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傻子!”一群活躍的身影圍著這個可憐的孩子嘲笑著他,但他只是傻傻得笑著,單純的眼神中沒有任何悲傷。
“哈哈哈,他尿褲子了!”人群裡傳來笑聲,但突然又哎呦地叫了一聲,“誰打我頭!”
一位英俊少年昂著頭從人群中走了出來,“警告你們,他姓周,我也姓周,得罪他就是得罪我,得罪我!就是得罪葉鎮小學所有的女生!”顯然他對自己的女孩緣很有自信。
七歲的周揚帆瞪大自己炯炯有神的眼睛,站在尿褲子的孩子面前對眾人發出了警告,“你們記住了,誰欺負他我一定不會放過誰。”說著,他轉身拉著眾人口中的傻子往回走,“周哥啊,你可真讓人擔心,都說了不讓你亂走,還走這麽遠。”
跟著周揚帆後面的,還有一個走路像企鵝左右擺動的小孩,他叫周宏祥,人送外號小公雞——因為他爺爺外號大公雞。這孩子也是出了名的傻小子,倒不是什麽生理缺陷,就是單純缺心眼,經常語出驚人氣得他爺爺在家裡暴跳如雷,上次在家裡讓他爺爺叫他一聲爺爺也是全村聞名了。
周宏祥邊走邊扣著鼻子問:“揚帆哥,他怎麽尿褲子了,他是不是傻子啊。”
周揚帆反問了一句,“你有沒有尿過床?”
“前天就尿床了。”
“那你是不是傻子?”
“是啊。”
周揚帆一愣,看著周宏祥憨厚的臉只能歎了口氣,“你是,他不是。”
……
吳燕蘭幫兒子換好了褲子,欣慰地望著門口的周揚帆說:“這麽久謝謝你關照他了,揚帆。”
周揚帆摸著頭,“應該的,我們都是周家人,以後我保護周哥!”
“誰這麽大口氣?”乾完活的周保國和周德高剛巧回來了,“哈哈,揚帆現在不得了呀,德高,你有福了,他可以撐起一片天啦。”
周德高笑著應和道:“不能就口氣大,真遇到事也不能躲啊,小子。”
“遵命!”周揚帆擺出敬禮的樣子,弄得大家捧腹大笑,連坐在台階上的傻小子也跟著嘿嘿地笑著,但他又接了一句“我啥都不怕,死也不怕!”
“呸呸呸,瞎說話。”吳燕蘭趕緊接話,“不能說死,揚帆。”
周揚帆低下頭喃喃道:“知道了。”
“一塊吃個飯吧,德高”,周保國岔開話茬,隨即走進廚房打點起來,“今兒一塊喝一杯!”
飯桌上眾人歡聲笑語,相談甚歡中有那麽一瞬間,周保國覺得日子要慢慢好起來了,只要一家人和睦,鄰裡鄉親團結,就有盼頭。
盼頭對於周保國來說太重要了,他所有對未來的期待已經幻滅,如今只能仗著星星之火往前摸索,陪伴他熬過寒冬,並時刻提醒他走下去的意義。此刻的他又怎會想到不久以後,現實再次讓所有短暫的安寧如同泡沫一般在陽光下消失殆盡。
……
他就這麽坐在溫暖的陽光裡,穿著白襯衫的男孩依舊沒有表情地看著世界,看著正在面前和幾個女生玩玻璃珠的周揚帆,不知道想到了什麽,他竟然伸出了手指著前面。
周揚帆看到這一幕趕緊跑上前問:“怎麽了,哥。”
他依舊用力抬起手臂指著前面,但他說不出話。
前面什麽都有,只有一堵牆,“啥都沒有啊,哥。”
“啊……啊……”他嘴裡咿咿吖吖的,實在不知說啥,但好像回光返照般,他貼著周揚帆耳朵說了一句話,
便靠著牆放下了手。 周揚帆沒聽明白,但看他沒再折騰,旁邊的人又在催著打玻璃珠,便走開了。就在周揚帆玩了片刻後忽然意識到不對勁,他不動了!他趕緊上去搖了搖,沒反應了!周揚帆嚇得手直抖,丟掉了所有玻璃珠,大聲叫了出來,“來人呀!!”
四周散落一地的玻璃珠閃閃發光,像無數個上天的眼睛盯著這發生的一切。他死了,安靜地死去了,那坦然的神態仿佛早已預料結局。他越安靜,越顯得周圍是如此嘈雜,這個與世界格格不入的生命,在微笑中,在眾人的慌亂中離開了。
這一次,周保國再次背著這個身體往鎮上跑去,只是如今的他黑發中冒出的幾縷白發,奔跑的速度也大不如從前,走在坑坑窪窪的路面出現了岔氣和疲憊。他停了下來,迎面是一位背著年邁母親的男人,他手臂上帶著白布,頭上也綁著白布,身上的人毫無動靜,身後的人放聲哭泣,他們互相看了一眼並沒有對話,就這麽擦肩而過。
生命兩端在這條滿是雜草的磚頭路上相遇,並走向了相同的結局。周保國很清楚地明白,背上的孩子其實早就停止了呼吸,只是他無法把這件事如此直接的告訴孩子的母親, 所以他撒謊了,他抽走自己感覺不到任何呼吸的手指時說出了“還有呼吸”的謊言。
這個謊言注定無法圓滿收場,甚至難以維續,但這一刻的周保國隻想逃避,如果可以他甚至想欺騙自己,或者縱身一躍到身旁的河中結束所有無法承受的情緒!可是燕蘭怎麽辦呢?他轉念一想,百味陳雜,苦水好像怎麽倒也清不乾淨,自己就這麽去見父母會不會挨罵,孩子會不會責怪?這清白的一生怎麽能在汙濁的河水裡漂浮,可這苦澀的日子怎麽往下走,想到這,周保國癱坐在地上,兩隻腳深陷在路邊的泥地裡。
“這三十多年我一直勤勤懇懇,腳踏實地,老天你為什麽這麽對我?”
老天注定無法回復,周保國也注定無法釋懷。他把孩子抱在漸冷的胸膛,直到昏黃色的余暉染紅天空,映紅河水,連綿的晚風卷著遠處房屋伸長的煙囪中飄出的柴火氣味,以及熟悉的味道出現在身後。
“保國。”是燕蘭的聲音。
周保國被突然的聲音喚回神,卻遲遲不敢回頭。
“保國,揚帆和我說,孩子走之前對他說了話。”
“說了什麽?”周保國瞬間扭過頭,“燕蘭,他說了什麽?”
吳燕蘭也蹲了下來,“他說,以後的路上沒有他,爸爸媽媽都要好好活下去。”她眼神裡的柔情和母性的頑強讓周保國有了一絲寬慰,“他真的這麽說的嗎?”
“真的,揚帆哪裡會撒謊?”
“我們得好好活下去,好好活下去。”周保國重複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