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45年12月19日,周五。
現在距離月底的聖光節只剩十幾天了,在每年的這個時候,科達加堡晚報作為本地最有影響力的報刊,都會在此時推出新年專欄,從十二月下旬一直延續到次年的一月下旬,持續近一個月的時間。
而本地市政廳官員和家屬們也會組織舉辦一次業余演出,目的在於募集慈善性捐款。
這幾年科達加堡晚報在地區內的銷量有下滑之勢,作為羅曼州第二大城市,科達加堡晚報在去年的訂閱量竟然下滑到了全州第五位,讓市政廳主管的文藝局上司很不滿,因此報社總編輯也被撤換。
今年,本地文學界的作者們紛紛提出抗議,要求換一位懂行的人來主持報社。
卡爾斯就是報社新任的編輯中的一員,眼下報社由一位總編加三個專欄部組成,分別是負責民生新聞、廣告投遞、小說專欄的三方,遇有重大事件則由總編親自負責編寫。
卡爾斯是位三十歲的青年人,現在管理小說專欄的審核,在如今這個新聞傳媒還不算特別發達的時代,絕大部分人每日購買報紙都是為了閱讀報刊上的小說讀物。因此他所在的這一部門是整個科達加堡晚報社的重中之重。
“今年的新年專欄一定要挖掘一批新作者才好,市民們也想看到新風格,新面孔的文章,晚報也需要儲備更多的作家人才庫來作為競爭。”
卡爾斯自信的在心裡規劃著,他畢業於帝國名校萊恩堡大學文學系,早在大學期間就負責校內報刊的編輯,畢業後又在萊恩堡這個最發達的沿海城市從事多年的雜志工作,成績斐然。因此才能被科達加堡的總編以高薪挖來,並能在三十歲的年紀就單獨負責這家大報社的專欄。
就在卡爾斯暢想著今年的專欄取得大突破,自己甚至能兼任報社副總編時。
一位穿著老舊衣服的少年走到了這家報社的店門外。
沃森選在周五下班的時候來到這裡,科達加堡有許多報社,但最出名的莫過於晚報。
這是本地最大的報刊,雖然這些年在其他地區有所下滑,但毫無疑問,對方聚集了該地區最優秀的一批作家。
沃森知道,在本市范圍內,晚報的銷量依舊遙遙領先,它每晚六點開始發行,夏季時會提前到五點半。而那些沒有完全銷完的分量會在當天深夜繼續委托給城裡的各家酒館、火車站、劇院等場所,由一位位七八歲的孩子們把這些報紙沿街叫賣出去。
報社的店門不算大,沃森直接走了進去。看到在一樓大廳的門口處,還放著一本意見簿,那簿子就放在一個寫字台上。
他好奇的翻開簿子看了一下,只見到上面記錄著許多來訪者的趣事:
“本人乘火車路過科達加堡此地,湖區風光宜人,但城內人文精神之匱乏不能不表示遺憾。班留查到此一遊書此留念。”
“這個傻瓜是從哪來的我不知道,讀到此句讓我有必要呼籲貴報社加強對意見簿的管理。”
“班留查,我昨天看到你太太與食堂老板柯斯同坐一輛馬車在河對岸走過。但願太平無事。不要傷心啊,班留查!”
“我要告密,羅尼是自由派分子!”
“我就是羅尼,瑪查我知道這是你寫的,各位,他是個不知廉恥的騙子,汙蔑與造謠就是他的代名詞。何況,自由派何時成了攻擊人違法亂紀的口頭禪了?”
“有誰在第四大街撿到一個錢包了嗎,拾得者請迅速與我聯系,
我的地址是....” “卡拉,我愛你,嫁給我吧。”
......
沃森看了一遍這意見簿裡留言,裡面的內容倒是頗有意思,他忍不住笑了笑。
看來這意見簿放在這裡好久了,也沒什麽人來管理。沃森把簿子合上,走到大廳的接待處,詢問編輯部在那裡。
“您是要投稿嗎?先生。”在接待處的是一位約有五十多歲的男人,他看著沃森年輕的臉龐問道。
“是的,請告訴我編輯部的位置。”
“嗯,既然是投稿的話,我會替您詢問卡爾斯先生。因為來訪的人眾多,請您稍等片刻。”
這位接待人並沒有因為沃森年輕而流露出輕視的表情,依舊是讓其他人在這裡負責,他走到樓上的編輯部裡詢問。
此刻是晚上六點四十分,接待人走到了卡爾斯的辦公室裡,向對方報告道:“卡爾斯先生,有位少年人想要來此投稿。”
“他大概是個家境不富裕的中學生。”接待人補充道。
“那就請他來一趟吧,不過這就是今晚最後一位好了。你知道的,安德烈,最近新年專欄開通,編輯室裡積攢的稿子足足有三百多篇,眼下我實在不能接訪更多的人。這位少年就當我鼓勵年輕學生創作好了。”
卡爾斯放下鋼筆,歎了口氣說道。
對方沒有讓卡爾斯等多久,在安德烈離開後的一分鍾內,一位穿著大衣的少年就走進了辦公室裡,他小心的抓住門把手,然後把自己的作品放在卡爾斯的桌子上。
“晚上好,閣下,我是沃森.勃朗特。感謝您在百忙之中接見我,這是我的作品,我隻佔用您一點點時間,請請務必讀一讀它。”
“您請坐,勃朗特先生。您的小說是什麽題材呢?”
