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紀初,家裡遷祖墳,結果在墳的底下挖出了一座古墓。
當時我剛高中畢業,閑置在家,聽聞此事,忙跟著大人們去瞧熱鬧。
到得山上一看,警戒線外已有兩位民警把守,裡面的考古隊正在做勘探。
我二伯說,遷墳起棺材的時候,棺材底下塌出一個洞,膽大的進去一瞧,似乎是個墓室,當即就報了警。
村裡的風水佬在一旁說:“我一看就知道是個老土洞,應該是老土狗做的,你們家以前也真會選位置,這裡的行頭極佳,可惜底下早有主了。”
他說的是江湖行話,意思是說,這是個老盜洞,應該是古代的盜墓賊挖的,這裡風水極佳,只可惜早被人選了。
我二伯也走過江湖,當即用行話回道:“您年輕時也是土狗,能不能聞聞,這底下通的什麽風?”
那風水佬嘿嘿一笑,一摸兩撇發白的胡須,搖頭晃腦道:“方而口闊,這應該是唐洞的天井,這是最後一進,從這裡斜著往正北方打下去,剛好能到發財位。”
他倆正說著,我在一旁聽得糊塗,想問又不敢問,隻好不住地往警戒線內張望。
下午五點,考古隊的人從洞裡出來,說這是個盜洞,直通至主墓室棺槨的上方,室內積水嚴重,要盡快進行搶救性發掘。
我最關心的是墓裡都有何種寶貝,聞聽此言,不免有些失望。
聽風水佬說,能打出如此精確的洞,裡面的明器肯定一件不剩,說不定連壁畫也沒了。
果不其然,考古隊發掘清理後,墓中不見棺槨,甚至可以說是空無一物,唯有在第二、三進的天井連接處,東西兩個壁龕中,發現大量動物骸骨,初步推斷,都是三牲的骨頭,骨架較為完整。
在西壁龕的一具豬骨架上,纏繞著一具近四米長的蛇骸,讓專家驚奇的是,這蛇骸不僅有細小的四肢,肢生四爪,頭骨上更是有兩個凸起的珊瑚狀骨質,約有五厘米長。
如果這蛇只有頭頂兩個角,那還說得過去,因為世界上確實有這種蛇,是一種生活在沙漠地區的毒蛇,名叫角蝰。
但此蛇骸四肢皆有四爪,這不就跟傳說中的蛟龍的形象相似嗎?難不成在唐代,中國還有人養龍,甚至拿龍做殉葬品?
考古隊打算把蛇骸帶回去仔細研究,不料蛇骸一見陽光,瞬間化為齏粉,隨即乘風而散。
這段時間,我和幾個親戚都來圍觀,今天我站得比較近,猝不及防,被這陣風迷了眼,鼻腔吸進去不少白灰,那感覺就像吃了一大口芥末,頓時涕淚橫流。
身後的二伯笑道:“叫你站那麽近,吃虧了吧?還好不是人骨,否則今晚就有鬼魂給你托夢了。”
旁邊的幾個親戚也跟著哈哈大笑,我的一個表哥更是摟過我的肩,對我說:“說不定就是白素貞轉世,讓你等她十八年,誒,話說學書,你有對象了沒?十八妹,老少配,越耍越是有滋味。”
我推開他的手,罵道:“去你的,等十八年我都快四十了,她只能投胎做我女兒,你少看些島國影碟。”
晚上睡覺時,我輾轉反側,感覺心燥體熱,這種由心而生的燥熱,是風扇無法帶走的。
好不容易熬到迷糊,正欲入睡,忽聽門外一陣腳步聲,接著就有人敲門。
我有些煩躁,哪個缺德的大半夜還來敲門,於是語氣不快地問了一句,門外何人。
卻聽一個年輕稚嫩的女子聲音回道:“相公,
奴家來找你了。” 我被嚇得一個激靈,立馬從床上彈了起來,側耳傾聽門外動靜。
門又響了,外面的人又說:“快開門啊,相公,讓奴家進來服侍相公吧。”
我想起今天表哥和二伯跟我開的玩笑,頓時頭皮發麻,心說見鬼,真找上門了?
