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道之衰,實始於此。”
希羽藏好真實想法,路過丹大師藥圃,照例打一打秋風。靈霧稀薄,幾見裸露山體,草藥萎靡不振,忙壞了負責照料的小廝。
他不知禍首就在眼前,見了主人弟子,小廝躬身行禮,腳邊是一樣折腰的奇珍異草。
希羽有意套話,裝作若無其事地提道:“唉,這麽一大片藥圃,目測得有一百顆蒼木草,兩百朵藍毒血花,三百頂迷魂蘑菇,你打點起來應該很麻煩吧。”
小廝傻乎乎道:“蒼木草、藍毒血花絕對沒有一百,那些草藥喜陰,南坡的靈氣有限,最多供養二十株左右。”
“南坡。”希羽默默記住,再繼續說道:“蘑菇一類的菌子也養在南坡?我怎麽沒印象。”
涉及專職領域,小廝立馬來勁,挺起胸脯誇口道:“公子千萬不要小覷了種花培草,裡面學問大著呢。”
“菌類的生長環境與普通植物有異,濕度溫度肥度都必須適宜,采摘時機也有說法,講究不早不晚剛剛好。”
“迷魂菇乃主人自創神丹的重要原料,養在南坡腳的白棚溫室,夏除蟲冬保暖,堆肥配方,營養元素,每項指標都得精確到小數點後面幾位,我照顧它們比照顧親娘還上心。丹大師受封七品藥師,我功不可沒!”
小廝越說越起勁,說到興起,按捺不住,習慣性手拍大腿。新傷受力裂開,痛得他嘴角抽搐。馴獸的皮鞭藤條,丹大師下手狠辣,苦勞功臣一瘸一拐。
希羽收斂笑容,捏拳捂嘴,咳嗽清嗓道:“再見,我上課去了。”
上課的實驗室坐落東面,南坡並不順路,暗語范圍有限,至少得走到跟前。希羽步履緩慢,一步一頓,一步一思,等看見蜷縮搖椅,吞吐煙圈的丹大師時也未想出合理法子。
早課一如既往的無聊無用,希羽自心底改宗大西丹道以後,他越發覺得帝國傳統不值一哂。
丹大師認為學習要循序漸進,一品學徒希羽的當前任務是夯實基礎,切莫長成歪脖子樹,根在帝國,枝葉跑到大西大夏去了。
憋回哈欠,隻用食指拇指揉搓紅白二珠,坎位的沼澤淤泥和兌位的百年腐木引火點燃,希羽接著完善上周遺留的丹胚,二品未濟丹需要用到新鮮童子尿。
端好秘製容器,玻璃瓶口沉積一圈尿黃色素,騷味使人捏鼻蹙眉,心裡鬥爭幾番才說服自己向小廝討來。
希羽心底清楚小廝應該還在西麵包扎傷口,但為了煉製五品避毒玄丹,他刻意繞路,朝著丹大師方向低聲吼幾嗓子演戲,無人回應便假裝朝南坡方向尋找,身影撞散靈霧,腳印踏上田壟,鞋底粘了新泥。
寂靜山野,不聞半聲蟲鳴,靈霧異於瘴氣,不會拒絕滋養田鼠田雞,小廝打理藥圃確實上心,幾百類草本作物井井有條,還有一些蘑菇水藻、絲蔓地衣。
山南水北謂之陰,性寒的藥草適合安置此地,希羽很快湊齊材料,暗語調度有方,如帝王坐鎮朝堂,異種靈氣互相製衡,暫時相安無事,藏於左手少陽三焦經內。
童子尿和泥,丹胚大功告成。課程圓滿結束,希羽強忍惡心乾嘔,熱水衝手,努力不回想那滴灑落虎口的尿液。
轉移注意力,思緒集中別處,醫師周薇薇,瘦馬韻兒,還有名字奇怪的周梓某,熏人暖風,侯烈嬌妻,婢女阿銀,青梅玩伴,多欲傷身。
