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幻境之中。
第999天。
近一個月來,蘇濁已經基本沒有再經歷過死亡,也再沒有邪神的不可名狀之物出現過。
蘇濁立於天地之間,雙眼空洞,放空一切。他的身後,是他花費很長時間建造出來的簡陋房屋。
房間裡擺滿了鍾:掛鍾、座鍾、石英鍾、電子鍾、上發條的鍾、有布谷鳥的鍾。它們用大致一樣的速度旋轉著,前進著,閃動著,搖擺著。它們堅定有力的步伐並不齊整,有效的填充了蘇濁大片大片的沉默。
他發現這三年的訓練,最大的敵人不是天上時刻緊盯他的卡絲蜜兒,也不是黑色沙漠上漫天惡心的怪物,而是那無邊無際,無窮無盡的孤獨。
第一個300天。在卡絲蜜兒的調教下,蘇濁學會了熟練使用各類型槍械。期間與怪物的戰鬥死亡196次。第一個100天餓死了五次,之後他便開始接受地上漆黑的不知名的蟲子。雖然難以下咽,令人作嘔,但蘇濁再也不想感受那活活餓死的死亡過程,它比任何死亡都可怕至極。不過吃了這麽久,他也苦中作樂,隱隱約約也嘗出了一絲嘎嘣脆的雞肉味。
第二個300天。卡絲蜜兒便很少露面了,傳送給他的武器從鋒利的武士刀也逐漸變成了滿是缺口的菜刀。這些武器仿佛受到詛咒一般,每一把武器僅有幾天的壽命。時間一到便會化為齏粉,煙消雲散。
不過死亡不會如此痛快。在這一階段蘇濁雖然沒有餓死過,但與怪物的戰鬥令他死亡了362次。說實話,他已經有些麻木了,死與不死與他來說沒有差別。這是他最難熬的階段,整天渾渾噩噩,已經分不清昏天黑地,分不清是生是死。
等堅持到500天的時候。蘇濁便只能靠身體的本能與那些不可名狀之物戰鬥。淤黑的鮮血寖透了黑色沙漠。腳下黑色的蟲子被他吃掉了一茬又一茬。他以為自己會堅持不下來,可他還是咬牙堅持到了第600天。
這時他感覺天上的月亮是那麽明媚,身下的蟲子是那麽可愛。
第三個300天。蟲子被蘇濁吃完了。他心裡清楚,這是卡絲蜜兒的詭計。他就算再能吃,整片沙漠的蟲子也不可能在短短三年時間內被吃了個精光。
他深刻明白為何人理局的蘇醒者如此之少。應該沒有一般人能熬過這艱難的挑戰吧。
在這300天裡,他沒有武器。僅靠肉搏,拖著饑餓的身軀,一遍又一遍,在死亡與重生間來回往複。
直到第900天。蘇濁他終於熬了下來。他殺盡了沙漠中的怪物,剩下的對他俯首稱臣,溫順的像他飼養了很久的寵物。
距離1000天結束,只剩下100天。勝利盡在咫尺,再熬過這簡單的100天,訓練就結束了。
可到第900天的時候,卡絲蜜兒消失了,沙漠上的怪物也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蘇濁在沙漠上奔命的奔跑,從沙漠跑進了一處荒原,從荒原跑進了一處雨林,到處都空無一人,一個活物都沒有,一點聲音都聽不見。
蘇濁想張口咆哮,可他發現他發不出聲音。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包括他自己的。
像一隻退潮時洄遊的藍鯨,奮力越出水面反而擱淺了,未免有些可惜。那無盡的孤獨如雪崩般掩埋了他。蘇濁不明白為什麽自己會如此的悲傷,忍受孤獨而已,他居然如此的脆弱不堪。還有100天,他還需要忍受100天的孤獨。
所以當蘇濁獨坐在天地間,
來面對著盛裝而來的卡絲蜜兒時,已經幾乎完全遺忘了他這三年不堪入目的慘狀。 卡絲蜜兒沉默不語,蘇濁很感謝她,因為他此刻依舊失聲,忘了如何說話。
兩人走進了他的房間,卡絲蜜兒看著滿牆的鍾表,臉上帶著滿意的微笑。
“蘇濁,你讓我見到了希望。與邪神的戰鬥不是兒戲,它將比你經歷的這些更要恐怖百倍千倍。你的精神已經足夠強大,完成這些的你足可以抵禦邪神的精神攻擊。好了,我們回去吧。”
卡絲蜜兒話音剛落,一隻無形的大手便扼住了蘇濁的脖頸。
因為窒息產生出的無以名狀的恐懼,令蘇濁的大腦不允許有更多的思考。他的思緒開始迷離,一些莫名其妙的想法不由自主地在腦海中浮現,並越發的清晰。
