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一聽,師兄所言極是。
這人參果稀有,他們師兄弟至今還沒有福分嘗過,當下取出一個果子,一人一口,換咬了起來,吃得眉開眼笑,好不自在。
玉真在一旁聽得明白,惱道:
“這兩個小童,兩個果子罷了,這般小家子氣,實在可惡。”
江寧說道:
“我說句公道話啊,這確實有點過分了。”
說好了給兩個的,偷偷吃了一個,這算怎麽回事。
再看那猴子冷笑不語,卻是兩個道童偷吃果子還不夠,對師徒幾人評頭論足了起來。
“就那和尚,我當是佛門的哪位菩薩下凡,要如此禮重,原來是個肉體凡胎,看起來也不過如此,能得一枚果子吃,不知道是他幾輩子修來的福緣了。”
這是在說唐僧。
“還有他幾個徒弟,樣貌不堪,舉止粗魯,就那猴頭般的癆病鬼,也敢對我家仙府評頭論足,也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這也就是師兄們不在,否則一人一口唾沫,都得將他淹死。”
這是在說猴子。
“唯一模樣還算能上台面的,也就那名女弟子了,可惜就是臉太臭,好像誰欠了她似的,抱著隻野貓,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哪位仙家下凡,胭脂俗粉裝什麽仙子。”
這是在說玉真和江寧。
“至於那個脖子上掛骷髏的,一看就知道不是什麽好人,估計是哪裡的妖怪成精,咱們得注意一點,聽說這些鄉下妖精小偷小摸慣了,免得他手腳不乾淨,偷了東西讓師父回來責罰。”
沙悟淨也著了無妄之災。
短短幾句話,清風明月算是徹底點燃了眾怒。
玉真橫眉冷目,直接說道:
“猴子,你是師兄,就說該怎麽辦吧。”
江寧也滿臉不樂意,說他野貓,這還怎麽得了,忙附和道:
“猴哥,只要能幫上忙,幹什麽我都聽你的。”
沙悟淨臉色陰沉,頭一次積極道:
“這還問些什麽,容我推開門去,即刻要了那黃口小兒的命,千刀萬剮也不足以解我心頭之恨。”
猴子倒是一改常態,冷靜了下來,勸道:
“師弟且慢,你今日要了他二人之命,明日師父就得讓我們償命,劃不來,劃不來,既然他那果子這麽寶貝,舍不得與我們吃,那便打幾個嘗嘗,解解心頭鬱悶,不算過分。”
沙悟淨頓時不滿了,說道:
“果子有什麽好吃的,要吃就吃那兩個小兒,白白淨淨,看起來就味道不錯。”
江寧聽得膽戰心驚。
這廝要麽不說話,要麽一開口就嚇死人,端是生猛。
猴子一悚,他還摸不清這個新師弟的秉性,生怕他說到做到連累自己,又勸道:
“使不得,這吃人的勾當,我老孫自打出了石胎就不曾有過。”
玉真也頗為反感道:
“卷簾,你下凡一趟,怎麽變得如此魔怔,我等曾為仙家,何至於如此下作。”
那沙悟淨卻是不理,消瘦的面孔顯得有些陰暗,自語道:
“誰說仙家不吃人了,下了鍋更好,清蒸油炸,我老沙都擅長,其實要我說,還是和尚最好吃,尤其是取經人,那滋味,入口即化……”
江寧聽著他碎碎念,心中升起了一股惡寒,打定了主意,以後一定要離這個瘋子遠一點。
猴子既然決定了要偷果子,江寧生怕他糟蹋,連忙說道,人參果遇金而落,