正自驚慌,卻聽門外有笑聲,隨即又安靜了下來,我聽出那笑聲是誰的,心裡的恐懼轉成了憤怒,一把拉開了房門。
只見表哥和一個小女孩站在門外,小女孩抬手正欲繼續敲門,兩人臉上笑意猶在。
我抄起房裡的板凳,大罵著衝出房門,舉凳就要揍表哥。
對方見勢不妙,拉起小女孩就跑,邊跑邊大喊:“早點就寢啊,學書表弟。”
被表哥這麽一嚇,我反倒是心平氣和了下來,重新洗了澡,躺倒在床,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神遊夢回,我來至一片混沌之中,眼前一襲白衣倩影,瞧不清其模樣。
等我踏空緩步,行至白影跟前,見飄飄白衣中竟是一具蛇的骨骸,驚恐之下,渾身一緊,無法動彈。
“今日恩公以凡軀保得妾身毫末形骸,此大德來世必報,今此尋來恩公,隻一事相求,望能相助。”
見此場景,我的潛意識忽然提醒了我,這是在夢裡,心中的驚慌便減去了七八分,忙問對方意欲何為。
“妾身想借恩公身體一用,待妾身尋回肉身,便還與恩公,並許諾報答恩公三生三世。”
這種事情做夢都不能答應,誰知道醒來後會怎麽樣,說不定日後減個二三十年陽壽,我豈不是虧大了?畢竟有沒有來世還說不準呢。
蛇骸見我不應,便又說:“恩公放心,妾身生前已修成小仙,擅夢衍之術,只需依附在恩公身上,移形換境,尋回肉身後,恩公隻如大夢一場,並無後遺之症。”
我不理解,問她如何施為,又為何要這麽做?
蛇骸的聲音非男非女,說話半文半俗,卻能聽懂其言,它回道:“夢衍之法是大道之一,道若星辰無數,妾身施法許恩公入我仙道,去往妾身生活之世,事成後,妾身再送恩公回你所屬世道,不會產生影響的。”
那時候香港的穿越連續劇在大陸非常火熱,難道這蛇仙所說的夢衍之法,就是類似穿越的一種方法?
那不是胡編亂造的嗎?
不過我從小就是村裡的淘氣大王,好奇心重,狗屁股打結都要去看上一回,這事既然是在夢裡,而且對現實又不會產生什麽影響,有何不敢?當即答應幫助蛇仙。
蛇仙立即施法,身上白光奪目,並囑咐道:“恩公需謹記一事,夢衍之境中,切不可丟下性命,否則妾身與恩公都將魂飛魄散。”
我心說還有這種要命的設定,暗罵這廝怎不早說?正想反悔,卻為時已晚,隻覺腳下無根,身體似墜入無底深淵。
一驚之下,幡然醒來,發現眼前一片漆黑,天還沒亮嗎?
我伸手就要摸電燈的開關拉線,卻摸到一堆冰涼梆硬的條狀物,摸到未知事物,我第一反應是縮手,然後用力眨眼,極力想看清一切。
過不多時,便看見前方有微弱的黃色光影搖曳,這不是我家房間,我還在夢裡?
