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吵架不新鮮,拎著刀子吵架很新鮮,所以吃瓜群眾來了很多,那場面像開批鬥會。
王家父子臉紅脖子粗,老王怒發衝冠不是因為兒子挑釁老子,而是家醜外揚讓他感到丟人現眼。
豬圈裡五頭肥豬焦躁不安,愛豬如命的張氏無暇顧及,數次奪刀無果的她蹲在院子裡哭,用汪汪淚眼埋怨酒後失言的娘家大哥。
獸醫老張自怨自艾,他的四個兒子不敢勸架,因為王停手裡有刀。王停殺豬隻用一刀,殺人估計只需半刀。
此刻王停想殺人卻不知道殺誰,殺父殺兄是開玩笑,他的五官擰成了麻花。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抓鬮作弊案只是導火索,引爆了積壓在心中20年的委屈。
家裡的農活他乾,收成不是他的,殺豬閹豬他乾,工錢不是他的。
錢都被偏心的老王給了老四,因為老四是大學生能光宗耀祖。
老娘年輕時貌美如花,生出來的兒子也不差,老王偏偏與李大麻子家定親。
雖然李小麻子全村最醜,但她只要三百元的彩禮,其他姑娘都是千元起步。
往事件件浮上心頭,憤怒的王停扔掉手裡的殺豬刀,轉身回房間鎖房門。
沒熱鬧看的村民紛紛離開,張家人灰溜溜的走了,隻留下老王蹲在地上抽旱煙。
張氏先收拾院子再喂豬,沒有馬上敲兒子的門,打算過兩天等兒子氣消了再開導他。
晚飯時喊王停吃飯,得不到回應就把飯菜放進鍋裡,第二天發現東屋門打開了,裡面沒有王停的影子。
她也沒有在意,兒子可能出去殺豬了。
第二天她也沒有著急,如果兒子去40裡以外殺豬當天是回不來的,會在雇主家留宿。
到了第三天她急了,趕緊讓老伴去找王停,也讓娘家人全員出動。
接下來的半個月王家堡熱鬧非凡,全村人都在尋找王停的下落,大家都知道王停已經離家出走。
漸漸的流言再起,有人說王停跳井自殺了,張氏就用一雙小腳走遍50裡內的水井。
有人說王停跳了黃河,她就沿著黃河岸走遍整個蘭縣,她堅信她的老五還活著,過段時間氣消了就會回家。
兩個月後,家裡的豬一夜之間死了三頭,張氏的心一下子揪了起來。
她想起了戰死沙場的三個兒子,五頭豬為什麽偏偏隻死三頭?老天爺想預示什麽?
第二天早上又死一頭,她的心態瞬間崩潰,一口鮮血噴在死豬身上。
吐血不是五頭豬死四頭,而是因為先死三頭再死一頭,她的五個孩子也是先死三個,難道老五已經……
第四頭豬是導火索,引爆了積壓兩月的擔驚與受怕,緊繃的心弦終於斷了,鑽牛角尖的她接受不了老年喪子。
很快惡病降臨,她只在病床上躺了五天就永遠閉上雙眼,王家只剩老王和王德父子倆。
讀大三的王德跪在墓前哭的死去活來,說自己對不起五弟,害得五弟離家出走,害得老娘鬱鬱而終。
當初抓鬮為什麽要作弊呀,為什麽剝奪老五上學的機會?
連環噩耗也壓垮了老王,當年老老王因為四頭死豬氣的一命嗚呼,他也因為懊悔和自責一病不起。
彌留之際死死的盯著院子,希望老五出現在他面前,他想跟老五說聲爹做錯了。
成了孤家寡人的王德想方設法尋找王停,通過各種渠道發布尋人啟事,從1992年到2022年整整30年一無所獲。
村民們也是眾說紛紜,有的說老王太自私,應該讓兩個孩子都上學。
有的說老王太偏心,應該給王停公平競爭的機會。
有人罵王停混蛋,再偏心的爹也是爹,怎麽能在爹面前亮刀子?
更多的人認為王停早就死了,30年不是30天,再大的怨氣也不夠30年消磨。如果王停活著肯定會回家看看爹娘,所以他早就死了。
某天王家堡裡來了輛奔馳,從車裡下來的王停粉碎了謠言。
村民們不知道這30年他經歷了什麽,只知道他不像50歲的中年人,更像行將就木的老人。
他確實行將就木,已經跟肺癌抗爭了20年,精疲力盡的他捐贈了千萬家產,臨死之前想回家看看。
1992年賭氣出走沒多久就染上煙癮,隻用10年就把自己乾成了肺癌。
窮困潦倒時沒臉回家,身染重疾時無暇回家,油盡燈枯時想回家。
院子裡雜草如林,他掏出完好無損的鑰匙打開鏽跡斑斑的銅鎖。臥室裡還是30年前的擺設,只是多了厚厚的灰塵和凌亂的蛛網。
得到消息的李小麻子過來看他,她已經是五個孫輩的奶奶,臉上沒了雀斑像個半老徐娘。
當初訂親時王停就覺得她是蒙塵的明珠,只是當時不流行祛斑手術。
兩人聊了很久,王停從她嘴裡得知父母的死因,忍不住潸然淚下。
小麻子拿出紙巾給他,柔聲說:
“五妹,如果你不走該有多好?那時候我做夢都想嫁你?”
王停苦笑, 問道:
“為什麽呢?別的姑娘不想跟我,都知道我爹是個偏心眼,我是家裡的五老冤,跟著我沒有好日子。”
她說:
“因為只有你不嫌我醜!”
王停又笑,搖搖頭說:
“如果有來生,我不會離家出走。”
她掏出手機說:
“我把四德哥的電話給你吧。”
王停擺手,他不想聯系在某縣做畜牧局長的四哥,沒有必要了,醫生說他只有三天壽命。
這天晚上他把房間收拾乾淨,躺在光板床上看著房梁。
兩隻壁虎在梁上追逐,兩分鍾後開始交配,王停微笑著閉上眼,用不了多久就會有新的生命誕生吧?
再睜眼時好像身在夢境中,他看見了已經死去多年的老王,就在對面三米處不停的說著什麽,臉上既然怒氣又有愧疚。
忽然他聽了聲音:
“老五把刀放下,娘求你了!哪有兒子對老子動刀的道理,別人會戳你脊梁骨的。”
王停下意識低頭,一把灰色的殺豬刀差點亮瞎他。
“五妹,把刀給我。”
一隻小手抓住他的大手,突如其來的力道讓他很不適應,手一松刀子落下,刀刃切在大腳趾上。
殷紅從腳趾上溢出,陣陣疼痛感傳來。
夢境裡不可能有這麽清晰痛感,難道這不是夢?腳趾頭真的很疼!
疼?
“哎呦,疼死我了!”
王停甩掉拖鞋抱起右腳,一條腿在黃泥地上亂跳,像極了孩提時玩的碰拐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