還活著嗎!”

  陳淅回過頭,有些詫異的看著突然暴怒的蘇濁,然後不慌不忙的給他比了一個OK的手勢,示意女孩一切安好。

  蘇濁長舒了一口氣。忽然覺得臉頰溫暖,是王老師枯槁的手輕輕捏著他的臉頰。

  “孩子,你怎麽也在這兒啊?你也出現了那種幻覺嗎?你的腦子裡也開始莫名其妙響起那些話了嗎?”

  頭頂的紅色報警燈依舊忽明忽暗,更像是此刻蘇濁的心情,他鄉遇故知,不知該喜該悲。他的心中五味雜陳,直到看到王老師充滿擔憂的眼神,以及從眼角滑落的一絲清淚,喉嚨一緊,自己的眼睛也控制不住的濕潤起來。

  “老師,我沒事兒。”

  “那就好,那就好。”王老師聽了蘇濁的話,欣慰的露出了些許的笑意,“那你怎麽在這啊?”

  “我……”蘇濁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回答,“我算是工作人員吧……”

  “真的嗎小濁!”王老師眼神中燃起一絲希望,隨即又暗淡下來,低頭看了看自己被衣服蓋著的雙腳,已經麻木到感覺不到痛感,瞬間明白了自己的處境,然後重新看著蘇濁的雙眼,小心翼翼地請求蘇濁,“小濁,能麻煩你把我抱到我女兒那裡嗎?”

  蘇濁看著王老師卑微的樣子,一種無力感湧上心頭,他無法想象這一對孤兒寡母是如何在這吃人的地下城中存活下來的,得經歷了多少苦難,才能讓曾經那個溫柔且高傲的優秀老師變得如此低聲下氣;讓曾經那雙教書育人的手變得如此醜陋枯槁……

  蘇濁沒有說話,此時無聲勝過千言萬語。

  他默默抱起老師。她的身形同樣枯瘦,體重輕的讓蘇濁心痛。

  他將老師放在自己已經昏迷不醒的女兒身邊,然後默默候在一旁,沉默不語。

  王老師將自己的女兒攬入懷中,沒有失聲尖叫,沒有大聲呼喊,只是無助地默默哭泣,哭泣聲回蕩在重新陷入死寂的暗城之中。

  蘇濁心中清楚,王老師兩人來到這裡,就意味著他們已經成為了汙染者,成為了這四十萬可憐人的一員。

  他將目光轉向陳淅,在看見他堅定的眼神後,松了一口氣。

  “老師放心吧,小司沒事兒。”

  王老師的女兒小司,今年應該16歲。上學時王老師曾將蘇淺帶回家中居住,小司和蘇淺便在那時成為了最好的朋友。

  王老師點點頭,用手擦幹了眼淚,溫柔地撫摸著懷中沉睡的少女。片刻後抬起頭,茫然地看著眼前的陳淅與望舒。

  “這兩位是我現在的領導,他們用某種……超能力,救了小司,您放心吧,很快她就會醒了。”蘇濁解釋道。

  王老師點頭,想說些感謝的話,話到嘴邊似乎又想起了什麽。她握緊拳頭, 眼神中情緒複雜。

  “我們走吧。”望舒平靜地說道,隨即轉頭打算離開。

  這一舉動似乎刺激到了王老師,她立馬發出了一聲怪異的尖叫,嘶吼的嗓音完全不像那個曾經溫柔的女人。

  “大人!請您網開一面!求求您了!”

  蘇濁石化般的愣在原地。他無法相信這些詞語是從王老師的嘴中說出的。

  只見她卑微伏著頭,面向望舒雙手高舉頭頂,似乎在祈求著什麽。

  一種無名的火焰從蘇濁的心中騰起,他感覺頭有些發暈,眼前甚至出現了些許的星星。

  “求求您,把我的孩子帶上去吧,她……她並沒有狂暴症,也不會隨意打人,一切都怪我!她只是被我嚇壞了,求求您了,求求您把她帶給她的父親好嗎?我願意留在這,我願意乾最苦最累的活,我願意獻出我的器官……求求您,求求您了,您還是個孩子啊……”

  “老師……你在說什麽呢?”蘇濁的聲音顫抖,看著聲淚俱下的王老師,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望舒與陳淅同樣被王老師的話嚇住了。望舒轉過身,平靜的臉上難得的出現了一絲驚愕。

  “你在說什麽?這什麽要獻出器官?”

  “不知道!我什麽都沒有說!”聽著望舒的質問,王老師如受驚的小鹿一般蜷縮起來,她驚恐地擺著手,瘋狂地反駁著自己剛才親口說出的話。

  蘇濁咬著牙,努力的平複著自己的心情。他緩緩蹲下身,撫摸著受驚的王老師,輕聲安慰她。

  “老師,到底發生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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