胡思亂想了一路,銅像躍馬揚鞭,海妖塞壬之吻,重回梳妝台前,
由於缺少至毒至陰的摩拉蛛皇或冰蠶本源,希羽退而求次,依照丹方記載,保守煉製避毒玄丹。 無機鹽作為物質載體,負責承接原始靈氣。大寫之後的隱喻,肉體入住聖靈。
陰陽鉛汞交合,龍虎雌雄相配,化腐朽為神奇,得益於暗語之功,一切水到渠成,五品巔峰丹藥,避毒玄丹降世。
研習丹術尚不足一月,希羽已超過九成九九的平庸藥師,與蠻疆第一站在同等高度,如果再有幸領悟丹大師進貢帝國的自創神丹,討得天帝天后歡心,七品藥師的名銜坐實,風頭必勝過當年的周家妖女。
避毒玄丹,兩條灰線環繞,為持有者帶來百毒不侵的能力。
尊者無罪,卑者無理,殺人奪妻、謀財害命的事自古有之,刑不上大夫,何況身份特殊的勳族子弟。
幾錠元寶就可雇來傭兵行刺,若不是青春笑容令少年撓心抓肝,萬事求穩,希羽真不想將它白白送予古塵。
窗外萬物並發,暖風搖葉,沙沙聲令希羽突然覺悟,既然抄錄了丹方,又得暗語助力,此丹有何珍貴?收集一份原料就是一枚無暇成品,正經的煉丹規矩,求丹者至少備足三份材料,因為無人能確保百分之百的成功幾率。
煉丹勞神費力,饑腸轆轆的希羽隨手把避毒玄丹置於桌面,出門取回中午飯菜,畜禽水產的複合香氣濃鬱,八角肉蔻勾起饞蟲。
六層大紅瓷盒,翡翠白玉湯單獨盛一個砂鍋,四熟食一冷盤,對稱吉祥的石榴花紋,如火似焰,釉彩明豔,華貴雍容,極盡繁複之能事。
玉碗玉著無色卻不顯單調,層次分明富有變化,介於通透半透之間,碗口薄如蟬翼,敲擊之聲空靈悅耳, 猶如山泉叮咚。
粉氣,先是自白玉清湯冒出,一時眼花,希羽如是安慰,旋即開胃糕點亦有毒霧騰空,然後是油封鴿子腿、桂花糯米藕、海鮮雜燴、蟲豆八寶飯。
五品玄丹無愧避毒之名,幾股粉氣自主尋路,在神秘引力的牽引下,盡數收納於灰白丹丸,丹丸隱蔽震動,體表多了一絲暗紋。
希羽無心關注玄丹奧妙,恐懼感席卷而來,一人孤身在外,遠離父母親族,唯二的依仗就是族叔侯烈,沒想到他居然靠不住,竟暗中下毒?
“不可能,侯叔絕無這麽做的理由,畢竟是母親的同胞小弟,血溶於水,今日榮華富貴全賴父親扶持,害我終是害他自己。”
“姬曉月!我算是明白了,這個年輕舅媽不簡單,姬家一定另有圖謀,難怪她總對我熱情過頭,穿著若隱若現的紗衣,奇怪的藥草清香,難道說韻兒也是故意安排?”
“趕緊告訴父親,不,太莽撞了,萬一信件被人監視,豈不打草驚蛇。暫且按兵不動,當務之急是查明下的什麽毒,這樣才能弄清她的目的。避毒玄丹,避毒玄丹,真乃誤打誤撞的天意。”
玄丹吸盡毒素,希羽將計就計,若無其事地吃飯喝湯,仍是原來味道,可心理作用讓胃口大減。撕了一絲鴿子肉慢咽,鹹鮮油汁彌漫唇齒,識破詭計帶來的暢快有限,無名恐懼揮之不去。
陰霾顯現,無憂無慮的生活無可避免地變質,女人的溫柔笑容之後,隱藏著不可告人的心思,是姬曉月的陰謀,姬家的陰謀,還是帝國的陰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