卡爾斯把作品先收好,他不能僅憑沃森一句話就拋開手裡的工作去立刻閱讀,要是每一位投稿人都是如此,那麽可想再拖幾個月,他的新年專欄也辦不好。
“題材....怎麽和您說呢?這並非什麽新題材,它是一幅短篇,內容倒是和聖光節的節日氛圍契合。其中的地點人物雖是虛構的,但所描寫的事情絕對能在現實中找到實事和真情。”
卡爾斯皺起了眉頭,作為經驗豐富的編輯,僅從沃森描述裡他沒有聽出吸引人的東西,於是他有耐心道:
“閣下,問題不在於實事,小說的內容是完全虛構的也無妨。您可以想到,在新年的節日裡,讀者們可能想看點和平時不一樣的東西,因此如果您的作品是什麽偵探小說、詩歌散文、枯燥的歷史傳記等等,我是一概不能刊登的。”
似乎覺得這樣的話難免會打擊到這位少年人的信心,卡爾斯頓了頓後,又換了副語氣說道:
“您要知道,每天有大量的文學愛好者以公斤為單位把沉重的稿件寄到編輯部來。而我們這些編輯,想要從這厚厚的稿件裡選出合用的作品,也得費很大的力氣呢。有時幾公斤的稿件裡最後選出的合用作品也不過是單薄的一小張紙,而且就連這最後選出的作品,也不過是勉強為之。”
“所以我們這些編輯雖然看似有比較穩定的職業,但我們和很多人一樣,都只不過是文學界的工人。而盡管我們面對這些繁雜的稿件心緒煩悶,甚至害著熱病,但依舊要夜以繼日的去工作。我倒也想休假,但倘若這樣的話,當前的文學工作就得停頓了。”
卡爾斯向沃森倒著苦水,希望他能夠理解自己的苦衷。
沃森沉默的聽著對方談及這些話後,他的臉色不變,用冷靜的語氣說道:
“不過,勞駕,我的稿子您還是收下吧。您覺得稿件太多......可相信我,看這篇短篇絕對用不了您幾分鍾的時間,而沒有看過是很難下定語的。”
“嗯,好吧。我會把這篇小說放在這裡的,您的小說叫什麽名字?”
“麥琪的禮物。”
“嗯,這個名字確實符合聖光節的氛圍,好吧,我答應您一定會把它看完。只是我得先忙完手中的工作,您是我今天接待過的最後一位來客。”
“多謝您的接見,向您告辭,閣下。”
沃森離開了,與編輯卡爾斯的交談讓他對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的一篇文章發表充滿了緊張,他不知道這時代的人們能否接受歐亨利大師的寫作風格,而且拜倫帝國眼下的文學氛圍還是偏保守的,書面審查局在文學工作上的乾預也非常大,沃森自認那篇經典作品沒有什麽忌諱的地方,但事實也只能等一步看一步了。
深夜十點,卡爾斯才結束一天的工作,他坐著私人馬車離開編輯部到西塔區的高級公寓,想起那篇小說,就隨身帶去了。
他的收入不菲,報社裡給他開了每年三千漢克的薪水,而他早年間在萊恩堡辦報也賺了一筆錢,因此早早就在西塔區的繁華路段租下了一套豪華公寓,每年的租金就要八百漢克。
卡爾斯坐在馬車上,翻開沃森的作品,篇幅確實不長,在小說標題下寫著沃森的筆名—“諾頓”。
他從開頭讀起,只是幾秒鍾後,他就被這寫實的風格迷住了,讓他很快忘記了馬車外的馬蹄聲。
當他讀到麥琪為了給心愛的人買一件新年禮物而剪掉了秀發,而麥琪的丈夫同樣為了妻子賣掉手表時,卡爾斯動容了,他臉上的疲憊被一種莫名的感動所代替。
他想起了自己大學剛畢業時的窘態,那時他生活窘迫,在萊恩堡那座國際大都市裡租每月十漢克的小隔間,每天在辛迪報業集團裡工作十四、十五個小時,而換取的只是月薪四十漢克的微薄收入,這樣的收入在物價高昂的萊恩堡能做得了什麽呢。
那時他也有一位心愛的女友,但與小說裡的麥琪不同,對方在二個月之後就和一家商船公司的經理人迅速成婚了。
馬車來到了西塔區的高檔公寓樓,卡爾斯回到家裡。
盡管沒有空閑,當天夜裡他仍然把小說從頭到尾讀了好幾遍,一直讀到用花體寫成的“完”字。
在夜晚將要結束,第二天的拂曉時分,卡爾斯忍不住又讀了一遍,他在陽台上喝著熱茶,在這裡來回踱步,他一邊揉著鬢角一邊回味著腦海裡多出的那種新的想法、那種突然闖進來的感受。
卡爾斯眼裡閃爍著興奮激動的光芒,他覺得自己發現了一顆文壇上的新星,他的臉上露出果斷的表情,內心暗暗道:
“好一個諾頓,我已經決定了,我要將它作為今晚的專欄首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