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為無主之地?一則賊寇出入自如，二則未設官以治民。韃靼草原掛名於蠻疆省域之內，實則帝國、野人、諸夷三足鼎立。龍騰堡是深入敵人內部的一顆釘子，與界碑城互成犄角，頂住了來自西南世界的攻勢。

　　大草原從來都匱乏遊吟詩人幻想中的美好意象，這裡沒有漫天的生命氣息，更無遍野的牛羊駿馬。大漠夾著荒嶺，兩者合稱為草原。很久以前，遊牧部族播撒的零星牧草，荊棘灌木裸露的發達根系，塌陷的灰兔洞穴，還能有什麽?一鐵鍬下去，或許是幾個人的脛骨，考古學家是否會仔細端詳，千年前的咬痕。

　　蒼穹確實高遠，但也空磧寂寞，一望便是天地吻合的弧線。日月星辰，暮雲朝霞，皆是此張靜默天幕上的次要配角，狼煙火光，才是貫穿蒼茫歷史的男女主演。風聲不會說話，所以才發明了樂器，韃靼野人恪守將愛馬與少女剝製成胡琴皮鼓的傳統，一支萬裡來降的部族，曾在帝宮奏獻臣服的古曲，鎖在其中的靈魂也一並低頭。

　　帝國不稀罕貧瘠的土地，韃靼巫師更沒有掌握溝通先祖的秘藏，姑娘們多是黝黑發亮的皮膚，顏色近似牛羊糞便，那個充實天帝后宮的異香女子，不過是帶著膻腥味的謊言。邊防守軍以犁地耕種的毅力，定期掃除不安分因子，合理控制緩衝帶的人口總量，為遏製饑荒做出了極大貢獻。

　　汗血寶馬，停在篝火旁。

　　奴隸尋來細絲狀的枯草，混著樹皮、乾糞點燃，一隻甲蟲的屍體在火舌中蜷縮。當夜晚來臨時，白日溫暖不再，古塵用板車、玄鐵搭建臨時工事，順便抵禦了刺骨的寒風。

　　“我以為會有烤兔肉吃。”希羽圍坐篝火下風向，伸手感受暖意。“我以前嘗過，有股酸味。”楊劍癡支好帳篷，在附近布置野獸糞便。楊胖子換身氈帽貂裘，臉上油光閃閃，“這幾年的饑民跟蝗蟲似的，樹皮都給啃禿，早翻遍了兔子窩。”

　　希羽拾根胡楊樹枝，幻想上面正串著掏空內髒的野兔。古塵又往底部添些柴火，道:“大家先去休息，我在這裡放哨，兩個時辰後，劍癡來替我頂崗。”

　　“不急，時候還早。”楊劍癡擺擺手，“這麽冷的天，現在誰睡得著，等烤暖了身體再睡不遲。”楊胖子打個哆嗦，道:“鬼一樣的晝夜溫差，比別省的隆冬都冷。”

　　“楊胖子，不會是深海玄鐵的緣故吧?熱量全給我們吸走了。”希羽手指四周，無險可依的大平原上，深海玄鐵將他們包圍。

　　楊胖子玩笑道:“不可能不可能，深海玄鐵乃恆溫奇物，就算把它丟進火山口還是如此冰涼。希羽，你不要栽贓陷害我。”古塵道:“不要看輕了那幾個路障，拒馬擋箭，作用都不小，關鍵時刻，能救我們一命。”

　　“已經是第四天了，連狼嚎都不曾聽聞一聲，怎麽可能有強人夜襲。”

　　“行百裡者半九十，距龍騰堡尚有一天馬程，千萬不能在最後關頭掉以輕心。”

　　“知道了，知道了。”楊劍癡語氣已不耐煩，“古大哥你去歇著吧，我要跟希羽好好聊聊。”

　　“嗯，劍癡，注意風吹草動，有情況及時示警。希羽，你也早點休息，大概明後天就能見到侯將軍，保重好身體，吃的白白胖胖一些，不然將軍到時候要責罰我路上對你照顧不周了。”

　　“我暖了，失陪。”

　　說罷古塵、楊胖子回帳，幾個奴隸找了些地衣、乾草席地而睡，篝火熊熊燃燒，飛濺的火星四射，

頭頂銀河孤懸，楊劍癡道:“希羽，現在就我倆了。”　　“我一直想知道，你修習的是何階正法。凝聚武魂之後，又能擁有幾卷魂技?”

　　“天階正法。”希羽笑了笑，臉上掩飾不住的傲然，“當然是九卷，還能學十卷不成，異種魂技衝突，我可不想爆體而亡。況且貪多嚼不爛，深修一兩卷魂技就足以橫行天下了。”

　　楊劍癡哀怨道:“勳族雖然壟斷天階正法，但在內部也不是人人都有資格修習，閣下的地位比我預想的還要高。如果不是天帝下放子弟到邊軍鍍金，我今生都無緣結識你這樣的青年才俊。”

　　希羽反問道:“劍癡，你呢。你又是什麽樣的才俊，過往有什麽經歷，將來作什麽打算。”

　　“才俊?山野村夫，民間小醜，哪當得起才俊二字。當初我家也算是上下西北行省裡不大不小的貴族。隻恨六歲那年，三伯延誤軍機，害得全族牽連抄沒，祖傳正法也因此被人侵佔。”

　　“楊崧之是大我二十四歲的親哥，在龍騰堡闖出了名堂，花了前半生積蓄為我求得一卷玄冊正法， 盼我能重振家族。”

　　楊劍癡停頓良久，煙熏淚流，終於道出不堪往事:“我那時十五六歲，心比天高，隻瞧得上地集以上的武魂。奸人正好使詐欺我，誆走了大哥辛苦求來的玄冊正法。我起初不知，還以為撿了天大便宜，略施小計就換來一部無上殘卷。”

　　“唉，凝聚無奇古劍之路固然走的輕松，但境界穩定以後，再想前進寸步都如臨天塹。我不敢告知兄長，便獨身遊歷帝國十年，探盡懸崖峭壁，淘遍黑市小攤，都撞不上機遇。萬般無奈，隻好回蠻疆給兄長護鏢贖罪。”

　　楊劍癡忍淚不落，喃喃自語，“魔劍魔劍，好一個虛無縹緲的故事，不知騙了多少人的熱血。究竟是來者愚笨，還是傳說有所隱瞞，為何千年的歲月積澱，再無第二人能蛻變成功，絕大多數甚至終生止步黃階境界。這等廢物武魂，實在當不起黃庫第一的美名。”

　　希羽隨口勸道:“我認為你應該投軍，魔劍主人於邊關展露頭角，一步一步以血證道。經殺戮淬煉，或許能激發無奇古劍暗藏的屬性。”

　　“我也曾這麽想過。但大哥只是凡人，他面相年輕，實際上已到了知命之年，至今膝下無子，我若在戰場上有個三長兩短，楊家豈不是絕後。”楊劍癡自說自話，此刻縈繞在他心尖的另一條道路又被希羽提點了出來。

　　“投軍?生子?大丈夫一事無成，怎麽能先娶妻生子受血裔牽絆。投軍如何?一將功成萬骨枯，我究竟是台上策勳領賞的受封大將，還是台下慘淡掩埋的萬具屍骨，死了可就什麽都沒了。”