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森他們沒有直接進入那些工人住所裡詢問,而是在路上觀察著這些工人們的工作狀態。
周圍都是蒸汽機的嗡嗡聲,誰也沒空注意沃森和狄克這兩位閑逛的人。
而沃森也只是看著,沒有去打擾他們,他看見這裡除了許多成年男性工人外,還有許多稚嫩面孔,有的與沃森年紀相仿,是一些十五六歲的少年人,在這個時代完全可以算作一個成年男人的勞動力了。
但沃森還見到了更年輕的面孔,那是一群看上去不到十歲,站起身來連蒸汽機的扳手都夠不到的孩子們。
這實實在在是真的,因為在這些工人當中,許多都只是孩子。
隨著煤產生的動力取代了成人的肌肉力量,機械取代了成人的技巧,工廠主們發現,童工不僅可以勝任工作,而且更便宜,更易於管理。
沃森看到這些孩子時,心中感到一痛,而身旁的狄克則是默默注視著他們的身影,像是在回憶什麽。
終於,在下午五點半時,礦區裡響起了鈴聲。
這不是下班的鈴聲,是晚飯的信號。
礦工們要抓緊這個時間,盡快的補充白天消耗的體能,以應對接下來漫長難熬的夜班,因此晚飯會吃的很早。
這一時期,只有那些體力消耗少,時間充裕的有閑階層才會選擇在八九點鍾吃晚飯,然後在晚餐後開始豐富的夜生活。
那些沒有成家的礦工會前往一號區所在的食堂裡用餐,那是礦區自己經營的食堂,飯菜比外面貴上一些,而且味道不佳。
更多的工人會選擇回到棚舍裡的小屋中,那些聯排的礦工小屋裡,住著他們的妻子和兒女,礦區允許這些人攜帶家屬住在周圍。
此時,在沃森所在的區域,有幾百名工人陸續回到小屋,他們烏壓壓的聚集在一起,但周圍卻顯得很沉悶,沒有多少人願意把力氣耗費在交談上。
而且天氣的寒冷,也讓他們步履匆匆的跑回家裡。
當沃森和狄克想要接近這些礦工,向他們詢問一些事情時。
這些人都面露戒備之色,同時不安的看著他們。
“他們很明顯是得到了礦區管理人的警告,你看到周圍那些監工沒有……”。
狄克把沃森拉到一旁,一邊對他說道,另一邊用手指著周圍那些來回用視線打探的礦監。
顯然,礦區裡料到了他們會從一線工人這裡打聽消息,所以提前警告了他們。
而沒有人會冒著失去工作的風險,接受沃森的詢問。
但礦區這種遮遮掩掩的態度更加劇了沃森的懷疑。
他現在越來越傾向於靈體的出現,和礦區有直接關聯,甚至就是礦區一手造成的,他必須要找到證據。
在又是接觸幾位曠工無果後,沃森皺起眉頭,這裡人員太密集,任誰和他們交談都會被其余人發現。
也就是這個時候,沃森的眉心處突然感覺到一種灼燒感。
他立刻警惕的觀察周圍,以為那個靈體出現了,但那種灼燒感並不算強烈。
之後,在他的腦海中,逐漸浮現出一個低矮的人影。
“這是…”。沃森見到這一幕後,自言自語道。
他的意識海裡好像把周圍行走的人群全部掃描了一遍似的,在大腦中形成一副圖像。
而在這副圖象中,一道低矮身影的輪廓最為清晰,其余人的影子都很模糊。
“或許這就是線索,那道低矮身影可能和靈體有關系,
甚至說他們之前有過接觸。”沃森興奮的做出猜測。 他轉過頭來,對著旁邊的狄克悄聲說道:“我有了些線索,跟我來。”
等礦工們逐漸走完後,整個礦區也陷入了暫時的寧靜,只有偶爾留下都一些童工幫忙乾著雜活。
沃森和狄克的身影,也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這讓那些在周圍監視的監工們舒了口氣,董事會交待下來的任務不容他們馬虎,但那二人又不能明著得罪,只能這樣拖著了。
近了…近了
沃森按照大腦裡顯示出的低矮人影逐漸靠近對方,憑借著眉心處的滾燙,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目標沒有找錯。
那是一個看上去七八歲左右的男孩,個子很小,恐怕只有一米多一點。
他正站在一個蒸汽機的裝置面前,負責操縱上面的轉輪。
為了轉動比自己高一倍的輪子,他每轉一圈都必須跳起來,然後再坐下來。他的神情低落,臉上布滿了慌張和恐懼。
相比成年工人,孩子不僅要價便宜,還算得上一種取之不盡的資源。
尤其是礦場,紡織廠等需要大量勞動力的工廠,工廠主們發現可以花錢雇傭孩子來操縱機械,後者幾乎都是孤兒或是被救濟院收留的孩子。
