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魔都,春流堪照。
HK區,周家嘴路網魚網咖店,店門口商務車上下來仨人:先下車的,身著黑色短款皮衣配牛仔褲,雙手戴真皮半指霹靂手套,腳蹬黑色高幫馬丁皮靴,黑墨鏡及鴨舌帽與整身裝扮格格不入;緊跟著下車的,是個看起來沒睡醒的胖子,有著緊皺的眉頭和唏噓的絡腮胡茬,鮮紅的衛衣上印著隻瞪眼的灰太狼,手腕上一枚淡黃色智能手環,七分褲下面光著的小腿腿毛發達,腳上白色棉襪套了雙粉色包頭防滑洞洞鞋……
最後從駕駛座下車的,是方亦。
當天晚上,一則傳聞就在來網咖上網的年輕人間不脛而走,說是為了一枚紅色的蛋,下午二樓發生了一起暴力傷人事件,一名三十歲左右的男子,被人用電競椅砸傷頭部,其同伴在勸架時,氣焰囂張地問候對面三人爸媽,在隨後的肢體接觸中,被一隻四十五碼的粉色洞洞鞋踹中腹部,隨即從二樓樓梯翻滾而下,造成右腿脛骨嚴重骨折。
此間,有人坐在頭部受傷男子的機位上,登陸遊戲發起交易接收了一枚蛋後,將對方遊戲裝備逐一分解,空留下赤身裸體的角色後退出遊戲,在頭部血流不止的男子耳邊私語兩句後,三人絕塵而去……奇怪的是,兩人掛彩、受傷均未報警,而是相互攙扶著,一瘸一拐地離開網咖,身後一群看熱鬧的低聲議論且唏噓不已。
當天深夜,一輛橘黃色保時捷911自南浦大橋疾馳而下,轉過幾個螺旋彎後駛上內環高架,駕駛人手戴真皮半指黑手套,後排座椅塞著個大頭胖子,副駕駛座上坐著的,還是方亦。
車內電台正在播放FM103.7流行金曲,鄧麗君的《我只在乎你》曲調悠揚婉轉,歌詞飄忽入耳。方亦漸閉雙眼,試著感受“一代天后”想透過聲音傳遞出的不朽情意——
如果沒有遇見你/我將會是在哪裡/日子過得怎麽樣/人生是否要珍惜/也許認識某一人/過著平凡的日子/不知道會不會/也有愛情甜如蜜/任時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心甘情願感染你的氣息/人生幾何能夠得到知己/失去生命的力量也不可惜/所以我求求你/別讓我離開你/除了你/我不能感到/一絲絲情意/如果有那麽一天/你說即將要離去/我會迷失我自己/走入無邊人海裡……
是的,只要聲音還在,就好像她還活著,一如已逝去的莫子溪……此刻,聽著這極具共鳴的歌詞,與莫子溪過往的一幕幕瞬間湧入大腦,像過電影般撐得頭疼欲裂。
歌曲聲音被調大,911從宛平南路匝道口駛出後掉頭再次駛入內環。伴隨發動機一陣刺耳轟鳴,車速瞬間破百並繼續飆升,整輛車像隻怪獸持續左右變道,飛馳著竄上南浦大橋段的坡道。
望著旁邊車輛或被別停,或是被迅速甩開距離,方亦眼前一陣眩暈,隨即感到呼吸急促,伴隨翻江倒海般的嘔吐感,下意識地想解開安全帶。
“停、停車、快停車!”方亦邊捂住嘴邊拍駕駛人的右肘,怎奈車速過快,配上那興奮張狂的眼神,根本就沒鳥方亦的意思。
方亦左手握住方向盤一角,輕微向右打了下方向,伴隨輪胎與地面劇烈的摩擦,車頭開始向右偏移,車尾向左打橫甩尾,整輛車從內側車道旋轉兩圈半,劃出百余米的刹車印,騎過兩條行車道,斜趴在最外側車道上。
“怎麽?有病麽?不想活了?想死別拉上我倆!”開車人搶先發飆,幾句話懟過來。
“滾你媽的,你想死是吧?那現在快點去,沒人攔著你!”方亦邊說邊解安全帶開車門,“咣”的一聲甩上車門,閃躲著疾馳而過的機動車,越過身旁防撞護欄,整個人趴在南浦大橋的防墜護欄上嘔吐不止,嘔吐物墜下幾十米高空,在夜色下星星點點落入江心。
“幹嘛?下午剛一起乾完人,現在就要散夥了是吧?快上車,這兒不讓停車!”胖子驚魂未定,搖下後車窗,皺著眉朝方亦擺手。
“上個毛!我還不想死,你想陪他死就一起,老子不陪他這瘋子玩兒了!”方亦說完,迎著車流朝來時方向走,身後斜在車道上的911雙跳燈閃爍,空氣中依舊彌漫著輪胎與地面摩擦冒煙的刺鼻味。
方亦走出幾十米朝身後望,車子重新發動朝浦東方向駛去,速度慢了很多,隨即輕舒一口氣,沿著橋一側的安全線下橋,速度也放緩許多。五月橋上夜風拂面,略感微冷,臨近午夜,上下橋的車不多,方亦也逐漸清醒。
是的,我生什麽氣?生氣有用麽?這就像自己喝了毒藥,卻指望別人痛苦一樣。回想著與莫子溪的過往,方亦欲哭無淚地下了橋,捂著肚子行走在中山東一路上,像深夜獨自徜徉於街頭的幽靈,而思緒就像一團掛在嘴邊的稀鼻涕,流也不是擤也不是。
穿過十六鋪旅遊碼頭時, 一對年輕情侶相互依偎著坐在觀景平台上,小女生坐在男生腿上,撒著嬌要換蘋果十一手機,男生用食指輕刮了下她的鼻尖,滿眼寵溺地答應。曾幾何時,莫子溪也這樣坐在我腿上撒嬌過,方亦百感交集。
“你說,蘋果手機能出到幾呢?”小女生邊問邊皺起鼻頭,像小貓一樣摟緊男生脖子,又像枚掛件般膩在他懷裡,兩人就這樣傻傻地望著東方明珠方向。
“那得看鄉村愛情能拍到幾,你沒注意到麽?年初鄉村愛情十一剛播完,這蘋果十一不就快發布了麽?”男生壞笑著回答,順勢將小女生摟得更緊了些。
是的,他們都對未來滿懷期待,或是期待著蘋果新手機,或是期待著甜蜜愛情路……而我呢?我又期待什麽?我曾深深喜歡的女生,從大洋彼岸突傳噩耗;曾並肩創業的合夥人,因不治之症驟然離去,方亦慨歎。
方亦覺得自己並不怕死,而是怕死了以後,會沒了和他們有關的記憶,就像水變成水蒸氣,最後消散在空氣中。在二十一世紀魔都這文明且繁華的路段,方亦像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嬰孩兒,此刻的他就想公然大哭一場,然後解開褲子,尿這像在嘲笑自己的該死的地球一臉。
鏡頭拉伸開來,在這寂靜且漫長的深夜,對著撩人的夜色和閃爍的霓虹,一個寂寥的身影在黃浦江邊失聲痛哭,周圍人影綽綽;再拉伸開來,整個城市像座死氣沉沉的墳墓,無數觀景買醉的人在裡面醉生夢死,無數前路迷茫的人在裡面麻木不仁,無數夜不歸宿的醉娘醉漢在裡面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