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是米達拉莫。米達拉莫是什麽?是一片大陸，是一個大統一的的國家，是偉大的達斯拉莫治下的天堂。

　　當然，生活在樂土上的人們習慣了幸福，不會將米達拉莫稱為天堂。可惜，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現在的米達拉莫……

　　“靈均，你在幹嘛?”

　　我停下筆，回過頭看著那個突然闖進我房間的那個人，不客氣的回嘴道:

　　“女孩子的房間不可以隨便進的你不知道嗎?真是沒禮貌。”

　　“是是是。”他敷衍了幾聲，接著說:“你說得對，懂禮貌的小祭司。不過你要是在不出來吃早飯，你就得餓著肚子去上班了。”

　　“行了，知道了。”

　　忘了自我介紹了，我叫靈均，是祭禮司的一個小祭司，剛才那個是我哥哥靈正，是學宮司的學士。

　　祭禮司是一個掌管祭祀的特殊部門，因為我們隻為死去的公民服務，為他們祈禱、舉辦葬禮和祭祀。

　　小祭神往上是祭司，祭司往上就是大祭司，大祭司再往上，就是掌管祭禮司的達斯拉莫(達斯拉莫的含義有很多，一般指神明、眾神之父以及天空島)，人們習慣稱之為死神。那可就是個高不可攀的存在了，像我這樣在底層打工的小祭神仰望就好。當然，前提是得有仰望的機會。

　　現任的死神叫吉拉拉莫，很年輕，上任也才十幾年，反正我是一次都沒有見過。聽我的好朋友茹煙說，是個非常溫柔帥氣的男神。

　　誒呀呀，糟糕，要遲到了，得趕緊！還好我家離祭禮司不遠。而且祭禮司附近比較偏僻，路上不會擁堵。

　　我抓起祭禮司的面具，突然發現面具空白的額頭位置多了一個可笑的手繪的陀螺圖案。

　　“哥，你幹了什麽?”

　　“哦?哦！不好意思，剛才有些失神，一順手就拿來畫了……”

　　“真是的！”

　　算了，應該也沒什麽問題。

　　誒，怎麽回事，為什麽路上會有這麽多人?

　　衝出家門的我竟然莫名撞上了龐大的人流。人們低著頭一言不發，將街道塞得滿滿當當。

　　“你，怎麽回事，回避！”

　　我扭頭看去，是一個高大的甲士。

　　“我……我是祭禮司的！”

　　“哦?”

　　他打量了我一下。

　　“這個時辰了，怎麽才出門?”

　　“……”

　　“你沒接到通知嗎?”

　　“什麽通知?”

　　“算了。去祭禮司的路暫時封閉了，無關人等必須呆在家裡。你跟著這些人走吧，戴好你的面具，這樣他們才不會把你趕回來。”

　　我照做了。雖然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但肯定與祭禮司的工作有關，而我居然正好遲到，這可不妙。我可不想丟掉工作。

　　人們的樣子很奇怪，好像沒有一個人抬頭看我一眼，也沒有人理我，我能聽到的只有他們的腳步聲，還有，一個接一個的甲士的盤問聲。

　　我很著急，並沒有在意人們的不正常。

　　“對不起，祭司大人，我遲到了。”

　　終於到了，趕緊跑去和祭司大人認錯。她可是個嚴厲的人。

　　但這次，好像有點反常。

　　“沒事，快進去吧。珍惜達斯拉莫治下的平安。”

　　她的聲音可從來沒這麽“輕柔”。

　　我抬起頭來，看到她好像一臉疲憊的樣子，我在她面前，但她卻並不看我。她身邊還站著一個人，衣服的樣式倒也是我們祭禮司的，

但是我從沒見過。我記得祭禮司的衣袍有很多種，也就沒太在意。　　遲到危機過去，我終於開始注意這裡的不正常了。這裡的人太多了，而且異常安靜。祭禮司是不允許與儀式無關的人進入的。而且，不只是民眾，還有很多我從沒見過的祭禮司的人，他們顯然不是我們這個分部的。

　　大城市的祭禮司通常不止一個，縣城、鄉村這些小的行政單位一般都有祭禮司。我所在的城市有三個。現在似乎城裡所有祭禮司的人都在這裡了。

　　“茹煙，這是怎麽一回事?”

