橋上嬰兒哭聲嫋嫋,周保國抱著孩子站在石橋邊緣,意欲一同輕生。
吳燕蘭死後頭七,給她燒完紙的周保國,看著孤零零飄散空中的紙灰,心緒和它一並飄浮,但風一停,火一滅,它又緩緩搖擺著碎在地上,變成了灰。
他心如死灰,隨著吳燕蘭的骨灰,一同關進了沒有光的盒子,埋進了不透風的土裡。曾經可以一同分擔半個的痛苦,如今變成了兩個,重重馱在背上,讓周保國連呼吸都變得費勁。
他從被子裡抱起還在沉睡的嬰兒,那是一張無比純真的臉龐,吧唧著嘴暗示著夢中的美好。
現實卻是殘忍不可直視的,周保國抱起他,是要和他一起跳河。
那天,晴朗的天空掛不住一片雲,卻也沒有一陣風。水面平整得像一面鏡子,讓望著大河失神的周保國透過水面看到了自己醜惡的臉。
他挪動著已經磨平的鞋底,抽搐著下半張臉,一咬牙閉上了眼,渾身顫抖把孩子嚇醒了,稚嫩的哭聲蕩漾開來。
“別急啊。”橋下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等我吊條魚你再跳也不遲啊。”左邊的橋梁下坐著一個手持魚竿,淡然垂釣的男人,聽到孩子哭聲卻畫風一變,“你個殺千刀的,要帶著孩子跳啊?!”
周保國眼一睜哆嗦了兩下往直後退,剛才那股想死的決絕情緒一下子泄了。
釣魚男人把魚竿往岸邊一丟就跑了上來,“你他媽的,奶奶個腿,大男人要死要活的還帶著小孩一起,不怕下地獄給你油炸嘍?!”
男人名為張三水,年邁的父母去世後,三個大哥分搶財產,他年紀最小,品性較為弱勢,見不得那親兄弟大打出手,反目成仇的場面,主動從鎮上搬到了母親村裡的老房子。
周保國望著走來有一些熟悉的面孔問:“我們,見過嗎?”
“哦?你這麽一說我還真有些印象,你是不是那個……我從鎮上帶著喪隊回來的時候,你背著你孩子去鎮上?”
周保國腦中畫面一切,回到了多年以前自己背著沒有呼吸的大兒子的場景,這是那個背著老母親和自己相視一眼,隨即擦肩而過的男人。
“是我。”
“你……真要跳啊?”王三水走近以後反而說話小心起來。
“我……”
“別想不開呀,這怎麽就到這一步呢?”王三水是個聰明人,行為之間看得出來眼前的人死心並非堅決,“你現在要抱著孩子跳了,這是殺生之罪,按老祖宗說的,到了陰曹地府那先得過油炸七七四十九天,然後扔到血池裡泡你個九九八十一日,最後給你四分五裂,讓你死了也不得全屍!最重要的是,孩子才多大,你要死自己去,孩子給我!”說著就要去接孩子。
周保國緊緊抱著孩子撇過身。
“嘖,你看,你還是心疼孩子的,怎麽一大男人要死要活的,來來來……”張三水拉著周保國就往橋下走,“咱們先坐下聊聊!”
“沒啥好聊的。”周保國虛弱地說。
“怎麽沒啥好聊的,我們有一面之緣,老天爺今兒讓我們在這又遇到了,說明這就是命運的安排,我就有責任和你聊一聊,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他把釣魚的椅子讓給了周保國,自己往地上一坐,“你叫啥?”
“保國,周保國。”
“我叫王三水,你,周保國,好好聽聽孩子哭聲,這麽有生氣的哭聲,這面相,這攥緊的小手,不是我吹,這小子是個天才,是萬裡無一的人才!”
當然,
這都是王三水瞎扯的。 “你和我聊聊,反正見閻王爺又不趕車,急啥,聊完你要真想尋短見,我也不攔著,是吧。”
“唉……”一聲長歎後,周保國搖動手臂把懷中的孩子哄睡著了,“三水……”
“嗯?”
“我們碰面那天,我大兒子死了。”
……
等周保國講完自己的事,王三水是一把鼻涕一把淚,“怎麽這麽慘?我以為我兄弟反目已經夠倒霉了,你這……我要是你,我也跳了,攔都攔不住啊!可是有一件事……”
“什麽?”
“你真不能死。”
“為什麽?”
“這孩子是你婆娘用命換的呀,周保國,你婆娘拿命換的呀!你要是和這小孩一起死了, 你怎麽有臉見她?你死都不怕,你怕活著?這天大的委屈都受了,你還有啥怕的!”張三水擦完眼淚,繼續義憤填膺地說,
“咱們生下來都有自己的責任,我幾個哥哥只要錢,那群王八蛋狼心狗肺,娘死了只有我背回來讓她落葉歸根,這就是我做兒子的責任。你啥都好,就是你這做爸爸責任怎麽就不想負!”
周保國耷拉著腦袋,像極了挨訓的學生。
“我真不是吹,我懂面相的,這孩子真的天生奇相,注定是個人才,你得吃點苦好好培養教育這個孩子,等你這使命完成了,你才能有臉見你婆娘,見你列祖列宗!”
他當然是吹得,他懂什麽面相,但他懂人心。
責任,這麽多年讓他活下來的根,就在這裡。如今這個暴露空氣中的根又被扎進土裡,像一台老舊的機器又重新添上潤滑油,周保國張開嘴,“好好學習,不要像你爸爸一樣不識字,這麽辛苦。”
這是當時吳燕蘭說過的話,他循著記憶複述了一遍。
張三水看周保國恢復了一絲生機,欣慰地笑了,“咱們以後可就是過命的交情啦,孩子以後考上名牌大學你可得請我吃飯啊。”
“大學……”
“我家就住河西邊,要是有啥難處就找我,反正我也離婚了,孩子隨媽,平時也無聊,咱們就相互幫襯幫襯。”
王三水開朗的個性,如同一劑強有力的嗎啡調動起周保國生的欲望。
盼頭,對這台舊機器來說,機油一般的存在再次出現,供給著接下來無數個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