正想起身,頓覺腦後一陣劇痛,用手一摸,竟是黏糊的血液。
此時,我的眼睛逐漸適應了黑暗,能看清身邊的一些事物,仔細辨認後,我敢肯定,我現在正在唐墓壁龕的殉葬動物骨骸堆裡。
這裡的擺設與我白天剛看到的時候一樣,唯獨少了一具蛇骸,而我的位置,正是那蛇骸所在。
我並不慌張,因為心裡時刻提醒自己,這是在夢裡,什麽情況都有可能發生,沒必要大驚小怪。
跳下壁龕便是墓道,兩側墓牆上嵌有鶴形銅燈盞,上面的燈火如豆,估計過不多時就會燃盡。
我踮起腳往銅燈裡觀瞧,發現燈油還有富余,這就是長明燈嗎?聽說燈火燃盡之時,便是墓中空氣耗盡之時,得趕緊找地方出去,否則憋死在墓裡,我可就要陪著那可惡的蛇仙一起煙消雲散。
在墓道裡走了個來回,兩頭都是厚實的墓門,只在靠近壁龕的墓道頂上發現一個直洞,我記得這叫天井,可以從這裡挖出去。
正考慮如何著手,卻發現天井裡有一截垂下的繩索,貼在一側,顏色跟泥差不多。
天井頗高,從兩個壁龕裡找了一圈,多是動物骨骸,還有不少巴掌大小的人形三彩陶俑,有拿樂器的,有騎馬的,還有擺著各種奇異造型的,全都是體態豐盈的女性。
沒有適合墊腳的,隻好另想它法,看能不能在牆壁上鑿幾個洞,用以蹬踩攀爬。
最終選了一根粗大的腿骨,我估計是牛的骨頭,當即在畫滿人物的夯土牆壁上鑿坑。
我隻惦記著蛇仙說的千萬別死,沒注意牆上畫了什麽,鑿了兩個坑才發現,畫的全是火辣的仕女圖,人物衣不蔽體,體態豐盈,婀娜多姿,神情略帶慵懶,隱約於雲霧之中。
我不由地停下手來,仔細觀瞧這些壁畫,這才看清,這些仕女身下是一條巨型盤龍,龍頭隱在雲霧之中,只露出身體的一部分和尾巴。
眾仕女當中,端坐著一位衣著華美,神情莊重的女子,她雙手置於胸前,掐了個不知名的指訣,有點像坐於蓮台上的觀音菩薩。
唐朝佛法昌盛,這壁畫所繪,莫不是墓主乘龍飛升,去往西天極樂世界的場景?身邊這些仕女是迎接墓主的仙女?
看罷壁畫,我並沒有從中得到什麽信息,暗歎古代人為了死後升仙, 真是煞費苦心,不惜一切代價,這種世界觀從何而來的呢?
墓中空氣逐漸稀薄,我開始感覺胸口發悶,當下不作多想,發力挖坑,不多時便在牆上鑿出兩排交錯的淺坑。
幾次嘗試後,終於抓住天井裡的繩索,扯動之下,發現甚為牢固,當即手腳並用,緩慢上爬。
其實我並不清楚上面是否有出口,出於慣性思維,覺得這裡有根繩子,不就是為了讓我爬上來嗎?
當我爬上去後,卻傻眼了,四周伸手不見五指,可以摸到繩子是拴在一根木樁上,這裡又是一個密閉的空間,但並不高,只能屈肢爬行。
在漆黑中,如同迷路的野狗,左碰右撞,不知爬向何方,很快又摸到了一截繩子。
這也許就是救命的稻草,我順著繩子快速爬行,邊爬邊想,自己該不會是在盜洞裡吧?
關於盜墓之事,我經常聽村裡的風水佬講起,他年輕時曾經做過盜墓賊,不過那時候還沒解放,如今他已金盆洗手,閑暇之時,常吹噓盜墓之事。
因此,我才有了此地是盜洞的想法。
繩子盡頭是一堆松軟的泥土,似乎這根繩子是從泥裡長出來的,我猜測可能是繩子沒撤回去,盜洞就被回填了。
眼下唯一的出路被堵了,我不敢回去墓裡拿骨頭來挖,怕找不到回頭路,空氣也不夠來回一趟,只能嘗試徒手挖出去。
在夢裡挖土,效率極高,但每一次挖土,十指傳來的感受都極為真切,就連指縫裡塞滿泥的難受感,也很強烈,不免心中起疑,這難道不是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