　　找到茹煙，我趕緊上前去問她。

　　“新政。珍惜達斯拉莫治下的平安。”

　　“你怎麽了?”我看著她雙手合十，虔誠的看向那些民眾。

　　“你不知道嗎?新政。”

　　她抬頭看著我，看到她憔悴而悲傷的臉，我意識到有什麽事情發生了。

　　茹煙的樣子讓我有些不知所措，我說不出話，只是搖了搖頭。

　　“看看他們，都是些什麽樣的人。”

　　我順著茹煙手指的方向看去，這才注意到他們大多須發皆白。

　　“達斯拉莫的選民，健康、成熟而睿智。”也就是老人的意思。他們都在往祭禮司的大殿走，那是為死者祈禱以及處理屍體的地方。

　　“來吧，你很快就明白了。”

　　茹煙來起我的手往大殿走去。這是不太符合規矩的。我本想提醒她，但話到嘴邊，又收了回來。

　　她的手在顫抖。她需要依靠和安慰。

　　我能猜到一些了，只是我盡量克制自己不去這樣想。

　　祭禮司的人要走側門，我們會站在大殿四周幾米高的圍廊上，大殿中央是祭禮的主角，殿前的高台則是主持祭禮的人(一般是祭司或者大祭司)站的地方。這次的主角是站著的、低頭沉默著的六百多位老人。大殿從來沒有過這麽多人，也從未如此安靜、壓抑，令人喘不過氣。

　　方才我在大殿門口遇到的那個人登上了高台，他將為人們祈禱。

　　“達斯拉莫的選民們，請不要悲傷。作為你們真誠的朋友，我吉拉拉莫很榮幸在此與你們最後道別。”

　　什麽?他就現任死神吉拉拉莫?為什麽他會在這裡?

　　“你們將做出偉大的犧牲，你們將會給無數的人帶來新的希望，你們的名字和你們的事跡將永遠銘記於歷史、銘記於那些愛你們的、你們所愛的人、以及我，你們真誠的朋友吉拉拉莫的心中。”

　　我看向那些沉默呆滯的人們，很懷疑吉拉拉莫的發言是否有意義。沒有人附和、沒有人動容。但我很快就感覺到了他語言中的那種力量。他的聲音是如此富有情感，給人以溫暖，將處於壓抑絕望中的人包裹，隔絕開冰冷的世界。

　　禱文很快就結束了。吉拉拉莫對人們的真摯情感改變不了什麽。

　　死亡，降臨。

　　大殿的地板打開，那些人掉了下去，沒有發出什麽聲音。然後地板合上，儀式結束，就這麽簡單。

　　祭禮司見慣了死亡，哪怕是一次那麽多人。

　　可為什麽，我會感到恐懼?

　　因為這該死的、可怕的寂靜;因為我知道，地板下面，不是墓地，而是它。

　　我走下大殿，站在地板上，清楚地感覺到了它機械的、冰冷的跳動。

　　它啟動了。

　　最開始的時候，它只是用於處理屍體。後來，就變成了回收屍體，現在，輪到活人了。

　　我們稱它為“織機”。它是生命的終結者，也是生命的再造者，它會將屍體變成可以利用的能源，讓尚且活著的人們苟延殘喘。

　　祭禮已經不再重要了。它掩蓋不了人們互相蠶食的醜惡。

　　我抬頭看向吉拉拉莫，我覺得他說了謊。他真的能記住這些人的名字麽?還會有越來越多的人做出“犧牲”的，這僅僅是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