梅尼吃力地轉動完那些巨大的輪子,看到周圍的監工走了一些,他想著可以休息一會了。
他已經連續工作了六個小時,雙手從輪子上松開的時候,兩隻手臂幾乎失去了知覺。
他忍住那種從手腕一直延伸到雙肩的酸脹,現在渾身上下幾乎都在疼。可他晚上還要下到井裡幫工人拖煤。
礦井下有很多新挖的隧道,因為通常比較矮,馬和成人都不能通過,於是,拖煤的任務就交給了梅尼這些孩子。
大人們會給他們套著繩子,綁著皮帶,帶著馬具,就像拉著輕便馬車的狗,黑乎乎的身體浸透著濕氣,大半個身子裸露著,用四肢爬行,身後還拖著沉重的貨物。
想到這裡,梅尼就忍不住害怕的發抖,他不怕每天十幾個小時的工作,也不怕每天只有幾小時的睡眠,但他害怕隧道裡的黑暗,他在地下拉煤時每次都嚇得不敢說話,甚至輕微的動靜都能讓他恐懼的哭泣起來。
此時,梅尼的手裡拿起一塊乾癟的灰色麵包,這是用一種木薯澱粉做成的。
他剛拿起麵包,一道巨大的陰影就遮住了他……
梅尼隻覺得自己的身體被人有力的提了起來,然後整個人就被裹挾在巨大的長袍裡來到了別處。
喝~
他深吸一口氣,不敢說話,對方行動很快,但動作卻非常輕柔,不知是十幾秒還是一分鍾,梅尼感到對方把他放了下來,他的雙腳落地,但全身還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發抖。
“好了,孩子,我們不是壞人。”有些慵懶的男聲在梅尼耳旁響起。
他一邊睜開自己的眼睛,手裡還死死抓住那塊麵包。
他看見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兩名年輕的英俊男人,其中那個開口和他說話的年紀稍大些,另外一名像個少年模樣的人,正仔細的看著他。
梅尼與沃森的眼睛對上後,急忙低下了頭。
他牙齒都在顫抖,不敢開口說話,他知道有那些專門捕捉孩子的邪惡集團,據說會挖去他們的心肝獻給邪神。
狄克看到他的這番樣子,摸了摸下巴,向沃森問道:“確定是他嗎?”
腦海裡的影像在見到梅尼時便逐漸消失,同時眉心上的溫度也恢復了正常。
沃森因此能肯定眼前這個男孩就是要找的人沒錯。
“應該是他,先讓我問問。”沃森回答道。
沃森看著面前這個孩子。
對方身上的衣服很破,幾乎與街邊的流浪兒差不多,在這樣的冷天裡,可以看到他身上的各種燒傷的傷口與煤灰、凍的發紫的皮膚夾雜著一起。
他的雙腿好像也有些毛病,右邊大腿處有些畸形,此時站立的情況下,都能看見右腿有些彎曲。
沃森輕聲歎了口氣,他從懷裡拿出幾張早上買來的餡餅,這會已經涼了,遞給那個孩子道:
“這兩張肉餅給你晚上吃,孩子。我們沒有惡意,只是來問你幾個問題。”
梅尼沒有表露出開心,而是用懷疑警惕的眼神看著沃森,在面面相覷中,他才小心的用手接過了那兩張肉餅。
但是他沒有立即吃下,他想把肉餅帶回家裡, 留給生病的媽媽。
“你叫什麽名字,今年幾歲了?”
沃森沒有一開始就詢問靈體的事情,而是先提幾個家常問題緩解對方的緊張。
果然,似乎也感覺出沃森二人沒有惡意,梅尼才低下頭小聲道:“我叫梅尼,今年九歲了。”
九歲?沃森看著對方勉強有一米多點的身高,他一開始看外表以為對方只有五、六歲。
於是他又問道:“梅尼,你說你九歲了,那麽你在這礦場裡工作了幾年?還有你是和你媽媽一塊住是吧,那你爸爸呢?”
這個問題蘊含的信息很關鍵,董事會可不是慈善家,絕不會讓一個女人帶著孩子住在礦工宿舍裡。
這裡的女眷幾乎都是礦工們帶來的家屬,所以梅尼也應該是礦工的孩子。
“我…我在這工作三年了,我媽媽幫礦區裡的工人洗衣服,有時還幫著周圍村莊裡做一些農活。”
三年,也就是說梅尼六歲就開始為礦區工作。
在一旁傾聽的狄克忍不住罵了礦區管理人一句:“這幫混蛋!”
梅尼說完這些後,對於沃森詢問的關於他父親的事情,沉默了一會。
他想到了監工們的警告,但是一種莫名來的勇氣讓他第一次稍微大膽起來,他鼓起勇氣對沃森說道:
“密…密探先生,我的爸爸在三年前就死了。所以大人們才讓我頂替他……但是……”
他有些結巴,看著沃森和狄克,像下定了什麽決心似的說道:
“但是我感覺爸爸他還活著,我親眼見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