遇木而枯,遇水而化,遇火而焦,遇土而入,要用金擊子打下,絲帕襯墊才行。 猴子詫異問他怎麽知曉,江寧忙說是唐僧教的。
等到那清風明月吃完了果子,端著剩下的一個送往唐僧房中,猴子化作蜜蜂,悄摸著鑽進了屋裡,取了金擊子,拿了丹盤和絲帕墊,叫他們幾人回房等待,不宜人多。
這方面猴子是老手,值得信賴,道祖老君深有感觸。
於是玉真抱著白貓,與沙悟淨一同折返回了客房。
江寧頗為感慨,沒想到兜兜轉轉了一圈,猴子還是要去偷那人參果,同時心裡也十分期待,時不時地往門外看去,頭一次巴不得猴子趕緊出現。
卻沒有留意到,沙悟淨悄摸著出了房門。
再看猴子那邊,這五莊觀甚大,他兜兜轉轉了許久,才尋摸到了地方,只見一處寬敞的隔院,靈氣充裕,仙光四溢,正中間有根大樹,生得青枝馥鬱,綠葉金光,那葉兒似芭蕉般模樣,樹身恐千尺余高,根下有七八丈的磚瓦堆高。
猴子心想這應該就那人參果樹了。
他連三千六百株蟠桃樹都爬了個遍,爬這果樹卻是不難,當即手腳並用,也不稀罕使喚什麽法術,蹭一下就爬到了枝頭,望著如孩童般的果子稀疏的掛在枝葉中,白白淨淨,混沌放光,瞧著倒是稀罕。
猴子重操舊業,心底難免有些歡喜,暗想果然是好東西,雖比不得老君的金丹,比那蟠桃卻是綽綽有余。
心裡如此想著,猴子手持金擊子,就要先打下一個,誰曾想,忽然憑空一聲暴喝,自蒼穹傳來,聲音滄桑浩瀚,有莫大法力,登時將他震落在地。
“我乃萬壽山五莊觀鎮元子,哪來的毛賊,竟敢偷我仙府異寶!”
猴子趕忙抬頭看去,只見天空中祥雲叢生,有一頭戴紫金冠,身穿無憂鶴氅,手持玉塵的老道人,正與他對目而視。
那道人體如童子貌,面似美人顏,正是去而複返的鎮元子。
再說這地仙之祖鎮元子。
他本該帶領眾弟子前往昆侖山玉虛宮聽講混元道果,忽然福至心靈,料想府上禍事將臨,匆匆向元始天尊告罪還家,留了一眾弟子在那繼續聽講,剛至家門,便撞上了要偷果子的猴子,當即出言喝退。
猴子心想壞了,偷東西偷到主人家眼前了,臉上頓時有些臊得慌,再轉念一想,是他府上怠慢在先,自己又有何罪?
又想起方才清風明月的惡語相向,猴子一肚子怒氣正愁沒地方發,乾脆一掏耳,摸出棍子,飛向了空中,不由分說地照著老道人打了過去。
望那猴子劈頭就打,鎮元子卻是不慌不慌地踏著祥光,隻將手上的玉塵揮來揮去,擋了那窮追不舍的棍子,隨後使一個袖裡乾坤的手段,在雲端裡把袍袖迎風輕輕一展。
霎時只見長袍飛出,遮雲蔽日,整片天空都陷入了黑暗,那袍袖中忽地傳來一股強風,刷地將猴子包裹收入了袖中。
鎮元子眼看降伏了猴子,再往腳下渺小的五莊觀望去,暗叫一聲不好,忽地憑空消失了身形。
此時五莊觀內,清風明月挨個被綁了起來,兩人皆被施了法術,丟在一旁,哭也哭不得,喊也喊不得,只能滿臉驚恐地看著那個正在磨刀,臉頰消瘦的陰沉男人。
“你們是喜歡清蒸,還是喜歡水煮?其實我個人比較喜歡用炒,下大油,用大火,先爆炒薑蒜,然後下鍋,吱一聲,香味撲鼻而來……”
那個男人喃喃自語,雪白的刀子在磨刀石上來回刮蹭,恍如一個舌尖上的西遊美食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