在這個布滿時鍾的房間裡,蘇濁一生的記憶,開始通過一條被扼住的管道流出五顏六色的涓涓細流,水流流過他的腦海,自然而然的展現出一幅絕美絢麗的繪圖,而他的雙眼已經開始開出血紅色的花朵,余光觀察到發條和時鍾們在花朵周圍分裂成無數幻影,遵循各自的時間分別消逝。然後這片逐漸模糊的空間中出現了一陣鳴響,由裡至外收編了所有的滴答聲,以某種隱秘的方式潛入他的知覺之中。
卡絲蜜兒面帶微笑的看著痛苦的蘇濁,滿意地拍了拍手。
該死的卡絲蜜兒!蘇濁不明白為什麽她直到這一刻還在玩弄他。
明月高懸。一大片可怖的黑暗從地面騰起,並已緊緊抓住蘇濁的雙腳。蘇濁企圖請求扼住他的卡絲蜜兒放過他,這樣的死法他從沒經歷過,但此刻的蘇濁除了腳尖點地以外一無所有,他甚至被剝奪了行動的權利。蘇濁恍惚間看到一扇永不腐朽的黑鐵大門向自己靠近,四肢開始變得冰涼,對死亡的恐懼難以抑製的湧上心頭。
突然,蘇濁安靜的世界中,傳來了一絲久違的聲音,那聲音由遠及近,由小變大,大到刺痛了蘇濁的耳膜。
在山呼海嘯般的尖鳴中,蘇濁的身體逐漸變得透明,他被無數的由黑暗轉變的觸手包裹,脆弱的身軀被擠壓變形,最終如一顆熟透了的番茄,爆裂噴射出血紅色的汁水。終於,他的身體卻赫然變成了一灘白色的、黑色的、紅色的、綠色的交織著的爛肉。
無數條碩大的觸手已將整個世界完全包裹。天地顛倒,地脈翻滾,黃沙漫天。
大地出現了滲人的巨大裂痕。數不盡的死者與野鬼的靈魂從裂縫內飛出,然後被黃沙吞沒,直至消失的無影無蹤。緊接著,一條漆黑的觸手突兀地探出。然後無數條漆黑的觸手亦從地下湧出。龐多的數量似乎要把大地撐破,而探出頭的觸手們則爭先恐後的向天空升騰,前赴後繼,蠕動的血肉、滴落的黏液交織在一起,它們發出雀躍的鬼叫,欲望與貪婪的火焰在天堂中灼燒。
……
蘇濁猛的睜開眼,頭頂白色的日光燈正發出著刺眼的光芒。
十幾條透明的管子連接在他的身上。他微微抬頭,發現望舒、陳淅還有卡絲蜜兒都站在一旁。
“真快呀,一眨眼間,滄海桑田,所有都結束了。”
蘇濁試著發出聲音,沙啞的嗓音艱難的從他喉嚨裡擠了出來。
“總的來說,你合格了。你的訓練報告會由我上報局長。從今天開始你就是人理局的正式員工了。”
卡絲蜜兒溫柔地俯下身子,金色的長發騷動著蘇濁的臉頰。她溫柔的在蘇濁的額頭吻了一下,留下了一個淡紅色的唇印,然後扭著腰際轉身離開了。
蘇濁打了個冷戰,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女人令他後怕。
“感覺你過得挺開心的。”望舒白了他一眼,走上前默默替他拆下插在他身體上的各種管子。
“沒有,過的挺漫長的。”
蘇濁艱難的起身,發現自己的身材居然比三個月前好上了許多。他腹部的肌肉若隱若現,感覺身體的力量正在逐漸恢復。
“這三個月朝歌科學院一直在改造你的身體, 肉體強度有著很大提升,以適應你在幻境中三年的成長。”陳淅在一旁說道,“每個人經歷的幻境過程都不一樣,你想和我們說說你的嗎?”
“不一樣嗎?”蘇濁喃喃自語,“卡絲蜜兒沒和你們說過嗎?”
“這些都屬於機密,只有高層才會知曉,除非你說,否則我們什麽都不知道。”
“我只能說,還不如給我幾顆組長的藥呢。我感覺訓練沒什麽用,除了折磨我,也就是折磨我了。”蘇濁聳聳肩,故作輕松地回答道。
回到現實令他內心喜悅,那是一種抑製不住的喜悅。他十分思念望舒與陳淅,還有自己的妹妹。他一會兒必須和妹妹通話,三個月的時間,妹妹該非常想她了吧?
“那可不行,除非你想變成瘋子。”陳淅一本正經的回答,“那些藥只有組長一個人能使用。她能封閉自己的情緒,不會被邪神引起的那些莫名其妙的殺戮之心汙染。要是換成其他人,那吃藥的效果估計和二次汙染差不多,會變成人膿的。”
“知道啦,知道啦。”蘇濁當然不是真的想吃藥,他在床上活動了一下僵硬的筋骨,然後笑著看著陳淅,“親愛的副組長,晚上吃頓牛排吧,可真是饞死我了。”
蘇濁由心底裡流露出劫後余生的微笑。
“沒問題。”陳淅爽快地答應。
三人相顧無言,仿佛朋友們久別重逢,此處無話,卻勝過千言萬語。
窗外蟬鳴響徹湛藍的天空,在這個明澈美好的午後,萬物勃發,生機盎然。久違的夏天,已經悄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